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枚桔子

最后一枚桔子

  □凌仕江

  母亲的屋门前种有果子树。

  原本这些挂果的树子一直种在山坡上的庄稼地。自从我和哥姐们长大,纷纷离家远去,那些树子就被母亲移植到屋门前的园子里。遗憾的是十多株桔子树最终只成活了两株,很令母亲失望。但值得高兴的是这两株桔子树特别为那些不争气的死去的同辈争气,不仅活出了气势,还把白粉粉的花骨朵扬得满园子扎眼、飘香,果子结得也很让人赏心悦目。

  母亲的园子是用竹片编的篱笆墙围起来的,里面除了两株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桔子树,还有一株盖过了半角屋檐的柚子树。风呀,鸟呀,草呀,虫呀,鸡什么的,都喜欢去沾它们新鲜的果实。岁月更替,风雨无痕,它们仨就这样以欣欣向荣的气象撑起了一片园子的春华秋实。每每进入秋天,母亲哪里也不去,天天坐在堂屋门口,手摇大蒲扇,一边打望一天比一天秋黄的园子,一边放眼看看小村旁那条越来越瘦的田埂上有没有我和哥姐们归来的影子。更多的时候,母亲的眼睛寸步不离地盯着园子,生怕那些假唱甜歌真打醉拳的鸟儿偷袭正在弯腰驼背的桔子。

  有一年秋天,我打远方的城里买了巧克力和许多进口水果糖回来看母亲。那时,正值桔子瓜熟蒂落的最佳气节。许是离家太久的缘故,家里的大黄狗认不得我了,朝着我一阵乱叫,加之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竹林子里的坟墓越来越多,顿觉一种空寂油然而生,就连园子里的蚊子也瞄准我的臂腕和大腿疯狂吸血,呆了几天便觉得心粗气浮。难道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故乡生活吗?或许是我开始贪恋城里的便利生活了吧。至少躺在沙发上听CD不用担心被蚊子咬,更不愁买菜要到小镇花费半天时间。

  可我不能把诸多不适的生活真相告诉母亲。我只说单位还有许多文案等着我做,要赶着回去了。

  母亲多有不舍的表情,她很想送我点什么,但始终觉得家里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她踩上板梯踮起脚尖在房间一角的粮仓里搜了又搜,然后又爬上楼把手伸进两个大罐子里找了又找,可终是徒劳。她无奈摇头,两手空空,一声轻叹,遂两眼苍茫地嘱咐我带一些桔子给那几个漂在城里的晚辈吃吧。其实,她是想我多吃几个她为我守候的桔子,母亲根本不知道我打小到大就不喜欢吃水果。母亲太不了解真正的我了。

  但我却像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打发时光的美差事。

  我兴致高涨地接过母亲搬来的板梯,拿着她交给我的大剪子和编织口袋,将树上正在变黄的桔子一枚枚剪下来,轻轻地放入口袋。我从上到下开始剪桔子,不让一枚逃过我的手,很快便剪了两口袋。眼看一株桔子树突然由沉甸甸变得空荡荡,来不及感慨抬头却发现树梢顶端还有几枚大大的,黄得泛红的桔子。我又上了两步板梯,努力地将手伸得长些再长些,尽可能地够着那几枚站在高处骄傲无比的桔子。哪知,当我的手够着最后一枚时,母亲发话了。

  行了,行了,那一枚就不用摘了。

  我的手犹如停在空中的纸风筝,摇摆不定。当我缓慢地扭过头看母亲时,她正双手护在额前,那些花白的发丝与她手牚形成了一个“×”光,那一刻,母亲像守望天空的古希腊女神。

  她呆呆地望着那枚最后的桔子。

  我不知她在想什么?这一枚果实最大,怎么不摘了它?我问母亲。

  母亲把头扭到一边,又看了看地上不起眼的草儿,然后转个身,一只手提一个装满桔子的口袋低着头朝堂屋走去。我听见她惹无其事地说了一句,留给鸟儿吧!

  那声音小得像一只雏鸟的呢喃。

  我笑了。这最后一枚桔子是留给鸟儿的。母亲真有意思,她比我在远方背着时光想她时要轻松浪漫很多,我不知是不是每个他乡的儿子都容易把故乡的母亲想念得过于沉重或苦难?尽管母亲在独自空旷的故乡拥有的寂寞比我在城里面对的各种孤独更为复杂,但母亲永远是故乡勤劳智慧善良的劳动歌者,她处理寂寞的方式远比儿子对待孤独简单、悠然,至少她可以趁父亲去小镇赶集半天回不来时,坐下来与树上吃桔子的鸟儿同唱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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