刘亚洲:论战争形态变化与军队改革

● 一种战争定律是: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另一种则是:自己无路可走,因此走新的路。

● 我们常说讲政治,什么是最大的“讲政治”?加速军事变革和军队改革是我军最大的政治。

● 我军的突破口在哪里?在装备上?不是。在理论上?不是。在体制编制上?也不是。我们的突破口在心里。

新军事变革汹涌而来。

各国军队改革都在突飞猛进。

留给中国军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战争变形了

毛主席曾经说过:“美军打到哪里,哪里人民就学会打仗。”他老人家先知般的预言被近年来的事实证明是真理。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海湾战争到现在,美军三年一小打,五年一大打,一直打了二十多年。

美军打的这些战争一场比一场新颖,一场比一场眼花缭乱。美军不仅在表演,而且在授课。全世界军人都是它的学生。美国在发动战争的同时也发动了世界新军事变革。美军就像袋鼠一样,始终跳跃在世界的前头。

从某种意义上讲,美军是被中国军队逼出来的。美国建立迄今200年,从未尝过败绩,唯上世纪有过“逢共不胜”的历史——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等于都是同中国交手,全败。这两场战争之后,美军涅槃。美军的变化违背了世界军事史的规律:军事变革通常在专制国家产生。法国虽有戴高乐,但他的坦克战思想在本土毫无市场,却被希特勒拿过去大放异彩。成吉思汗、拿破仑,包括斯大林,都是军事变革的高手。倒不是因为这些人有卓识,而是本性使然:既要吞吃他国,就得有强大军力。同时,专制的举国体制能够轻易办成别人办不成的事。美国把这定律改变了。

在这几场战争中,美军都废除了“前线”的概念。战争已经成为以斩杀政府首脑为核心,打击经济设施为重点,摧毁敌国人民意志为根本的全新模式的战争,整个世界为之震撼。1990年海湾战争,美军打的是信息化。南联盟之战,美军打的是一体化联合作战。阿富汗战争,美军用的是立体化透明化的作战方式。伊拉克之战,美军打的则是“全维”作战,连信息化战争开始时应首先对敌方进行电子压制这一手段也懒得用了。许多军人惊呼:看不懂。

这些战争告诉我们:什么都可以重复,战争不能重复。上一场战争的经验并不适用于下一场战争。我有一种直觉:信息化作战方式很快也会过时。这可能是军队的悲剧,何尝又不是喜剧?我们尚未打过机械化战争,而这种战争方式已被淘汰。但幸运的是我们可以站在别人的肩膀上瞻望未来。一种战争定律是: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另一种则是:自己无路可走,因此走新的路。

军队变小了

美国人说,二十一世纪的战争是班长的战争。这话太妙了。它昭示着一个真理:新型战争需要新型军队。

昨天的战争讲究战略纵深。苏联和中国都曾依靠战略纵深赢得过战争。今天,战争已穿越天空向太空延伸,真正的战略纵深在太空。格林纳达之战后,美军提出“三化”——陆军模块化,空军隐形化,海军两栖化。这“三化”的首要点是小型化。

掌握了新的战争形式,往往对敌人只需要一次打击。开战即决战。第一次海湾战争,我们还能看到大规模的伊拉克坦克、飞机被毁,共和国卫队狼奔豕突的场景,而在新的伊拉克战争中,世界只能在战场上看到美国军队的神速推进,一天近200公里。

美军新的条令规定:连长要具备司令意识。更深一层次的意思是,陆军的连长、F-16编队的机长、海军的舰长都要准备在战争的某一个阶段唱主角。因此,必须学会把握大局。这反证了它已经把军队缩小到了何等程度。

缩小绝不仅仅是减人,而是优化组合。美军提出的全能型军队是:中国的士兵、德国的参谋、日本自卫队的少佐和美军的将军。中国士兵最能吃苦耐劳。德国参谋科学素质好,做事精确。日本基层军官最有责任心,遵守纪律。而前三者都必须由美军来指挥。只有优化,才能优秀。中国先秦骑兵不强,因为马非良种。汉武帝不惜大规模用兵从西域引进大宛良马,世人只看到其骄奢的一面,却忽略了军事上的用意:正是西域马改良了中原马种,才有了后来征讨匈奴的胜利。

上世纪末,俄军也曾裁军,但只是裁人,为了吃饭。结果裁来裁去,吃饭的人虽然少了,饭量反而大了。因为肌肉都减没有了,脂肪却依然留着。普京上台后才开始减脂肪。

过去,苏军是力量型军队,美军是技术型军队,中国是谋略型军队。今天,苏军不复有力量,美军则兼有技术和力量,再加上一定谋略。

军改不是军事,而是政治

中国军队改革关乎国家之命运。

自从邓小平确立改革开放的政策路线之后,中国已平稳地走过了三十年。如果能再平稳地走三十年,必天下大治,就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挠中国崛起了。

中国历史的规律是:小事件,小变革;大事件,大变革。没有鸦片战争就没有太平天国。没有甲午战争就没有辛亥革命。未来可能影响中国的大事件有三:1.台海战争。2.中日战争。台海战争可以导致中日战争。东海冲突也可以导致中日战争。在东海划界问题上中日存在着不可调和的分歧。中国态度太强,会导致战争;中国态度太弱,也会导致战争。3.边疆发生动乱。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发生因分裂运动而引发的战争可能性尤大。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战争一旦爆发,中国只能有一种选择,美国却可以有多种选择。对美国而言,日本胜,它算胜;台湾胜,它亦胜。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分裂了,它还是胜。反之,日本败,它仍是胜;台湾败,它可以选择退出战争或让台湾回到中国。即使台湾回归中国,美军仍可以留在亚洲,还是一副不败的棋局。中国失败则是另一次甲午战争。中国能承受这样的失败吗?

三大事件背后都有美国的影子,同时也闪现着美军的身影。美军已经走得太远了。它在战争思想、作战理论和技术战术等方面远胜其他国家。

日本的战争准备也是非常充分的。日本海军已在世界排名第二,超过俄罗斯了,仅次于美国。虽然它仍叫做海上自卫队,其实只差没有航空母舰了。日本航空自卫队说可在开战几小时内就夺得北中国海的制空权,此话虽狂妄,但值得重视。

国家的前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与军队的建设与发展如此紧密相关。

我们常说讲政治,什么是最大的“讲政治”?加速军事变革和军队改革是我军最大的政治。这是一场扎扎实实的政治仗。我军是靠政治打天下的。美军一个研究人员称解放军的威力源于“党支部”。他一直想弄清这个无处不在的“党支部”到底有什么魔力,能使解放军战无不胜。新时期我军应当在党的绝对领导下,高度重视军队的改革。

向哪里突破?

我军的突破口在哪里?在装备上?不是。在理论上?不是。在体制编制上?也不是。我们的突破口在心里。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美国成了至高无上的“海军国”——它控制着全球的海洋。普京改革俄军,看得出来它是想朝“空军国”方向努力。俄军轰炸机已在中美洲翱翔就是证例。中国军队呢?美国人的一句话让我们警醒:中国还是“陆军国”。美国人还提出了理由:1.红军、八路军和解放军的主要构成是农民。农民永远依附土地,很难把目光投向天空和海洋。2.建国以来,几次战争特别是朝鲜战争和对印战争打得太辉煌,陆军立了大功。3.中国国土广大,非大量兵力看守不可。

改变状况,首先靠国家。邓小平早就讲过,教育是第一位的。解放军的结构主要由农民构成。而今天中国农村教育现状与城市教育存在着很大差距,使社会结构的不合理转移到了军队中。日本天皇总结日俄战争经验时说,要感谢日本的小学教师。因为明治维新后,日本普及了小学教育。沙俄军多是由农奴组成的,几乎全是文盲。抗战中,国民党兵根本不是日军的对手,望风而逃。但后来组建的中国印缅远征军,因为补充了不少青年学生,再经过严格的训练,结果战斗力大大提高。

其次靠我们每个人。把眼睛从土地上收回来,投向天空和海洋,必须从心做起。必须从我做起。坚决改变观念。有些观念看似正确,实则非也。观念的改变是最根本的改变。

人品决定产品。

(作者系国防大学政委,空军上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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