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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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寂寞寂寞)

灵泉路上是一排排古旧的法式小洋楼,许多小楼墙壁已经斑驳不堪,但其建筑形式之精妙绝伦依然让人叹服不已。路边的树落光了叶子,站在寒风中像赤裸裸的老人,纹路皱缩,丑陋不堪。

未央在这条路上不知道行走过多少次了。在那些瘦弱的小树抽出嫩芽的春天,在炎炎夏日,在树叶飘零的秋天,在萧索的冬天。未央却自始至终不曾得知那些树们叫什么名字。未央亦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住了几个年头了,三年?四年?五年?未央有时候神志不是太清楚,这跟她睡眠不足有很大关系。未央只记得某年某月某一天,有一个人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未央只知道某年某月某一天她带着她的证件和VISA卡离开她生长了十几年的土地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然后,在这里扎根。上班,下班,去瑜伽班。吃饭,睡觉,看书。未央有时候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很好。

相对于同事中的活跃分子,未央更喜欢深居简出。相对于热衷于Party的宋卓,未央更喜欢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听音乐。

这个沿海的城市总是有很多刮风的天气,即便它属于南方,冬天依旧让人觉得冷冽且萧索。未央是出生在冬天的女子,却一直惧怕冬天。未央小的时候,居住在北方,那里可以经常看见雾凇,晶莹剔透的,很美。可未央并不这样觉得。每每放学回到家中,未央总会抱着脚对母亲使劲大哭。其实,未央已经穿的像个球球了。母亲看到女儿哭得那么伤心,就会千哄百哄讨未央开心。

如今,未央只身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每到冬天,她都担心自己活不到春天。未央睡在温度调得很高的房间里,蜷缩成一团,像躲在母亲子宫中的婴儿,却仍旧觉得寒冷。未央觉得寂寞,她渴望有人拥抱着她,给她温度。像小时候她的母亲,像某年出现的某个人。

可是,未央似乎注定得不到温暖。未央总是这样绝望地想着。

未央的脑海中常常会突然地冒出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比如流浪,比如隐居,比如自杀。未央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不停转动,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在花花绿绿的商场里,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在其乐融融的公司聚会上,在絮絮叨叨的宋卓身边,在冷冷清清的房间里。甚至,在睡梦里。未央思考,编织故事,构思小说。未央只是这样想着,却从不曾有过任何实际行动,她渴望有人阅读她的心情,她渴望有人知道她的故事,她渴望有人记得她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可是,她又懒于表达,她又不愿打开自己的心扉。

如此,她只能在心底不断寂寞着。

其实,这个世界谁不寂寞呢?《德川家康》中失去了妻子的水野忠症是寂寞的,自小离开母亲的于大是寂寞的。成功的人是寂寞的,失败的人是寂寞的。正在读大学的芜读的是寂寞,喜欢疯狂购物的宋卓买的是寂寞,隔壁那个出门就喜欢戴上墨镜的男人也是寂寞的。

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着各式各样的寂寞。寂寞,几乎是人人皆知的词了。

二(精致男人)

隔壁362号的男人一个人居住,从未带过女孩回家,至少在未央留意他的时间里没有。

有的时候,未央和这个男人会同时出门,同时归来。彼此却无视对方的存在。他们的脸上都有重重的黑眼圈,他们身上都有疏离的气息。未央注意到他是因为她偶然一次不经意的转身,发现这个男人长着一个高而挺的希腊式鼻子。未央猜想,也许这是一个英俊的男人。

未央曾对宋卓说过,她将来一定要跟一个英俊优秀的男人生个孩子,她不在乎那个男人是否爱她,她只要孩子,她只要孩子拥有优秀的基因。“然后,我知道自己怀孕之后,我会带着我的孩子远走高飞。”“我不需要男人,我也不会跟任何男人生活在一起,我一个人就可以抚养我的孩子,我会把他培养成聪慧睿智的人。”未央如是说。宋卓支持未央的想法,尽管这想法看起来非常荒诞。未央喜欢宋卓,不仅是因为在一些思想上宋卓给予她莫大的支持,更在于,宋卓与她一样拥有许多荒谬的思想,甚至有时候比未央还要离谱。

宋卓附和未央说,中学时读过一篇英语短文,文中说,跟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还不如养一只狗。

未央知道她们绝没有讨伐男人的意思,只是男人的生活方式,她们无法忍受。

未央喜欢精致。她选择在这个城市扎根就是因为它的精致。未央去商场的时候看到精美的物品也会流连忘返。而未央隔壁的这个男人似乎很精致。所以,未央开始注意他。

他们出门后总是去往同一个方向,有时候男人在后面,有时候未央在后面。男人高且清瘦,喜欢穿黑色风衣。有的时候,未央经过男人的身边,可以清晰地听到男人敞开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未央知道,他穿得很单薄。未央经过他身边,嗅到了KENZO的香水味,这是一款经典的男士香水。未央喜欢这种气味。

未央有的时候会走在男人的前面,她相信,男人一定也注意到她了。高挑的未央没有绝对美丽的容颜,但至少也没有太大的瑕疵。未央走在人群中总是会看到很多男人盯着她的面孔,目光直直。未央知道自己很不错,因此,未央坚信男人对她也有好感。

可是,未央没有靠近他的打算。未央明白,人与人之间存在一些距离会产生美感。未央亦明白,身上散发着疏离气息的人都是淡漠的,不易相处的。

三(石头森林中的寂寞男女)

未央在一个聊天室里遇到一个叫“末世”的男人。

你为什么叫末世?这是一个很极端的名字。

你为什么叫未央?这是一个很荒凉的名字。

未央,无边无际。

末世,世界的边际,终结。

未央跟末世讲自己的故事,讲她曾经拥有过的爱情。末世跟她说他以前的女友,她的工作。

未央向末世提起宋卓,提起芜,提起素,还有夏至,陈。末世谈论自己的电脑软件,谈起他的兄弟。

末世说他喜欢他的工作,他从不觉得机器是冰冷的,不断运作的电脑如同一个人那样灵活。末世说,他喜欢在手机只剩一格电的时候打电话,因为此时手机的辐射最大,他也喜欢在睡觉的时候把手机放在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这样他或许可以得个脑癌或者心脏病,他觉得在痛苦中的人生命是鲜活的,他又觉得心脏病猝发在瞬间死掉是能够带来快感的。

未央看着这些文字哈哈大笑,她觉得拥有荒诞想法的人有的时候生活是荒唐可笑的,但也是可爱的。

未央向末世诉说她的素离奇出逃的故事,只为了寻找一场精神的救赎。未央说,她曾经两度同时爱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她在高中的时候,爱过一个叫做洛泉的清秀并沉默的男生和一个叫许若兮的漂亮女生。她在大学的时候,爱过一个叫陈的善良男人和一个叫素的极富才情的女孩。说来荒谬,生活总是跟未央开玩笑,总是会安排一对男女出现在未央的生命中,教未央无法抉择。她的爱情没有出口,唯一的结局就是抛开所有人,所有的过往,做一个冰冷无情的人,回到自由自在的状态。

因为末世,未央所有尘封的记忆被打开,未央几乎发霉的生命重新鲜活起来。不是因为遇到了知己,也不是因为遇到了爱情。而是,开始有人倾听她心底的声音,被封印在深海底部的声音。

然后,他们交换了手机号码。

他们长久地诉说,诉说他们泛黄的故事,苍白的心情。

很多晚上,未央服完安定后依然无法入睡,也许,她的抗药能力太强了。也许,安定的镇静催眠效果太弱了。辗转反侧的未央觉得痛苦,于是她起身,用水果刀在皮肤上划开一道道痕,鲜血涌出来。红色的血液让人更加振奋。然后,未央打开电脑给末世写邮件,写她失眠的痛苦。末世回复了。他还在,未央觉得欣喜。

他们聊天,推荐好看的书和电影,交换阅读心得。

他说,也许我们应该见一见。

她回,那好啊,我们交换一下彼此的住址吧。

末世:灵泉路362号。

未央沉默了。

良久,她打上:灵泉路361号。

四(游走在边缘的爱情)

就这样,城市森林中一对寂寞的男女相识了。也许,他们从此可以彼此相依,不再孤单。

末世真的拥有精致的容颜。未央很喜欢,仅仅是喜欢他的容颜。

他们开始同居。她搬到了他的小楼里。他的房间一律灰色英伦格调,简约而整洁。未央觉得他是干净清冷的男子。

他玩电脑游戏,她看书。他聊天,她睡觉。他们同样喜欢班得瑞和卡洛儿,他们对着《第二十二条军规》嗤嗤地发笑。他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他们共同下厨做出漂亮的菜肴,他们看起来像极了一对恩爱和谐的小夫妻。腊月初八,她用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红江豆、去皮枣泥等,又用染红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穰、松子及白糖、红糖、琐碎葡萄作点染,为他熬制了鲜艳好看的腊八粥。冬至的时候,他亲手为她包了荠菜水饺。晚上,他和她会一起出去散步,在这个流光溢彩的城市里肆无忌惮地说说笑笑,走走闹闹。

他们可以无视彼此的存在。他们有了开心的事情一定要一起分享,他们从不争吵。他们相对无言而不觉得尴尬,他们相对流泪而不觉得羞耻。她就是他,他就是她。他们亲吻,拥抱,缠绵。他们一起坐在阳台上听音乐,他们彼此相傍相依,不离不弃。但他们从来不说“爱”。

突然有一天,她意识到自己的月经已经两个月没来了,她跑到附近的药店买了怀孕试纸,测试显阳性。她突然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离开他,还是告诉他她有了他的孩子。她确信自己没有爱上他,她只是开始依赖他,她需要他的陪伴,她不想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寂寞。他与她像仙术分出的两个人,他们彼此相依,无法分离。于是,那天晚上,她告诉他,她怀孕了。

他很平静。房间安静了许久,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们结婚吧,我想有个真正的家,我喜欢孩子,我想要这个孩子。房间依然安静。而后,她对着他点了点头。

他们见过双方的父母。他的家人很喜欢她,她的家人很喜欢他。所有人都沉浸在欢喜的气氛中。他们没有再买房子,那栋法式小洋楼将是他们的新房。他们手牵着手去商场看家什。他们到Forevemark专柜定制了一对钻戒,这款钻戒的名字叫做The Power of Love。他们挑中了一套镶着水钻和白色玫瑰的抹胸式婚纱,这款婚纱有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叫“冰冷的洁白”。未央很喜欢这个名字,冰冷的洁白,洁白到冰冷。最后他们给亲朋好友都发了请帖。

还有几天就到除夕了,大商场里有红红的中国结,有各式各样的包装精美的礼品,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五(婚礼)

未央跟着家人回了家。正月初四,未央回到这个城市,告诉宋卓,她不想结婚了。她觉得婚姻会让人变得庸俗,会让人失去灵慧的气质。宋卓说:“我知道其实你并不爱他,你早已经不相信爱情了。用《澳大利亚》中描述Drover的台词来说,就是“You got no love in your heart!----You got nothing ----No dreaming, no story.----Nothing!”。你只是寻找了一个与自己相似的人相互依偎,你只是为了排遣自己的寂寞。你跟末世都是淡漠疏离的人,你们并没有彼此相爱。”“那我现在怎么办?”“你现在只差一个婚礼,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要结婚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你需要顾全大局。”

未央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她再次回到自己的小洋楼。屋子里冷冷清清,冬日的阳光从阁楼的镂窗里射进来,有细小的尘埃在成束成束的光线里跳着落寞的舞蹈。尘埃们的狂欢不过是他们孤单的盛宴。

未央见到末世,想告诉他自己的想法。想想,她又觉得末世似乎和她有同样的想法。只是,他们现在都想要这个孩子。未央猛然明白,问题的根源在孩子。

正月初十,未央独自一人去了一家小有名气的妇科医院。未央被打了麻醉药,昏迷过去,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医生告诉她,一切都解决了,回家调理好身体就行了。

正月十四,龙汇路上的吴泾福音堂里坐满的衣着暂新的男女老少,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快乐的笑容。在他们,成双永远是好事。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大家在窃窃私语。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双方的家人开始慌张,不断地拨打手机,他们听到的都是那个冰冷的声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六(再见)

灵湖公园右边一角的石凳子上坐着一个穿着婚纱套着淡紫色半长皮草外套的女子和一个穿着新郎装的男人。女人一脸平静,男人沉默。男人脸上并没有笑容,嘴角却依然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女人说,请把手机关机。男人把手机关上了。

女人说,我去医院做了人流手术,我们的孩子已经不在了。男人面向她,直直地盯着她,沉默,她等待着女人说只是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女人也只是安静地与他相对着。两个人的气场慢慢地变得凌厉起来。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他们无视一切,只是对视着,似乎这个世界只有他和她。

直到,男人发现心中的希望彻底熄灭,直到,男人深邃的眼眸中弥漫起稀薄的水汽。

你怎么舍得?

我需要孩子,可是我厌恶婚姻,我更需要自由。

我也喜欢自由,可我为了孩子还是选择了婚姻。

那好,现在我问你,你爱我吗?

男人不语。

那么你觉得我爱你吗?

男人仍然缄默着。

你别傻了,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爱情,我们都是无法轻易相信爱情的人。我们只是需要彼此相伴。

女人情绪激动。

地球飞速转动着,时间一秒一秒地闪过。他们的世界又变得寂静无声。

良久,穿着婚纱的女人站起来。

再见!

男人抬头注视着她,足足十几秒。然后,他说,再见!

他们都很平静,看起来一脸麻木和坚硬。

女人缓缓走出灵湖公园,男人依旧坐在石凳上,目光呆滞。

。。。。。。

七(元宵节)

晚上,宋卓过来跟未央一起团元宵。宋卓剪了平头,并把头发染成了金栗色。穿了一件长款褐色束腰风衣,一双深棕色的平底靴。宋卓说,这叫紧随潮流,未央你太老土了,天天躲在屋子里什么都不知道啦。这个时候,精瘦的宋卓看起来就像一个猴子。于是,未央说,你真像一个猴子!宋卓便上蹿下跳地对未央吼,你才像猴子呢,你像埃及猿。

吃完元宵之后,宋卓去约会了。未央觉得无聊,就出去散步了。

灵泉路上很多小样楼上都挂着绚烂多姿的灯笼。看着那些斑斓的灯,她的眼眶慢慢湿润起来。身边有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车辆飞快地划过。

就这样,未央一路走,眼泪一路无声地滚下来。路人满目错愕,又与她匆匆擦肩而过。

未央走到灵港桥时停了下来,桥下的河默无声息的蜿蜒着,河水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远方,烟花在空中绽开,瞬间即逝,华美到凄凉。未央知道,在空中开放的烟花很寂寞,她没有爱情,没有方向,甚至没有长久盛开的能力。烟花们互相响应着,这是他们孤单的狂欢。

未央突然觉得很想念末世,但显然他们已经陌路。未央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不相信爱情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否爱过某个人。

 

  

 

 

 

 

 

 

 

 

  茶 魂 制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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