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异编--1

艳异编序的翻译不能喻之于人。窃谓开卷有益,夫固善取益者自为益耳。戊午,天孙渡河后三日,晏坐南窗,凉风飒至,绿筠弄影。左蟹鳌,右酒杯,拍浮,漫兴书此,以告夫世之读《艳异编》者。明清才子佳人小说或由于圣君贤吏主持正义,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1-2] 从形式上说,一是相当部分...及附记,较详细地记载了徐海和王翠翘的事迹。王世贞辑《续艳异编》中有《王翘儿传》...魏国王宫中一名叫莫琼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四位美女宠冠魏宫,时常陪伴在曹丕的身旁。莫琼树故事在正史里没有记载,许多野史笔记偶尔提及,如《拾遗记》、《太平广记》、《艳异编》等。真实有待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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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异编

 

中国古代最高的女官是什么官职?是中国历史上少见的职位较高的女官,官拜女侍中(并非宰相,侍中位同宰相,女侍中仅仅是女官而已),权势显赫。据王世贞(1526--1590)撰的明代传奇小说集《艳异编》卷八宫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明天启年间刻本。四十卷)

中国十大古典悲剧的简介?单刻本,今所见,有明建安书林郑云竹刊本,书名作《申琦建拥炉娇红记》,题"元邵庵虎伯生编缉,闽武夷彭海东评释"。明代小说总集,多收录此篇,如:《艳异编》、《国色天香》、《...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版本: 明天启年间刻本。四十卷。

有哪位朋友看过《金云翅传》这本书,能否给具体介绍一下,还有...尚有茅坤《纪剿徐海本末》及《附记》、王世贞辑《续艳异编》、余怀《王翠翘传》等。三、海外巨大影响约在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越南著名诗人阮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作者: 题王世贞撰。但明万历十七(1589)年天都外臣《水浒传叙》已提及本书,疑非王世贞所撰。另,汤显祖(1550~1616)评选本之叙中有戊午纪年,戊午为万历四十六(1618)年,汤显祖已于前二年病逝,此叙应为假托。又,《艳异编》所选之作品大致保持原貌,而《续艳异编》是《广艳异编》的精选修订本,曾经单行,对作品改动颇多,由此可知,正续两编非出自一人之手。

谢天香取自什么成语有因祗之国,去王都九万里,又贡嘉禾,一茎盈车。"\r\n示例:时有白鸾孤翔,衔千茎穗于空中,自生花实,落地则生根叶,一岁百获,一茎满车,故曰~。★明·王世贞《艳异编》卷五\r\n\...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内容: 明代文言小说选集。四十卷本分星丶神丶水神丶龙神丶仙丶宫掖丶戚里丶幽期丶冥感丶梦游丶义侠丶徂异丶幻术丶妓女丶男宠丶妖怪丶鬼等十七部(类),收作品三百六十一篇。本书选录作品并不限定文体和文学性,稍显驳杂,以性爱丶灵怪等故事为主要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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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尝闻宇宙大矣,何所不有。宣尼「不语怪」,非谓无怪之可语也。乃龌龊,老儒谓目不亲非圣之书抑何坐井观天耶!泥丸封口,自甘固陋。独不观乎天之风月,地之花鸟,人之歌舞,非此不成其为三才乎?从来可欣可羡可骇可愕之事,自曲士观之甚奇,自达人观之甚平。吾尝浮沉八股道中,无一生趣。月之夕,花之晨,衔觞赋诗之余,登山临水之际,稗官野史,时一展玩。诸凡神仙妖怪,国士名姝,风流得意,慷慨情深等语,千转万变,靡不错陈于前,亦足以送居诸而破岑寂。岂其詹詹学一先生之言而以号于人曰「此夫出自齐谐之口者也」而摈不复道耶?虽然诗三百篇,不废郑卫,要以「无邪」为归。假令不善读诗者,而徒侈淫哇之词,领忘惩创之旨,虽多亦奚以为!是集也,奇而法,正而葩, 纤合度,修短中程,才情妙敏,踪迹幽玄。其为物也多姿,其为态也屡迁。斯亦小言中之白眉者矣。昔人云:「我能转法华,不为法华转。」得其说而并得其所以说,则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纵横流漫而不纳于邪,诡谲浮夸而不离于正。不然,始而惑,既而溺,终而荡。「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有味乎于舆氏之言哉。不佞,懒如嵇,狂如阮,慢如长卿,迂如元稹,一世不可余,余亦不可一世。萧萧此君而外,更无知已。啸咏时每手一编,未尝不临文感慨,不能喻之于人。窃谓开卷有益,夫固善取益者自为益耳。戊午,天孙渡河后三日,晏坐南窗,凉风飒至,绿筠弄影。左蟹鳌,右酒杯,拍浮,漫兴书此,以告夫世之读《艳异编》者。

演韩子高的有哪些电视剧及电影答:文学形象王世贞《艳异编·男宠部·陈子高》王骥德《男王后》冯梦龙《情史·情外类·陈子高》影视形象2016年网络剧《韩子高》:王奕辰饰演韩子高...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玉苟茗居士汤显祖题

中国古代禁书的中国历代禁书答:《艳异编》《日月环》《紫金环》《天豹图》《天宝图》《前七国志》《增补红楼》《红楼补梦》《牡丹亭》《脂粉春秋》《风流野志》《七美图》《八美图》《...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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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印度通天绳的介绍答:印度通天绳为一种魔术,(《魔术安魂曲》中有提到过)这个魔术中国也有,名为“绳技”。明代《渊鉴类涵》引佚书《艳异编》的故事-“嘉兴绳技”,《聊斋志异》中...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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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翰

  太原郭翰,少简贵,有清标,姿度美秀,善谈论,工草隶。早孤,独处。当盛暑,乘月卧庭中,时时有微风,稍闻香气渐浓,翰甚怪之。仰视空中,见有人冉冉而下,直至翰前,乃一少女也。明艳绝代,光彩溢目。衣玄绢之衣,曳罗霜之帔,戴翠翘凤凰之冠,蹑琼文九章之履。侍女二人,皆有殊色,感荡心神。翰整衣巾,下床拜谒,曰:「不意尊灵回降,愿垂德音。」女微笑曰:「吾天上织女也。久无主对,而佳期阻旷,幽思盈怀,上帝赐命而游人间。仰慕清风,愿托神契。」翰曰:「非敢望也。」益深所感。女为敕侍婢,净扫室中,张湘雾丹之帷,施水精玉华之簟。转惠风之扇,宛若清秋。乃携手升堂,解衣共寝。其衬体红脑之衣,似小香囊,气盈一室。有同心亲脑之枕,覆一双缕鸳文之衾。柔肌腻体,深情密态,妍艳无匹。欲晓辞去,面粉如故。试之,乃本质。翰送出户,凌云而去。自后,夜夜皆来,情好转切。翰戏之曰:「牛郎何在,哪敢独行?」对曰:「阴阳变化,关渠何事?且河汉隔绝,无可复知,总复知之,不足为虑。」因抚翰心前曰:「世人不明瞻瞩耳!」翰又曰:「卿既寄灵辰象,辰象之间,可得闻乎?」对曰:「人间观之,只见是星,其中自有宫室居处,诸仙皆游观焉。万物之精,各有象在天,在地成形,下人之变,必形于上也。吾今观之,皆了了自识。」因为翰指列星分位,尽详纪度。时人不悟者,翰遂洞晓之。后将至七夕,忽不复来。经数夜方至。翰问曰:「相见乐乎?」笑而对曰:「天上哪比人间,正以感运当尔,非有他故也。君无相忘。」问曰:「卿何来迟?」答曰:「人中五日,彼一夕也。」又为翰致天厨,悉非世物。徐视其衣,并无缝。翰问之。谓曰:「天衣本非针线为也。」每去,则以衣服自随。

聊斋志异全部系列有哪些?问:年份太早的就不要列了。答:全集》卷二十八;猪嘴道人为宋人洪迈所作,载《新校辑补夷坚志·志补》卷十九;张牧篇,作者未详,收入明末文言短篇小说集《续艳异编》卷十、《广艳异编》卷二...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经一年,忽于一夜,颜色凄恻,涕泪交下,执翰手曰:「帝命有程,使当永诀。」遂呜咽不自胜。翰惊惋曰:「尚余几日?」对曰:「只在今夕耳!」遂悲泣,彻晓不眠。及旦,抚抱分别。以七宝枕一枚留赠,约明年某日,当有书相问。翰答以玉环一双,便履空而去。回顾招手,良久方灭。翰思之成疾,未尝暂忘。明年至期,果使前日侍女将书函至。翰遂开缄,以青缣为纸,铅丹为字,言词清丽,情意重迭。末有诗二首,诗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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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汉虽云阔,三秋尚有期。

无论是农村人还是城里人,从骨子里都是渴望自己能成为有钱人的。小时候的农村,村子里哪家有钱,那就代表着财富与权力,就能成为全村人羡慕的对象,身边也总能集聚着一些趋炎附势的邻居,整天围绕在有钱人的周围,总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情人终已矣,良会更何时。

关于C1驾驶证又有了新的“使用”规定,还不了解的进来看看!!!根据2017年1月1日开始实施的《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中的描述,持有A1、A2、A3、B1、B2这五种驾照的司机,如果这一年中有扣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又曰:

1、开槽:用切割机在瓷砖后背割开一个小槽,注意不要破坏到瓷砖其他部位。2、嵌入铜丝:用铜线弯成小S钩放入槽内。3、固定铜丝:铜丝和瓷砖之间要用专用结构胶封闭,这样才能保证铜丝受力不脱落。4、瓷砖涂胶: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朱阁归清汉,琼宫御紫房。

这些显瘦发型小心机,化妆师都不一定会告诉你~~~结婚怎么做发型显瘦,你还是听听小犀老师的!━━━━━━━━━━━━━━━━━━━━首当其冲|圆脸━━━━━━━━━━━━━━━━━━━━症状脸颊圆,下巴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佳期空在此,只是断人肠。

所有的自动挡车型都会有P、R、N、D四个档位,他们分别是:D:行车档——Drive,既然是自动挡,电脑会自动选择合适的档位,我们平时在手动档中常见的1、2、3、4档都集合到一块,成为了D档,目前的自动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翰以香笺答书,意情甚切,并有酬赠二诗曰:

卧室B门的直角处转换个方向,卧室最好不好门口对门口,那样显得不雅观,也不够礼貌和尊重、更加隐藏不了隐私。在客厅这里隔一间卧室C,房门在沙发处开门口比较适宜。其它不变。这么小的套房少在地板做木工(柜子)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人世将天上,由来不可期。

不一定要天文望远镜看月亮的,数码相机达到20倍变焦基本上都能拍到环形山了。不过比起天文望远镜肯定还要差一点咯,相机只能拍照片看,还要放大……比较麻烦→_→天文望远镜可以坐着慢慢的欣赏……人不能都为了房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谁知一回顾,交作两相思。

《爱来了别错过》主角年龄都特别小一大把零零后,演技也蛮不错正宗的校园剧《坛情论爱》支线比较多,有男男、女女也有男女颜值都高,bl线的受受特别可爱《我的狗狗男友》共两部,副cp是男男傲娇攻可爱受,好看《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又曰:

1、开槽:用切割机在瓷砖后背割开一个小槽,注意不要破坏到瓷砖其他部位。2、嵌入铜丝:用铜线弯成小S钩放入槽内。3、固定铜丝:铜丝和瓷砖之间要用专用结构胶封闭,这样才能保证铜丝受力不脱落。4、瓷砖涂胶: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赠枕犹香泽,啼衣尚泪痕。

除了车辆标准配置之外,我认为一般来说,一是车辆的座椅加热和通风不需要,加热嘛,空调热了车内自然就热了,而通风一般很难完全静音,尤其是静音效果比较好的车内,通风的声音就成了噪音,典型鸡肋了;二是发动机不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玉颜霄汉里,空有往来魂。

生活中五金是哪五金?  五金,指金、银、铜、铁、锡五项金属材料之称。五金为工业之母;国防之基础,五金材料之产品,通常只分为大五金及小五金两大类。大五金指钢板、钢筋,扁铁、万能角钢、槽铁、工字铁及各类型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自此而绝。

您好,从家居风水上来看,沙发后背是窗并不是很理想。风水方面:风水学上有个禁忌就是“背不靠窗”,如果沙发的后面就是窗户,那么我们往那沙发上一坐就是“背靠窗”了,风水的角度来讲,沙发的磁场与窗户的气场相违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是岁,太史奏:「织女星无光。」翰思不已,人间丽色不复措意。复以继嗣大义须婚,强娶程氏女,殊不称意。复以无嗣,遂成反目。翰官至侍御史而卒。

越来越多的妈妈了解了母乳喂养的好处,都愿意给宝宝喝母乳,但是奶水少的妈妈对催乳十分头疼。催乳按摩是时下比较流行的一种催乳方式。很多妈妈对催乳按摩不了解,对其安全性和效果也存在疑问。催乳按摩方式安全吗?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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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遵言传

四果汤是福建漳州、泉州等地区的当地特色美食,特别适合在夏日里享用,具有解暑功效。早此地年前,四果汤大多是一些小摊贩,几个简单的桌椅,大伙坐在室外晒着太阳,来一碗冰凉。而现在,大多有着独立的门面,吹着空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南阳张遵言,求名下第,途次商山山馆。中夜晦黑,因起厅堂,督刍秣,见东堂下一物,凝白曜人。使仆者视之,乃一白犬,大如猫,鬓睫爪牙皆如玉,毫彩清润,莹泽可爱。遵言怜爱之,目为捷飞。言骏奔之捷,甚于飞也。常与之俱。初,令仆人张志诚袖之,每饮饲,则未尝不持目前。时或饮食不快,则必伺其嗜而之。苟或不足,宁自辍味,不令捷飞不足也。一年余,志诚袖行意已懈倦。由是,遵言每行自袖之,饮食转加精爱。夜则同寝,昼则同处,首尾四年。

首先,从美学角度来看,翅膀有把视线向中心集中的作用,最后会把焦点放在内衣上。在美术学里,点是视觉中心,也是力的中心。线是视觉的引导,将人们发散的视线通过引导集中到一个点上。当画面上有一个点的时候,人们的视线就集中在这个点上。单独的点本身没有上下左右的连续性和指向性,但是它有点睛的作用。能够产生积聚视线的效果。在维密的展示上,人们关注的焦点自然是闪亮的内衣,顺着名模们佩戴的翅膀的“骨骼线”,人们的视线便很自觉地被集中到模特的胸部,达到了视觉“聚拢”的效果。不信你来试一试。其次,翅膀是每个维秘天使选择的表达个性的符号,是一种追求艺术的表达方式。自古以来,翅膀就被人们赋予“天使”的象征意义,翅膀不仅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后遵言因行于梁山路。日将夕,天且阴,未至诣所而风雨骤来。遵言与仆等隐大树下。于时昏晦,默亡所睹,忽失捷飞所在。遵言惊叹,命志诚等分头搜讨,未获。次忽见一人,衣白衣,长八尺余,形状可爱。遵言豁然,如月中立,各得辨色。问白衣人:「何许来,何姓氏?」白衣人曰:「我姓苏,第四。」谓遵言曰:「我已知子姓字矣。君知捷飞去处否?则我是也。今君灾厄会死,我缘受君恩深,四年已来,能待我至于尽力辍味,曾无毫厘悔恨。我今誓脱子厄,然须损十余人命耳。」言讫,乘遵言马而行,遵言步以从之。方十里许,遥见一冢,上有三四人,衣白衣冠,人长丈余,手持弓剑,形状瑰伟。见苏四郎,俯偻迎趋而拜。拜讫,莫敢仰视。四郎问:「何故相见?」白衣人曰:「奉大王帖,追张遵言秀才。」言讫,偷目盗视遵言。遵言恐欲踣地。四郎曰:「不得无礼!我与遵言往还,尔等须与我且去!」四人忧恚,啼泣而去。四郎谓遵言曰:「勿优惧,此辈亦不能戾君。」更行十里,又见夜叉辈六七人,皆持兵器,铜头铁额,状貌皆可憎恶,跳梁企踯,进退狞望。遥见四郎,戢毒栗立,惕伏战竦而拜。四郎喝问曰:「作何来?」夜叉等霁狞毒,为戚施之颜,肘行而前曰:「奉大王帖,专取张遵言秀才。」偷目盗视之,状如初。四郎曰:「遵言,我之故人,取固不可也。」夜叉等一时叩头流血而言曰:「在前白衣者四人,为取遵言不到,大王已各使决铁杖五百,死者活者未分。四郎今不与去,某等尽死。伏乞哀其性命,暂遣遵言往。」四郎大怒,叱夜叉。夜叉等辟易崩倒者数十步外,流血跳迸,涕泪又言。四郎曰:「小鬼等敢尔!不然且急死。」夜叉等啼泣咽呜而去。四郎又谓遵言曰:「此数辈甚难与语。今既去,则奉为之事成矣。」行七八里,见兵仗等五十余人。形神则常人耳。又列拜于四郎前。四郎曰:「何故来?」对答如夜叉等。又言曰:「前者夜叉、牛叔良等七人,为追张遵言不到,尽已付法,某等惶惧,不知四郎有何术救得某等全生?」四郎曰;「第随我来,或希冀耳。」凡五十人,言可者半。须臾,至大黑门。又行数里,见城堞甚严。有一人,具军容,走马而前,传王言曰:「四郎远到,某为所主有限法,不得迎拜于路,请且于南馆少休,即当邀迂。」入馆未安,信使相继而召:「兼屈张秀才。」俄而从行,宫室栏署,皆真王者也。入门,见王披衮垂旒,迎四郎酬拜。四郎酬拜。起,甚轻易,言词唯唯而已。大王尽礼,前揖四郎升阶。四郎亦微揖而上。回顾遵言曰:「地主之分,不可不尔。」王曰:「前殿浅陋,不足四郎居处。」又揖四郎,凡过殿者三,每殿中皆有陈设,盘榻餐具,供帐之备。至四重殿方坐。所食之物及器用,皆非人间所有。食讫,王揖四郎上夜明楼。楼上四角柱,尽饰明珠,其光如昼。命酒具乐,饮数巡,王谓四郎曰:「有侑酒者,欲命之。」四郎曰:「有何不可。」女乐七八人,饮酒者十余人,皆神仙间容貌妆饰耳。王与四郎,各衣便服,谈笑亦邻于人间少年。有顷,四郎戏一美人。美人正色不接。四郎又戏之,美人怒曰:「我是刘根妻,为不奉上元夫人处分,以涉于此,君子何容易乎!中间许长史,于云林王夫人会上,轻言某已赠语,杜兰香姊妹至多微言,犹不敢掉谑,君何容易耶!」四郎怒,以酒卮击牙盘。一声,其柱上明珠,毂毂而落,瞑然亡所睹。遵言良久懵而复醒,原在所隐树下,与四郎及鞍马同处。四郎曰:「君已过厄矣,与君便别。」遵言曰:「某受生成之恩已极矣,都不知四郎之由,以归感戴之所。又某之一生,更有何所赖也?」四郎曰:「吾不能言。汝但于商州龙兴寺东廊缝衲老僧处问之可知矣。」言毕,腾空而去。

荣耀9的音质绝对要比小米6的强,无论是外放还是还是插孔。想要知道外放音质好的条件是什么就要看这部手机的音频设备,因为无论是一部手机想要外放还是耳机孔,输出的的音乐质量都是该手机的音频设备决定的。音频设备是指记录、处理和再现声音的设备,而好的音频设备则可以高质量,甚至堪称完美地完成这一系列过程。目前音频设备有很多,包括麦克风、收音器、CD播放器、磁带录音机、放大器、混音控制台、效果器和扩音器等。可以理解为手机等移动设备可以说是这些设备的缩小版和简化版。也正因为如此,在移动设备上提供高质量音频面临着非常多的挑战。但是荣耀9是采用独立的AK4376HiFi芯片,相对荣耀8的集成Codec模块,解决音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天已向曙,遵言遂整辔适商州。果于龙兴寺见缝衲老僧,遂礼拜。初甚拒遵言。遵言求之不已。夜深乃曰:「君子苦求,焉得不应。苏四郎者,太白星精也。大王者,仙府谪官也。今居于此。」遵言又以事问老增,僧竟不对,曰:「君已离此厄矣。」勖遵言,令归馆谷。明辰寻之,已不知其处所矣。

喜欢养猫的性格比较傲娇吧毕竟主子那么傲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呀。猫咪是那种比较以自我为中心的生物,很多铲屎官应该有感觉,主子总是不理我,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能出现,让我跪舔。大概主子就是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吧。养猫的人应该比较宅吧毕竟主子不喜欢被溜,不像狗狗,能出门浪就要出门,主子喜欢一只猫静静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有心情了,就跟铲屎官腻歪一下,没心思了,就放空自己??!!喜欢猫的人应该比较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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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汝阴人

  琥珀由于颜色艳丽收到了不少人的喜爱,不过琥珀品种繁多,怎么选择适合自己的呢?MQ水晶小铺的小编来帮你解答一下这个问题,喜欢的可以点个关注,教你更多文玩知识哦!  明谢肇淛《五杂俎·物部四》:“琥珀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汝阴男子姓许,少孤,为人白皙,有姿调,好鲜衣良马,游骋无度。尝牵黄犬逐兽荒涧中,倦息大树下。村高百余尺,大数十围,高柯旁挺,垂阴连数亩。仰视间,枝悬一五色彩囊。以为误有遗者,巧取归。而结不可解,甚爱异之,置巾箱中。向暮,化成一女子,手把名纸直前云:「王女郎令相闻。」致名讫,遂去。有顷、异香满室,浙闻车马之声。许出户,望见列烛成行。有一少年,乘公马,从十余骑在前,直来诣许。曰:「小妹粗恶,窃慕盛德,欲托良缘于君子。如何?」许以其神。不敢苦辞。少年即命左右,洒扫净室。须臾,女车至,光香满路。侍女乘马,数十人,皆有美色,持步障,拥女郎下车,延入别室,帏帐茵席毕具。家人大惊,视之皆见。少年促许沐浴,进新衣。侍女扶人女室。女郎年十六七,艳丽无双,着青。珠翠璀错,下阶答拜。共行礼讫,少年乃去房中。施云母屏风、芙蓉翠帐,以鹿瑞锦幛映四壁。大设珍肴,多诸异果,甘美鲜香,非人间者食。器有七子螺、九枝盘、红螺杯、蕖叶碗,皆黄金隐起,错以瑰玫。金贮车师菊酒,芬馨酷烈。座置连心蜡烛,悉以紫玉为盘,光明如昼。许素轻薄无检,又为物色夸炫,意甚悦之,坐定问曰:「鄙夫固陋,蓬室湫隘,不意乃能见顾之深,欢惧交并,未知所措。」女答曰:「大人为中乐南部将军,不以儿之幽贱,欲使托身君子,躬奉砥砺。幸遇良会。欣愿诚深。」又问:「南部将军今何也?」曰:」是蒿君别部所治,若古之四镇将军也。」酒酣叹曰:「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词韵清媚,非所见闻。」又援筝作飞鸿别鹤之曲,宛颈而歌,为许送酒,清声哀畅,容态荡越,殆不自持。许不胜其情,遽前拥之,仍征聘而笑曰:「既为师人感悦之机,又玷上容柱缨之笑,如何?」因顾令撤筵,去烛就帐,恣其欢押。丰肌弱骨,柔滑如饴。明日,遍召家人,大申妇礼,赐与甚厚。积三日,前少年又来,曰:「大人感愧良甚,愿得相见,使某奉迎。」乃与俱去。至前猎处,无复大树矣。但见朱门素壁,若今大官府中。左右列兵卫,皆迎拜。少年引入,见府君冠平天帻;绛纱衣,坐高殿上。庭中排戟设纛。许拜谒,府君为起,揖之,升阶,劳慰曰:「少女幼失所恃、幸得把奉高明,感庆无量。然此亦冥期神契,非至情相感,何能及此。」许谢乃入内。门宇严邃,环廊曲阁,连豆相通。中堂高会,酣宴正欢。因命设乐,丝竹繁错,曲度新奇。歌妓数十人,皆妍冶上色。既罢,乃以金帛厚遗之,并资仆马,家遂赡给,仍为起宅于里中、皆极丰丽。女郎善玄素养生之计,许体力精爽,倍于常矣,以此知其审神人也。后时一归,皆女郎相随,府君辄馈送甚厚。数十年,有子五人,而姿色无损。后许卒,乃携俱去,不知所在也。

今天小编和大家聊聊这三家的手机各自的优点,希望对你选手机有帮助↓小米小米手机可以说是国产手机的性价比最高的手机厂商,还有小米的MIUI可以完全可以排在手机系统界的前三,所以小米系统的易用性可以给9颗星。但是小米的手机小问题确实不少,在网上曝光的断流重启等问题。还有小米的旗舰手机都是需要抢购的所以入手的话需要谨慎。VIVO手机VIVO手机的性价比一般,手机系统我用起来还是不习惯,因为用惯了国产安卓,vivo的系统通知栏里没有流量和无线的那堆按钮,他是集成在手机的底部的,用起来不太习惯,但是系统确实非常的流畅。手机质量不错没有太大的问题。oppo手机Oppo手机外观越来越想苹果,而且还被带上了国产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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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警

  沈警,字玄机,吴兴武康人也。美风调,善吟咏,为梁东宫常侍,名著当时。每公卿宴集,必致骥邀之。语曰:「玄机在席,颠倒宾客。」其推重如此。后荆楚陷没,入周为上柱国。奉使秦陇,途过张女郎庙。旅行多以酒肴祈祷,警独酌水,具祝词曰:「酌彼寒泉水。红芳掇岩谷,虽致之非远,而荐之略俗。丹诚在此,神其感录。」既暮,宿传舍。凭轩望月,作《风将雏.含娇曲》,其词曰:

可以肯定的说不要嫁,我姐姐就是远嫁,姐夫什么都没有,当年我还小,妈妈让姐夫在我们这边赚钱买房子,然后再结婚,可姐姐执意要跟姐夫回去,妈妈就是害怕她嫁这么远有个什么事儿,我们也帮不上忙,以前我还小,姐姐也什么都不跟我聊,后来我也结婚生子,才知道姐姐经历了太多的心酸,连生孩子住院的钱都没有,当时生了孩子,爸妈有给寄几千,姐姐被老人困在家里,根本没有机会出去打工,身上也没有钱。当时姐夫也什么都听他爸妈的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命啸无人啸,含娇何处娇。

小编从六个方面给大家分析:1、上牌中规车:不存在上牌问题。平行进口车:现在进入中国市场都经过改装符合国内对汽车的上牌规定,在全国绝大部分地市都不存在问题。但在具体操作时,美规车的实上牌时间依然要长一些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

这个地方也算得上是广州市一处\"名胜\"因为这里是广州市最大的珠宝玉石批发市场这里有个地标性建筑:华林寺,位于长寿路,长寿路地铁站就在附近淋漓满目的珠宝玉石到处都是玉佩,手镯这样的饰品一口价?看上去像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又续为歌曰:

福州新闻网5月18日讯(福州晚报记者李永华)这几年电视鉴宝节目很火,收藏受到越来越多人的关注,很多人怀着暴富或“捡漏”的心理,却往往一不小心就落入圈套。三明的林先生想卖一枚银元,找到福州翰恒文化艺术发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靡靡春风至,微微春露轻。

我年前买了一个小米5S顶配,也是对比了很多手机之后的选择,毕竟家里有了很多小米的电器,对第一台安卓手机自然还是倾向于小米的。不过要和楼主分享的是,机器是好机器,绝对不会出现卡顿或者过份发热的情况,当然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可惜关山月,还成无用明。

一个月的狗你就买???你是有多急?至少两月再养,最好3-4个月的狗,我反正没养过那么小的狗,我家的狗两个多月的时候吃的玉米糊糊,狗粮很少吃,你要问我泡多软?我没研究过,都是感觉,还有人问我要吃多少颗多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吟毕,闻帘外叹赏之声。复云:「闲宵岂虚掷,朗月岂无明。」音旨清婉,颇异于常。忽见一女子,褰帘而入,再拜云:「张女郎仲妹,见使致意。」警异之,乃具衣冠。未离坐,而二女已入,谓警曰:「跋涉山川,固劳动止。」警曰:「行役在途,春宵多感,聊因吟咏,稍遣旅愁。岂意女郎狎降仙驾。愿知伯仲。」二女郎相顾而笑之。大女郎谓警曰:「妾是女郎妹,适庐山夫人长男。」指小女郎云:「适衡山府君小子。并以生日,同觐大姊。属大姊今朝层城未旋。山中幽寂,良夜多怀,辄欲奉屈,无惮劳也。」遂携手出门,共登一辎轿车,驾六马,驰空而行。俄至一处,朱楼飞阁,备极焕丽。令警止一水阁,香气自外入内,帘幌多金缕翠羽,饰以珠讥,光照室内。须臾,二女郎自阁后冉冉而至,揖警就坐,又具酒肴。于是大女郎弹箜篌,小女郎援琴,为数弄,皆非人世所闻。警嗟赏良久。愿请琴写之。小女郎笑之,谓警曰:「此是秦穆公、周灵王太子神仙所制,不愿传于人间。」警粗记数弄,不复敢访。及酒酣,大女郎歌曰:

这话这样说有点过了,毕竟每个人的性格不同,有的人很大咧,有的人很细心,这样的人不止对车特别爱惜,对他拥有的每一个用品都爱惜的很仔细。所以把“爹”拿出来比喻有点错了,就像我的朋友,同样的车,他一周至少洗一次,我的车都是每次考虑对不起观众了才洗一次,同样两年,自以为很爱惜车的他,车体开始无光泽,颜色发淡,而我的车,虽然满车泥土,但是刷一次去掉表面上的泥土,不吹牛逼就像新车一样,车漆依然发亮。爱惜车固然没错,毕竟自己花钱买的,不是白送的,只不过有的人我不理解,第一种人:两天不开套上车衣。第二种人,每早拿出后备箱的刷子擦一遍车(这样干擦可能带有泥土的小颗粒,极其伤车漆)。第三种人,新车各种装饰,拉花、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人神相合兮后会难,邂逅相遇兮暂为欢。

  星汉移兮夜将阑,心未极兮且盘桓。

  小女郎歌曰:

  洞萧响兮风生流,清夜阑兮管弦遒。

  长相思兮衡山曲,心断绝兮素陇头。

  又歌曰:

  陇上云车不复居,湘江斑竹泪沾余,

  谁念衡山烟雾里,空着雁足不传书。

  警乃歌曰:

  义起曾历许多年,张硕凡得几时怜,

  何意今人不及昔,暂来相见更无缘。

  二女郎相顾流涕,曾亦下泪。小女郎谓警曰:「兰香姨、智瑛姊亦常怀此恨矣。」警见二女郎歌咏极欢,而未知密契所在。警顾小女郎曰:「润玉,此人可念也。」良久,大女郎命履,与小女郎同出。及门,调小女郎曰:「润玉,可便伴沈郎寝。」警欣感如不自得,遂携手入门,已见小婢前施卧具。小女郎执警手曰:「昔从二妃游湘川,见君于舜帝庙,读湘王碑。此时忆念颇切。不谓今宵得谐宿愿。」警亦备记此事,执手款叙.不能已也。小婢丽质,前致词曰:

  「人神路隔,别后会赊。况桓娥妒人,不肯流照;

  织女无赖,已复斜河。寸阴几时,何劳烦琐。」

  遂掩户就寝,备极欢昵。将晓,小女郎起谓警曰:「人神事殊,无宜于昼,大姊已在门首。」警于是抱持致于膝,共叙离别。须臾,大女郎即复至前。相对流涕,不能身已。复置酒,警歌曰:

  时值行人心不平,那宜万里阻关情。

  只今陇上分流水,更泛从来哽咽声。

  警乃赠小女郎指环。小女郎赠警金合欢结,歌曰:

  心缠几万结,缕系几千回。

  结怨无穷极,结心终不开。

  大女郎赠警瑶镜子,歌曰;

  忆昔窥瑶镜,相看望明月。

  彼此俱照人,莫令光影灭。

  赠答颇多,不能备记,粗忆数首而已。遂相与出门,复驾辎姘车,送至下庙,乃执手呜咽而别。及至馆,怀中探得瑶镜、金缕结。良久,乃言于主人。夜而失所在。时同旅咸怪警夜有异香。警后使回,至庙中,于神座后得一碧笺,乃是小女郎与警书,各叙离情。书末有篇云:「飞书报沈郎,寻已到衡阳。若存金石契,风月两相望。」

  从此遂绝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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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子卿

  宋刘子卿,徐州人也,居庐山虎溪。少好学,笃志忘倦,常慕幽闲,以为养性。恒爱花种树。其江南花木,溪庭无不植者。文帝元嘉三年春,临玩之际,忽见双蝶,五彩分明,来玩花上,其大如燕。一日中,或三四往复。子卿亦讶其大繁。旬有三日,月朗风清。其歌吟之际,忽闻叩肩。有女子笑语之音。子卿异之。谓左右曰;「吾居此溪五岁,人向无能知,何有女子而诣我乎?此必有异。」乃出户。见二女,各十六七,衣服霞焕,容止甚都。谓子卿曰:「君常怪花间之物。感君之爱,故来相诣,未度君子心若何?」子卿延之坐,谓二女曰:「居止僻陋,无酒叙情,有惭于此。」一女曰:「此来之意,岂求酒耶。况山月已斜,夜将垂晓,君子岂有意乎?」子卿曰:「鄙夫惟有茅斋,愿申缱绻。」二女东向坐者,笑谓西坐者曰:「今宵让姊,余夜可知。」因起,送子卿之室。又谓子卿曰:「即闭户双栖,同衾并枕,来夜之欢,愿同今夕。」乃去。及晓,女乃请去。子卿曰:「幸遂缱锩,复更来乎?一夕之欢,反生深恨。」女抚子卿背曰。「具小妹之期,后即次我。」请出户。女曰:「心存意在,特望不渝。」出户,、不知踪迹。

  是夕,二女又至,宴好如前。姊谓妹曰:「我且去矣。昨夜之欢,今留与汝。汝勿贪多恨少,误惑刘郎。」言讫,大笑,乘风而去。如是同寝。子卿问女曰:「我知卿二人,非人间之有,愿知之。」女曰:「但得佳妻,何劳执问。」乃抚子卿曰:「郎但申情爱,莫问闲事。」临晓将去,谓子卿曰:「我姊妹实非人间之人,亦非山精物魅。若说于郎,郎必异传,故不欲笑于人世。今者与郎契合,亦是姻缘。慎迹藏心,勿使人晓。即姊妹每旬更至,以慰郎心。」乃去。常十日一至,如是者数年。后子卿遇乱还乡,二女遂绝。庐山有康王庙,去所居二十里余。子卿依稀有如前遇,疑此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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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安道

  京兆韦安道,起居舍人贞之子。举进士,久不第。唐大足年中,于洛阳早出。至慈惠里西门,晨鼓初发,见中衢有兵仗,如帝者之卫,前有甲骑数十队,次有宦者持大仗,衣画裤于夹道。前趋亦数十辈。又见黄屋左纛,有月旗而无日旗。又有近侍才人、宫监之属,亦数百人。中有飞伞,伞下见衣珠壁之服,乘大马,如后妃之饰,美丽光艳,其容动人。又有后骑,皆妇人之官,持钺负弓矢,乘马从,亦千余人。

  时天后在洛,安道初谓天后之游幸。时天尚未明,问同行者,皆云不见。又怪衢中金吾街吏不为静路。久之渐明,见有后骑一宫监,驰马而至。安道因留问之:「前所过者,非人主乎?」宫监曰:「非也。」安道请问其事,宫监但指慈惠里之西门曰:「公但自此去,由里门循墙而南行百余步,有朱扉西向者,叩之问其由,当自知矣。」安道如其言,叩扉久之,有朱衣宦出应门曰:「公非韦安道乎?」曰:「然。」宦者曰:「后土夫人相候已久矣。」遂延入。见一大门,如戟门者,宦者入通。顷之,又延人,有紫衣宫监与安道叙语于庭。延入一宫中,置汤沐。顷之,以大箱奉美服一袭,其间有青袍牙笏,青绶及靴毕备,命安道服之。官监曰:「可去矣。」遂乘安道以大马,女骑导从者数人。宫监与安道联辔,出慈惠之西门,由正街西南,自通利街东行,出建春门,又东北行,约二十余里,渐见夹道城,守者拜于马前而去。凡数处,乃至一大城,甲士守卫甚严,如王者之城。几经数重,遂见飞楼连阁,下有大门,如天子之居,而多宫监。安道乘马,经翠楼朱殿而过。又十余处,遂入一门内,行百步许,复有大殿。上陈广筵众乐,罗列樽俎。九奏万舞,若钧天之乐。美妇人数十,如妃主之状,列于筵左右。前所与同行宫监,引安道自西阶而上。顷之,见殿内宫监如赞者,命安道殿间东向而立,顷之,自殿后门见卫从者先罗立殿中,乃微闻环佩之声,有美妇人备首饰 衣,如谒庙之服,至殿间西向,与安道对立。乃是前于慈惠西街飞伞下所见者也。宫监乃赞曰:「后土夫人,乃冥数合为匹偶。」命安道拜,夫人受之;夫人拜,安道受之,如人间宾主之礼。遂去礼服,与安道对坐于筵上。前所见十数美好人,亦列坐于左右。奏乐饮馔,及昏而罢。则以其夕偶之,尚处子也。

  如此者盖十余日,其所服御饮馔,皆如帝王之家。夫人因谓安道曰:「某为子之妻,子有父母,不告而娶,不可谓礼,愿从子而归,庙见舅姑,得成夫之礼,幸也。」安道曰:「诺。」因下令,命车驾,即日告备。夫人乘黄犊之车,车有金壁宝玉之饰,盖人间所谓库车也。上有飞伞覆之,车徒宾从如慈惠西街所见。安道乘马,从车而行。安道左右侍者十数人,皆才官宦者之流。行十余里,有朱幕供帐,女吏列于后,行宫供顿之所。夫人遂人供帐中,命安道与同处。所进饮膳华美。顷之,又下令,命去所从车骑,减去十七八。相次又行三数里,复下令去从者。及至建春门,左右才有二十骑人马,如王者之游。既人洛阳,欲至其家,安道先入。家人怪其车服之异。安道遂见其父母。二亲惊愕。久之,谓曰:「不见尔者盖月余矣,尔安适耶?」安道拜而对曰:「偶为一家迫以婚姻。」言「新妇即至,故先上告。」父母惊问来意,车骑已及门矣。遂有侍婢及阉奴数十辈,自外正门传绣 绔席,罗列于庭,及以翠屏画帷,饰于堂门。左右施细绳床二,请舅姑对坐。遂自门外,设二锦步障,夫人衣礼服,垂佩而入。修妇礼毕,奉翠玉、金宝、罗纨,盖数十箱,为贺遗之礼,置于舅姑之前,及叔伯、诸姑家人,皆蒙其礼。因曰:「新妇请居东院。」遂又有侍婢阉奴,持房帏供帐之饰,置于东院,修饰甚周。遂居之。父母相与忧惧,莫知所来。

  是时天后朝,法令严峻,惧祸及之,乃具以事上奏请罪。天后曰:「此必魅物也,卿不足忧。朕有善咒术者,释门之师九思、怀素二僧,可为卿去此妖也。」因诏僧九思、怀素往。僧曰:「此不过妖魅狐狸之属,以术去之,易耳。当先命于新妇院中设馔、置坐位,请期翌日而至。」贞归,具以二僧之语命之。新妇承命,具馔设位,辄无所惧。明日二僧至,既毕饮,端坐,请与新妇相见,将施其术。新妇旋至,亦致礼于二僧,二僧忽若物击之,俯伏称罪,目毗鼻口流血。又具以事上闻。天后因命二僧,对曰:「某所咒者,不过妖魅鬼物,此不知其所从来,想不能制。」天后曰:「有正谏大夫明崇俨,以太乙术,制录天地诸神,此必可使也。」遂召崇俨。祟俨谓贞曰:「君可以今夕于所居堂中,洁诚坐以候,新妇所居室上,见异物至,而观其胜则已,或不胜,则当更以别法制之。」贞如其言。如甲夜,见有物如飞云,赤光若惊电,目崇俨之居飞跃而至,及新妇屋上,忽若为物所扑灭者,因而不见。使人候新妇,乃平安如故。乙夜,又见物如赤龙之状,拿攫喷毒,声如群鼓,乘黑云有光者,至新妇屋上。又若为物所扑,有呦然之声而灭。使人候新妇,又如故。又至子夜,见有物朱发锯牙,盘铁轮,乘飞雷轮错角呼奔而至。既及其屋,又如为物所杀,称罪而灭。既而又如故,贞怪惧,不知其所为计,又具以事告。祟俨曰:「前所为法,是太乙符法也,但可扫制狐魅耳。今既无效,请更索之。」因致坛醮之篆,使征八极厚地,山川河渎,丘墟水木,主职鬼魅之属,其数无缺。崇俨异之。翌日,又征人世上天累部八极之神,具数无缺。崇俨曰:「神祗所为魅者,则某能制之,若然,则不可得而知也。请试自见而索之。」因命于新妇院设馔,清祟俨。崇俨又忽若为物所击,奄然斥倒,称罪请命,目毗鼻口流血于地。贞又益惧,不知所为。其妻因谓贞曰:「此九思、怀素、明正谏所不能制也,为之奈何?闻安道初与偶之时,云是后土夫人。此,虽人间百术亦不能制之。今观其与安道夫妇之道,亦甚相得。试使安道致词,请去之,或可也。」贞即命安道谢之曰:「某寒门,新妇灵贵之神,今幸与小子伉俪,不敢称敌。又天后法严,惧由是祸及。幸新妇且归,为舅姑之计。」语未终,新妇涕泣而言曰:「某幸得配偶君子,奉事舅姑,为夫妇之道,所宜奉舅姑之命。今舅姑既有命,敢不敬从。」因以即日命驾而去,遂具礼告辞于堂下,因请曰:「新妇,女子也,不敢独归,愿得与韦郎同去。」贞悦而听之,遂与安道俱行。至建春门外,其前时车徒悉至,其所都城仆使兵卫悉如前。至城之明日,夫人被法服,居大殿中,现天子朝见之像。遂见奇容异人来朝,或有长丈余者,皆戴华冠长剑,被朱紫之服,云是四海之内岳渎河海之神。次有数千百人,云是诸山林树木之神。已而又报天下诸国之王悉至。时安道于夫人坐侧置一小床,令观之。因最后通一人,云大罗天女。安道视之,天后也。夫人乃笑谓安道曰:「此是子之地主,少避之。」命安道人殿内小室中。既而天后拜于庭下,礼甚谨。夫人乃延上坐,天后数四辞,然后登大殿,再拜而坐。夫人谓天后曰:「某以有冥数,当与天后部内一人韦安道者为匹偶,今冥数已尽,自当离异。然不能与之无情。此人若无寿。某尝在其家,本愿与延寿三百岁,使官至三品。为其尊父母厌迫,不得久居人间,因不果与成其事。今天女幸至,为予之钱五百万,予官至五品。无使过之,恐不胜之,安道命薄耳。」因而命安道出,使拜天后。夫人谓天后曰:「此天女之属部人也,当受之拜。」天后进退,色若不足而受之,于是诺而去。夫人谓安道曰:「以郎尝善丹青,为郎更益此艺,可成千世之名耳。」因居安道于一小殿,使垂帘设幕,召自古帝王及功臣之有名者于前,令安道图写。凡经月余,悉得其状,集成二十卷。于是安道请辞去。夫人命车驾于所都城西,设离帐祖席,与安道诀别。涕泣执手,情若不自胜。并遗以金玉珠瑶,盈载而去。

  安道既至东都,人建春门,闻金吾传令于洛阳城中,访韦安道已将月余。既至,谒,天后坐小殿见之,且述前梦,与安道所叙同。遂以安道为魏王府长史,赐钱五百万。取安道所画帝王功臣图视之,与秘府之旧者皆验,至今行于世。天策中,安道竟卒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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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秦行记

  予贞元中举进士落第,归宛叶,至伊阙南道鸣皋山下,将宿大安民舍。会暮,失道不至。更十余里,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闻有异气,如香。因趋进,行不知厌,远见火明,意庄家。更前驱,至一宅,门庭若富家。有黄衣阍人曰:「郎君何至?」予答曰:「僧孺姓牛,应进士落第。本往大安民舍,误道来此,直乞宿无他。」中有小辔青衣出,责黄衣曰:「门外谓谁?」黄衣曰:「有客」。黄衣人告。少时,出曰:「请郎君入。」予问:「谁氏宅?」黄衣曰:「但进,无须问。」入十余门,至大殿,蔽以珠帘。有朱衣、黄农阍人数百,立阶左右,曰:「拜!」帘中语曰:「妾,汉文帝母薄太后。此是薄太后庙,郎君不审,何忽至此?」对曰:「臣家宛叶,将归失道,敢托命。」太后遗西帘避席曰:「妾故汉室老母,君唐朝名士,不待君臣,幸希简敬。便上殿来见。」

  太后着练衣,貌状玫瑰,不甚年高。劳予曰:「行役无苦乎?」召坐食。顷间,殿内有笑声。太后曰:「今夜风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寻,况又遇佳宾,不可不成一会。」呼左右:「屈二娘子出见秀才。」良久,有女子二人从中至,从者数百。前立者一人,狭腰、长面、多发,下妆衣青衣,仅可二十余。太后曰:「高祖戚夫人。」予下拜。夫人亦拜。更一人,柔肌稳身,貌舒态逸,光彩射远近,多服花绣单衣。薄太后曰;「此元帝王嫱。」予拜如戚夫人。王嫱复拜。各就坐。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贵人曰:「迎杨家、潘家来。」顷之,空中见五色云下,闻笑语声浸近。太后曰:「杨、潘至矣。」忽车骑马迹相杂。罗讷耀焕,旁视不给。有二女从云中下。予起立于侧。见前一人,纤腰修眸,容貌甚丽,衣绣衣,冠玉冠,年三十余。太后曰:「此是唐朝太真妃子。」予即伏谒拜如臣礼。太真曰:「妾得罪先帝,皇朝不置妾在后妃数中,设此礼岂不虚乎?不敢受。」却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视,小质,洁白,齿极卑,被宽博衣。太后曰:「齐潘淑妃。」予拜之如妃礼。既而,太后命进镶。少时,攫至。劳洁万端,皆不得名字。但欲充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其器用尽如王者。太后语太真曰:「何久不来相看?」太真谨容,对曰:「三郎(玄宗也)数幸华清官,扈从不得至。」太后又谓潘妃曰:「子亦不来,何也?」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对。太真视潘妃而对曰:「潘妃向玉奴(太真名)说,懊恨东昏候疏狂,终日出猎。故不得时谒耳。」太后问予:「今天子为谁?」予对曰:「令皇帝,先帝长子。」太真笑曰:「沈婆儿作天子也。太奇。」太后曰;「何如主?」予对曰:「小臣不足以知君德。」太后曰:「然无嫌,但言之。」予曰:「民间传圣武。」太后首肯三四。太后曰:「进酒加乐。」乐妓皆少小女子。酒环行数周,乐亦随辍。太后请戚夫人鼓琴。夫人约指以玉环,光照于座。引琴而鼓,声甚怨。太后曰:「牛秀才邂逅到此,诸娘子又调相访,今无以尽平生之欢。牛秀才固才士,益各赋诗言志,不亦善乎。」遂各授与笺笔,逡巡诗成。薄后诗曰:

  月辑范它得奉君,至今犹愧管夫人。

  汉家旧是笙歌处,烟草几经秋复春。

  王嫱诗曰:

  雪里穹庐不见春,汉衣虽旧泪垂新。

  如今最恨毛延寿,爱把丹青错画人。

  戚夫人曰:

  自别汉宫休楚舞,不能妆粉恨君王。

  无金岂得迎商叟,吕氏何曾畏木强。

  太真诗曰:

  金钗堕地别君王。红泪流珠满御床。

  云雨马嵬分散后,骊宫不复舞霓裳。

  潘妃诗曰:

  秋月春风几度归,江山犹是旧宫非。

  东昏旧作莲花地,空想曾披金缕衣。

  再三邀予作,予不得辞,遂应命作诗曰:

  香风引到大罗天,月地云阶拜洞仙。

  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别有善笛女子,短发丽衣,貌甚美而目多媚,与潘妃偕来。太后以接坐居之,时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顾而问曰:「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故潘妃与俱来。」太后因曰:「绿珠岂能无诗乎?」绿珠乃谢而作诗曰: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

  红残翠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诗毕,洒既至,太后笑曰:「牛秀才远来,今夕谁人为伴?」戚夫人先起辞曰:「如意成长,固不可,且不宜如此。」潘妃辞曰:「东昏以玉儿身死国除,玉儿不拟负他。」绿珠辞曰:「石卫尉性严急,今有死,不可及乱。」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贵妃,不可言其它。」太后谓王嫱曰:「昭君始嫁呼韩单于,复为株索单于妇,固自困。且苦寒地,胡鬼能何为?昭君幸勿辞。」昭君不对,低眉羞眼。俄各归休。予为左右送入昭君院。会将旦,侍人告起。昭君垂泣持别。忍闻外有太后命,予遂出见太后。太后曰:「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还。便别矣,幸无忘向来欢。」更索酒,酒再行。而戚夫人、潘妃、绿珠皆泣下。竟辞去。太后使朱衣送往太安。抵西道,旋失使人所在。时始明矣。予就大安里,问其里人。里人云:「此十余里,有薄后庙。」予却回望,庙荒毁不可入,非向者所见矣。予衣上香经十余日不歇,竟不知其何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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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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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无颇传

  长庆中,进士张无颇居南康。将赴举,游丐番禺。偶府帅改移,投诣无所,愁疾卧于逆旅,仆从皆逃。忽有善易者袁大娘来主人舍,瞪视无颇曰:「子岂久穷悴耶!」遂脱衣买酒而饮之,曰:「君窘厄如是,能取某一计,不旬日向当富赡,兼获延龄。」无颇曰:「某困饿无似,敢不受教。」大娘曰:「某有玉龙膏一盒子,不惟还魂起死,因此亦遇名姝。但立一表白曰『能治业疾』。若常人求医,但言不可治。若遇异人请之,必须持此药而一往,自能富贵耳。」无颇拜谢受药,以暖金盒盛之。曰:「寒时但出此盒,则一室暄热,不假炉炭矣。」无颇依其言,立表数日,果有黄衣若宦者,叩门甚急,曰:「广利王知君有膏,故使召见。」无颇志大娘之言,遂从使者而往。江畔有画舸,登之甚轻疾。食顷,忽睹城宇极峻,守卫甚严。宦者引无颇人十数重门,至殿庭。多列美女,服饰甚鲜,卓然衙立。宦者趋而言曰:「召张无颇至。」遂闻殿上使轴帘。见一丈夫,衣王者之衣,戴远游冠。二紫衣侍女扶立而临砌,召无颇曰:「请不拜。」王曰:「知秀才非南越人,不相统摄,幸勿展礼。」无颇强拜,王磬折而谢曰:「寡人薄德,远邀大贤。盖缘爱女有疾,一心钟念。知君有神膏,倘获痊平,实所愧戴。」遂令阿蓝三人,引人贵主院。无颇又经数重户,至一小殿。廊宇皆缀明玑翠 ,楹楣焕耀,若布金钿。异香氤郁,满其庭户。俄有二女搴帘,召无颇入。睹珍珠绣帐中,有一女子,才及笄年,衣翠罗缕金之襦。无颇切其脉,良久曰:「贵主所疾,是心之所苦。」送出龙膏,以酒吞之,立愈。贵主遂抽翠玉双鸾篦而遗无颇,目视者久之。无颇不敢受。贵主曰:「此不足酬君子,但表其情耳。然王当有献遗。」无颇愧谢。阿蓝遂引之见王。王出骇鸡犀、翡翠碗、丽玉明瑰而赠无颇,无颇拜谢。宦者复引送于画舸,归番禺,主人莫能觉。才货其犀,已巨万矣。

  无颇睹贵主华艳动人,颇思之。月余,忽有青衣叩门而送红笺,有诗二首,莫题姓字。无颇捧之,青衣倏亦不见。无颇曰:「此必仙女所制也。」词曰:

  羞解明 寻汉渚,但凭春梦访天涯。

  红楼日暮莺飞去,愁杀深宫落砌花。

  又曰:

1、开槽:用切割机在瓷砖后背割开一个小槽,注意不要破坏到瓷砖其他部位。2、嵌入铜丝:用铜线弯成小S钩放入槽内。3、固定铜丝:铜丝和瓷砖之间要用专用结构胶封闭,这样才能保证铜丝受力不脱落。4、瓷砖涂胶:防抓取,突袭网提供内容,请查看原文。

  燕语春泥堕锦笺,情愁无意整花钿。

  寒闺欹枕不成梦,香炷金炉自袅烟。

  顷之,前时宦者又至,谓曰:「王令复召,贵主有疾如初。」无颇欣然复往。见贵主,复切脉,次,左右云:「王后至。」无颇降阶。闻环佩之响,宫人侍卫罗列。见一女子可三十许,服饰如后妃。无颇拜之。后曰:「再劳贤哲,实所怀惭。然女子所疾,又是何苦?」无颇曰:「前所疾耳。心有击触而复作焉。若再饵药,当去根干耳。」后曰:「药何在?」无颇进药盒。后睹之,默然色不乐,慰谕贵主而去。后遂白王曰:「爱女非疾,其私无颇矣。不然者,何以宫中暖金盒得在斯人处耶?」王愀然良久,曰:「复为贾充女耶?吾亦当继其一而成之,无使久苦也。」无颇出,王命延之别馆,丰厚宴犒。后王召之曰:「寡人窃慕君子为人,欲以爱女奉托如何?」无颇再拜辞谢,喜不自胜。遂命有司择吉日,具礼成婚。王与后敬仰愈于诸婿,遂止月余,欢宴俱极。王曰:「张郎不同诸婿,须归人间。昨夜检于幽府,云『当是冥数」,即寡人之女,不至苦矣。番禺地近,恐为他人所怪;南康又远,不如归韶阳甚便。」无颇曰:「某意亦欲如此。」遂具舟楫服饰、异珍、金玉,曰:「惟侍卫辈即须自置,无使此阴人减算耳。」遂与别曰:「三年即一到彼,勿言于人。」无颇挈家居于韶阳,人罕知者。

  住月余,忽袁大娘叩门见无颇,无颇大惊。大娘曰:「张郎今日赛口,及小娘子酬媒人可矣。」二人各具珍宝赏之,然后告去。无颇诘妻,妻曰:「此袁天纲女,程先生妻也。暖金盒,即某宫中宝也。」后每三岁,广利王必夜至张室。后无颇为人疑讶,于是去之,不知所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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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德

  传贞元中,湘潭尉郑德,家居长沙。有亲表居江夏,每岁一往省焉。中间涉洞庭,历湘潭,常遇老叟棹舟而粥菱芡,虽白发而有少容。德与语。多及玄解。诘曰:「舟无糗粮,何以为食?」叟曰:「菱芡耳。」德好酒,每挈松醑春过江夏,遇叟无不饮之。叟饮,亦不甚愧荷。

  德抵江夏,将返长沙,驻舟于黄鹤楼下。旁有鹾贾韦生者,乘巨舟亦抵于湘潭。其夜与邻舟告别饮酒。韦生有女。居于舟之舵楼,邻舟女亦来访别,二女同处笑语,夜将半,闻江中有秀才吟诗曰:

  物触轻舟心自知,风恬浪静月光微。

  夜深江上解愁思,拾得红蕖香惹衣。

  邻舟女善笔札、因睹韦氏妆奁中有红笺一幅,取而题所闻之句,亦吟哦良久,然莫晓谁人所制也。

  及旦,东西而去。德舟与韦氏舟同离鄂渚。信宿及暮,又同宿至洞庭之畔,与韦生舟楫颇似相近。韦氏美而绝,琼英腻云,莲蕊莹波,露濯姿,月鲜珠彩,于水窗中垂钓。德因窥见之,甚悦。遂以红绡一尺,上题诗曰:

  纤手垂钓对水窗,红蕖秋色艳长江。

  既能解佩投交甫,更有明珠乞一双。

  强以红绡惹其钩,女因收得。吟玩久之。然虽讽读,却不能晓其义。女不工刀札,又耻无所报,遂以钓丝而投夜来邻舟女所题红笺者。德谓女所制,疑思颇悦,喜畅可知。然莫晓诗之意义,亦无计遂其款曲。由是女以所得红绡系臂,自爱惜之。明月清风,韦舟遽张帆而去。风势将紧,波涛恐人。德小舟不敢同越,然意殊恨恨。

将暮,有渔人语德曰:「向者贾客巨舟,已全家没于洞庭矣。」德大骇,神思恍惚,悲惋久之,不能排抑。将夜,为《吊江妹》诗二首曰:

  湖面狂风且莫吹,浪花初绽月光微。

  沉潜暗想横波泪,得共鲛人相对垂。

  又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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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风软荻花秋,新没青娥细浪愁。

  泪滴白 君不见,月明江上有轻鸥。

  诗成,酹而投之。精贯神祗,至诚感应,遂感水神,持诣水府。府君览之,召溺者数辈曰:「谁是郑生所爱?」而韦氏亦不能晓其来由。由主者搜臂见红绢而语府君曰:「德异日,是吾邑之明宰。况曩日有义相及,不可不曲活尔命。」因召主者携韦氏送郑生。韦氏视府君,乃一老叟也。逐主者疾趋而无所碍。道将尽,睹一大池,碧水汪然,遂为主者推堕其中。或沉或浮,亦甚困苦。时已三更,德未寝,但吟红笺之诗,悲而益苦。忽有物触舟,然舟人已寝,德遂秉炬照之。见衣服彩绣,似是人物。惊而拯之,乃韦氏也,系臂红绢尚在。德喜且骇。良久,女苏息,及晓,方能言。乃说「府君感君而活我命。」德曰:「府君何人也?」终不省悟。遂纳为室,感其异也,将归长沙。

  后三年,德当调选,欲谋醴陵令。韦氏曰:「不过作巴陵耳。」德曰:「子何以知?」韦氏曰:「向者水府君言,是吾邑之明宰。洞庭乃属巴陵,此可验矣。」德志之。选果得巴陵令。及至巴陵县,使人迎韦氏。舟揖至洞庭侧,值逆凤不进。德使佣篙工者五人而迎之,内一老叟挽舟,若不为意。韦氏怒而唾之,史回顾曰:「我昔水府活汝性命,不以为德,今反生怒。」韦氏乃悟,恐悸,召叟登舟,拜而进酒果,叩头曰:「吾之父母,当在水府,可省觐否?」曰:「可。」须臾,舟揖似没于波,然无所苦。俄到往时之水府,大小倚舟号恸。访其父母,父母居止严然,第舍与人世无异。韦氏询其所须,父母曰:「所溺之物,皆能至此,但无火化,所食惟菱芡耳。」持白金器数事而遗女曰:「吾在此无用处,可以赠尔,不得久停。」促其相别。韦氏遂哀恸,别其父母。叟以笔大书韦氏巾曰:「昔日江头菱芡人,蒙君数饮松醪春,活君家室以为报,珍重长沙郑德。」书讫,叟遂为仆侍数百辈,自舟迎归府舍。俄顷,舟却出于湖畔,一舟之人,咸有所睹。德详诗意,方悟水府老叟乃昔日粥菱芡者。

  岁余,有秀才崔希周投诗卷于德,内有《江上夜拾得芙蓉》诗,即韦氏所投德红笺诗也。德疑诗,乃诘希周。对曰:「数年前泊轻舟于鄂渚,江上月明,时尚未寝,有微物触舟,芳香袭鼻,取而视之,乃一束芙蓉也,因而制诗。既成,讽咏良久。敢以实对。」德叹曰:「命也!」然后更不敢越洞庭。德官至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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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神传

  太和中,处士萧旷,自洛东游至孝义馆,夜憩于双美亭。时,月朗风清。旷善琴,遂取琴弹之。夜半,调甚苦。俄闻洛水之上有长叹者。渐相逼,乃一美人。旷因舍琴而揖之曰:「彼何人耶?」女曰:「洛浦神女也。昔陈思王有赋,子不忆也耶?」旷曰:「然。」旷又问曰:「或闻洛神即甄皇后,后谢世,陈思王遇其魄于洛滨,遂为《感甄赋》。后觉事之不正,改为《洛神赋》。寄意于宓妃,有之乎?」女曰:「妾即甄后也。为慕陈思王之才调,文帝怒而幽死。后精魄遇王于洛水之上,叙其冤抑,因感而赋之。觉事之不典,易其题,乃不谬矣。」俄有双鬟,持茵席,具酒肴而至。谓旷曰:「妾为袁家新妇时,性好鼓琴。每弹至《悲风》及《三峡流泉》,未尝不尽夕而止。适闻君琴韵清雅,愿一听之。」旷乃弹《别鹤操》及《悲风》。神女长叹曰:「真蔡中郎之俦也。」问旷曰:「陈思王《洛神赋》如何?」旷曰:「真体物溜亮,为梁昭明之精选耳。」女微笑曰:「状妾之幸止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得无疏矣!」旷曰:「陈思王之精魄今何在?」女曰:「见为遮须国王。」旷曰:「何为遮须国?」女曰:「刘聪子死而复生。语其父曰:『有人告某云,遮须国久无主,待汝父来做主。』即此国是也。」俄有一青衣,引一女曰:「织绡娘子至矣。」神女曰:「洛浦龙君之爱女,善织绡于水府。适令召之耳。」旷因语织绡曰:「近日人世或传柳毅灵姻之事,有之乎?」女曰:「十得其四五耳。余皆饰词,不可惑也。」旷曰:「或闻龙畏铁,有之乎?」女曰:「龙之神化,虽铁石金玉可透达,何独畏铁乎!畏者,蛟螭辈也。」旷又曰:「雷氏子,佩丰城剑,至延平津,跃入水,化为龙。有之乎?女曰:「妄也。龙,木类。剑乃金,金既克木而不相生,焉能变化。岂同雀入水为蛤,雉入水为蜃哉。但宝剑灵物,金水相生而入水,雷生自不能沉于泉耳。其后搜剑不获,乃妄言为龙。且雷焕只言化去,张司空但言终合,俱不说为龙化。剑之灵异,亦人之鼓铸锻炼,非自然之物。是知终不能为龙,明矣。」旷又曰:「梭化为龙如何?」女曰:「梭,木也。龙本属木,变化归本,又何怪也。」旷又曰:「龙之变化如神,又何病而求马师皇疗之?「女曰:「师皇是上界高真,哀马之引重负远,故为马医。愈其疾者,万有余匹。上天降鉴,化其疾于龙唇吻间,欲念师皇之能,龙后负而登天。天假之,非龙真有病也。」旷又曰:「龙之嗜燕血,有之乎?」女曰:「龙之清虚,食饮沆瀣;若食燕血,岂能行藏。盖嗜者乃蛟蜃辈耳。无信造作,皆梁朝四公诞妄之词耳。」旷又曰:「龙何好?」曰:「好睡。大即千年,小不下数百岁。偃仰于洞穴,鳞甲间聚积砂尘,或有鸟衔木叶,遗弃其上,乃甲坼生树,至于合抱,龙方觉悟,遂振迅修行。脱其体而实虚无;澄其神而归寂灭。自然形之与气,随其化用,散入真空。若未胚,若未凝结,如物在恍惚,精奇杳冥。当此之时,虽百骸五体,尽可入于芥子之内。随其举止,无所不之。自得还原返本之术,与造化争功矣。」旷又曰:「龙之修行,向何门而得?」女曰:「高真所修之术何异。上士修之,形神俱达;口士修之,神超而形沉;下士修之,形神俱坠。且当修之时,气爽而神凝,有物出焉。即老子云:恍恍惚惚其中有物也。其于幽微,不敢泄物,恐为上天谴谪耳」。神女遂命左右传觞叙语,情况昵洽,兰艳动人,若左琼枝而右玉树,缱绻永夕,感畅共怀。旷曰:「遇二仙娥于此,真所谓双美亭也。」忽闻鸡鸣,神女乃留诗曰:

  玉凝腮忆魏宫,朱丝一弄清风。

  明晨追赏应愁寂,沙渚烟销翠羽空。

  织绡诗曰:

  织绡泉底少欢娱,更劝萧郎尽此壶。

  悲见玉琴弹《别鹤》,又将清泪滴真珠。

  旷答二女诗曰:

  红兰吐艳间夭桃,自喜寻芳数已遭。

  珠佩鹊桥从此断,遥天空恨碧云高。

  神女遂出明珠翠羽二物赠旷曰:「此乃陈思王赋云『或彩明珠,或拾翠羽』,故有斯赠,以成《洛神赋》之咏民。」龙女也轻绡一匹赠旷曰:「若有胡人购之,非万金不可。」神女曰:「君有奇骨异相,当出世,但淡味薄俗,清襟养真,妾当为阴助。」言讫,超然蹑虚而去,无所睹矣。后旷保其珠、绡,多游嵩岳,友人尝遇之,备写其事,今遁世不复见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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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学郑生

  垂拱中,驾在上阳宫。太学进士郑生,晨发铜驼里,趁晓月渡洛桥。桥下有哭声甚哀。生下马察之,见一艳女,翳然蒙袂曰:「孤养于兄嫂,嫂恶苦我,今俗赴水,故留哀须臾。」生曰:「能随我归乎?」应曰:「婢御无悔。」遂载与之归所居,号曰汜人。能诵楚词《九歌》、《招魂》、《九辨》之书。亦尝拟词赋为怨歌,其词艳丽,世莫有属者。因撰《风光词》曰:

  隆光秀兮昭盛时,播熏缘兮淑华归。

  顾室没兮有处尊,方潜重房以饰姿。

  见耀态之韶美兮,蒙长褐以为帷。

  醉融光兮眇眇弥弥。元千里兮涵烟眉,

  晨陶陶兮暮熙熙。无 娜之 条兮,

  盈盈以披迟。酬游颜兮倡蔓卉,

  流情电兮发随施。

  生居贫,汜人尝出轻缯一端卖之,有胡人酬千金。居岁余,生将游长安。是夕,谓生曰:「我湖中蛟室这姝也,谪而从居。今岁满,无以久留君所。」乃与生诀,生留之不能得。去后十余年,生兄为岳州刺史,会上巳日,与家徒登岳阳楼,望鄂渚,张宴乐酣,生愁思吟曰:「情无限兮荡洋洋,怀佳期兮属三湘。」声未终,有画舫浮漾而来。中为彩楼,高百余尺。其上,花帷帐栏笼画囊,有弹弦鼓吹者,旨神仙峨眉,被服烟电,裾袖皆广尺。中一人起舞,含颦怨慕,形类汜人,舞而歌曰:「祈青春兮江之隅,拖湖波兮袅绿裾。荷拳拳兮来舒,非同归兮何如。」舞毕,敛袖怅然。须臾,风涛崩怒,遂不知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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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凤

  宋时,有邢凤者,字君瑞,寓居西湖,有堂曰「此君」。水竹幽雅,常偃息其中。一日独坐,见一美女度竹而来。凤意为人家宅眷,将起避之。女遽呼曰:「君瑞毋避我,有诗奉观。」乃吟曰:

  娉婷少女踏春阳,无处春阳不断肠。

  舞袖弓弯浑忘却,罗衣虚度五秋霜。

  凤听罢,亦口占挑之曰:

  意态精神画亦难,不知何事出仙坛?

  此君堂上云深处,应与萧郎驾彩鸾。

  女曰:「予心子意,彼此相同。奈夙效未及,当期五年,君来守土,相会于凤凰山下。君如不爽,千万相寻。」言讫不见。

  后五年,凤随兄镇杭,乃思前约,具舟泛湖。默念间,忽闻湖浦鸣榔,遥见一美人,架小舟举手招之曰:「君瑞,信人也。」方舟相叙曰:「妾西湖水神也。千里不违约,君情良厚矣。」君瑞喜,跃过舟,荡入湖心,人舟俱没。后人常见凤与彩莲女,游荡于清风明月之下,或歌或笑,出没无时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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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阳海神传

  程宰士贤者,徽人也。正德初元,与兄某挟重赀商于辽阳数年。所向失利,展转耗尽。徽俗,商者率数岁一归,其妻孥宗党,全视所荻多少,力贤不肖而爱憎焉。程兄弟,暨皆落莫,羞惭惨沮,乡井无望,遂受佣他商,为之掌计以餬口。二人联屋而居,抑郁愤懑,殆不聊生。至戊寅秋,又数年矣。辽阳天气早寒。一夕,风雨暴作。程已拥衾就枕,苦寒思家,揽衣起坐,悲歌浩叹,恨不速死。时灯烛已灭,又无月光。忽尽室明朗,殆同白日。室中什物,毫发可数。方疑惑间,又闻异香氤氲,莫知所自。风雨息声,寒威顿失。程益惜愕,不知所为。亟启户出视,则风雨晦寒如故。闭户入室,即别一境界矣。疑鬼物所幻,高声呼怪,冀兄闻之。兄寝室,才隔一土壁,连呼救十,寂然不应。愈惶恐无计,遂引衾幂首,向壁而卧。

  少顷,又闻空中车马暄闹,管弦金石之音。自东南来。初犹甚远,须臾,已入室矣。回眸窃视,则三美人,皆朱颜绿鬓,明眸皓齿,约年二十许。冠帔盛饰,若世所图画后妃之状。遍体上下,金翠珠玉,光艳互发,莫可测识。容色风度,夺目惊心,真天人也。前后左右,侍女数百,亦皆韶丽。或提炉,或挥扇,或张盖,或带剑,或持节,或捧器币,或秉花烛,或挟图书,或列宝玩,或荷旌幢,或拥衾褥,或执巾,或奉盘。或擎如意,或举肴核,或陈屏障,或布几筵,或奏音乐。虽纷纭杂沓,而行列整齐,不少错乱。室才方丈,数百人各执其事,周旋进退,绰然胡余,不见其隘。门窗皆扃,不知何自而入。俄顷,冠帔者一人,前逼床,抚程微笑曰:「果熟寝耶?吾非祸人者。子有夙缘,故来相就。何见疑若是?且吾已到此,必无去理。子便高呼终夕,兄必不闻,徒自苦耳。速起,速起!」程私度:「此物灵变若斯,非仙则鬼。果欲祸我,虽卧不起,其可逭乎。且彼既有夙缘语,亦或无害。」遂推枕下榻,匍匐前拜曰:「下界愚夫,不知真仙降临,有失虔迓,诚合万死,伏乞哀怜。」美人引手掖程起,慰令无惧,遂一南面同坐,其二人者东西相向,皆言:「今夕之会,数非偶尔,慎勿自生疑阻。」遂命侍女行酒进馔,品物皆生平所未睹。才一举箸,珍美异常,心胸顿爽。俄以红玉莲花卮进酒。卮亦绝大,约容酒升许。程素少饮,固辞不胜。美人笑曰:「郎惧醉耶?此非人间曲櫱所酝,奈何概以狂药见疑。」遂自举卮奉程。程不得已,为之一吸。酒凝厚如饧,而爽滑异甚,略不黏齿。其甘香清冽,醴泉甘露弗及也,不觉一卮俱尽。美人又笑曰:「郎已信吾朱?」遂边酌数卮,精神愈开,略无醉意。酒每一行,必八音齐奏,声调清和,令人有超凡遗世之想。酒阑,东西二美人起曰:「夜已向深,郎夫妇可就寝矣。」遂为褰帷拂枕而去。其余侍女,亦皆随散。凡百器物,瞥然不见。门亦尚扃,又不知何自而出。独留同坐美人,相与解衣登榻。则帷褥衾枕,皆极珍奇,非向之故物矣。程虽骇异,殊亦心动。美人徐解发绾发,黑光可鉴,殆长丈余。肌肤滑莹,凝脂不若。侧身就程,丰若有余,柔若无骨。程于斯时,神魂飘越,莫知所为矣。已而,交会才合,丹流浃藉;若喜若惊,若远若近,娇怯婉转,殆弗能胜,真处子也。程既喜出望外,美人亦眷程殊厚。因谓:「世间花月之妖,飞走之怪,往往害人,所以见恶。吾非若比,郎慎无疑。虽不能有大益于郎,亦可致郎身体康胜,资用稍足。倘有患难,亦可周旋。但不宜漏泄耳。自今而后,遂当恒奉枕席,不敢有废。兄虽至亲,亦慎勿言。言则大祸踵至,吾亦不能为子谋矣。」程闻言甚喜,合掌自誓云:「某本凡贱,猥蒙真仙厚德,恨碎骨粉身,不能为报。伏承法旨,敢不铭心。倘违初言,九殒元悔。」誓毕,美人挟程项谓曰:「吾非仙也,实海神也。与子有夙缘甚久,故相就耳。」忽邻舍鸡鸣至再,美人揽衣起曰:「吾今去矣,夜当复来,郎宜自爱。」言毕,昨夕二美人及诸侍女齐到,各致贺词,盥洗严妆,捧拥而出。美人执程手,瞩令勿泄,叮咛数四,去复回顾,不忍暂舍。爱厚之意,不可言状。程益倾喜发狂,不能自禁。转盼间已失所在。谛视门扉,犹昨夕所扃也。回视室中,则上炕布衾,荆筐芦席,依然如旧。向之瑰异无有矣。程茫然自失曰:「岂其梦耶?」然念饮食笑语,交合誓盟之类,皆在历明甚,非梦境也。且惑且喜。顷之,曙色辨物,出就兄室,兄大骇曰:「汝今晨神采发越,顿异昨日,何也?」程恐见疑,谬言:「年来失志,乡井无期,昨夕暴寒,愁思殊切,展转悲叹,竟夕不寝,兄必闻之。有何快心而神采发越耶?」兄言:「我亦苦寒,思家不寐。静听汝室,始终阅然,何尝闻有悲叹声耶?」已而,商伙群至,见程容色,皆大惊异,言与兄合。程但唯唯谦晦而已。然程亦自觉神思精明,肌体润腻,倍加于前。心窃喜之,惟恐其不复至也。是日,频视晷影,恨不速移。才至日晡,托言腹痛,入室扃扉,虔想以伺。及街鼓初动,则室中忽然复明,宛如昨夕。俄顷,双炉前导,美人至矣。侍女数人耳,仪从不复畴昔之盛。彼二人者亦不复来。美人笑曰:「郎果有心若是。但当终始如一耳。」即命侍女行酒荐馔,珍腆如昨;欢谑谐笑,则有加焉。须臾,撤席就寝,侍女复散。顾视床褥,又锦绣重迭矣。然不见其铺设也。程私念:「吾且诈跌床下,试其所为。」方欲转身,则室中全衬锦,地无寸隙矣。是夕,绸缪好合,愈加亲狎。晨鸡再鸣,复起妆沐而去。自后,人定即来,鸡鸣即起,率以为常,殆无虚夕。虽言语喧闹,音乐迭奏,兄室甚迩,终不闻知。莫知其何术也。程每心有所慕,即举目便是,极其神速。一夕,偶思鲜荔枝,即有带叶百余颗,香味色皆绝珍美。他夕,又念杨梅,即有白色一枝,长三四尺,二百余颗,甘美异常,叶殊鲜嫩。食余,忽不见。时已深冬,不知何自而得,况二物皆非北地所产也。又夕,言及鹦鹉。程言:「闻有白者,恨未之见。」转盼间,已见数鹦鹉飞舞于前。白者,五色者相半。或诵佛经,或歌诗赋。皆汉音也。

  一日,市有大贾,售宝石二颗,所谓硬红者,色若桃花,大于拇指,价索百金。程偶见之。是夜言及,美人抚掌曰:「夏虫不可语冰,信哉。」言绝,即异宝满室。珊瑚有高丈许者,明珠有如鹅卵者,五色宝石有如栲栳者,光艳烁目,不可正视。转睫间,又忽空空矣。是后,相狎既久,言及往年贸易耗折事,不觉嗟叹。美人又抚掌曰:「方尔欢适,便以俗事婴心,何不洒脱若是那!虽然郎本业也,亦无足异。」言绝,即金银满前,从地及栋,莫知其数,指谓程曰:「子欲是乎?」程歆艳之极,欲有所取。美人引箸夹食前肉一脔,掷程面曰:「此肉可黏君面否?」程言:「此是他肉,何可黏吾面也。」美人笑指金银:「此是他物,何可为君有那。君欲取之,亦无不可。但非分之物不足为福,适取祸耳。吾安忍祸君也。君欲此物,可自经营,吾当相助耳。」

  时己卯初夏,有贩药材者,诸药已尽,独余黄檗、大黄各千余斤不售,殆欲委之而去。美人谓程:「是可居也,不久大售矣。」程有佣值银十余两,遂尽易而归。其兄谓弟失心病风,谇骂不已。数日,疫疠盛作,二药他肆尽缺,实时踊贵,果得五百余金。又有荆商贩彩缎者,途间遭湿蒸热,发斑过半,日夕涕泣。美人谓程:「是亦可居也。」遂以五百金,获四百余匹。兄又顿足不已,谓弟福薄,得此非分之财,随亦丧去,为之悲泣。商伙中无不相咎窃笑者。月余,逆藩宸濠反于江西,朝廷急调辽兵南讨,师期促甚,戎装衣帜,限在朝夕,帛价腾踊。程所居者,遂三倍而售。庚辰秋,有苏人贩布三万余匹,已售十八矣,尚存粗者十二。忽闻母死,急欲奔丧。美人又谓程:「是亦可居也。」程往商价,苏人获利己厚,归计又急,只取原值而去。盖以千金易六千余匹云。明年辛已三月,武宗崩,天下服丧。辽既绝远,布非土产,价遂顿高。又获利三倍。如是屡屡,不能悉纪。四五年间,展转数万,殆过昔年所丧十倍矣。

  宸濠之变也,人心危骇,流言屡至。或谓据南都即位矣,或谓兵渡淮矣,或谓过临清、近德州矣。一日数端,莫知诚伪。程心念乡邑,殊不能安。私叩美人。美人哂曰:「真天子自在湖湘间,彼何为者,止速死耳,行且就擒矣。何以虑为。」时七月下旬也。月余报至,逆徒果以是月二十六日兵败。程初闻真天子在湖湘之说,恐江南复遭他变,愈疑惧。美人摇首曰:「无事,无事。国家庆祚灵长,天下方享太平之福,近在一二年耳。」更叩其详,曰:「其已近矣,何必预知再期。」今上中兴,海字于变,悉如美人之言。其明验之人者如此,余细弗录。

  他夕,程问:「天堂地狱、因果报应之说,有诸?」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心所感召,各以类应,物理自然。若谓冥冥之中必有主者,铢铢两两,而较其重轻以行诛赏,为神抵者不亦劳乎。」「轮回之说有诸?」曰:「释以为有,诬也。儒以为无,亦诬也。人有真元完固者,形骸虽毙,而灵性犹存,投胎夺舍,间亦有之。千亿中之一二也。」「人死而为厉,有诸?」曰:「精神未散,无所依归,往往凭物为厉。所谓游魂为变耳。」「人间祭把,鬼神歆飨有诸?」曰:「精诚所至,一气感通,自然来格。非鬼而祭,徒自耳。所谓神不散非类,民不祀非族也。」「人有化为异类者,何也?」曰:「人之心术,既与禽兽无异,积之至久,外貌犹人,而五内先化。一旦改形,无足深讶。」。「异类亦有化人者,何也?」曰:「是与人化异类,同一理耳。」「人有为神仙者,何也?」曰:「异类犹有化人者,况人与仙,本一阶耳,又何足异。」「雷神巧异,往往有迹,何也?」曰:「阳能变化,理所自然。人得几何而智巧若是。况雷实至阳,其为神变,何足怪乎。」「龙能变化,大小不常,何也?」曰:「龙亦至阳,故能屈伸变化,元足问也。」「蜃气能为山川城郭,楼台人物之形,何也?」曰:「天地精明之气,游变无常,两间所有,时或自现,此可验天地生物之机。所谓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也。蜃何能为。」程平生所疑,皆为剖析,词旨明婉,如指诸掌。又夕,问:「美人姓氏为何?」曰:「吾既海神,有何姓氏。多则,天下人尽吾同姓;少则,一姓亦无也。」「有父母亲戚乎?」曰:「既元姓氏,岂有亲戚。多则,天下人尽吾同胞;少则,全无瓜葛也。」「年几何矣?」曰:「既无所生,有何年岁。多则,千岁不止;少则,一岁全无。」言多类此。

  迨嘉靖甲申,首尾七年,每夜必至,气候悉如江南二三月。琪花宝树,仙音法曲,变幻无常,耳目迎接不暇。有时或自吹签鼓琴,浩歌击筑,必高彻云表,非复人世之音。盖凡可以娱程者,无不至也。两清缱绻愈固。一夕,程忽念及乡井,谓美人口:「仆离家二十年矣,向因耗折,不敢言旋。今蒙大造,丰饶过望。欲暂与兄归省坟墓,一见妻子,便当复来,永奉欢好。期在周岁,幸可否之。」美人欷 叹曰:「数年之好,果尽此乎!郎宜自爱,勉图后福。」言讫,悲不自胜。程大骇曰:「某告假归省,必当速来,以图后会。何敢有负恩私,而夫人乃遽弃捐若是耶?」美人泣曰:「大数当然,非关彼此。郎造所言,自是数当永诀耳。」言犹未已,前者同来二美人及诸传女、仪从一时皆集。萧韶迭奏,会宴如初。美人自起酌酒劝程,追叙往昔。每吐一言,必泛滥哽咽。程亦为之长恸,自悔失言。两情依依,至于子夜。诸女前启:「大数已终,法驾备矣。速请登途,无庸自戚。」美人犹执程手泣曰:「子有三大难近矣,时宜警省,至期吾自相援。过此以后,终身清吉,永无悔吝,寿至九九,当候子于蓬莱三岛,以续前盟。子亦宜宅心清净,力行善事,以副吾望。身虽与子相远,子之动作,吾必知之。万一堕落,自干天律,吾亦无如之何矣。后会迢遥,勉之,勉之。」叮咛频复,至于十数。程斯时神志俱丧,一辞莫措,但零涕耳。既而,邻鸡群唱,促行愈急,乃执手泣诀而去。犹复回盼再四,方忽寂然。于时,蟋蟀悲鸣,孤灯半灭,顷刻之间,恍如隔世。亟启户出现,见曙星东升,银河西转,悲风萧飒,铁马叮当而已。情发于中,不觉哀拗。才号一声,兄即惊呼间故。盖不复昔之若聋矣。兄细诘不已,度弗能隐,乃具述其会合始末,及所以丰裕之由。兄始骇悟,相与南望瞻拜。至明,而城之内外,传皆遍矣。

  程由是终日郁郁,若居伉俪之丧。遂束装南归。俾兄先部货贿,自潞河入舟,而自以轻骑,由京师出居庸,至大同省其从父,留连累日未发。忽夕梦美人催去甚急曰:「祸将至矣,犹盘桓耶?」程忆前言,即晨告别。而从父殷懃留饯,抵暮出城。时已曛黑,乃寓宿旅馆。是夜三鼓,又梦美人连催速发云:「大难将至,稍迟不得脱矣。」程惊起,策骑车奔四五里,忽闻炮声连发,回望城外,则火炬四出,照天如昼矣。盖叛军杀都御史张文锦,胁城内外壮了同逆也。及抵居庸,夜宿关外。又梦美人连促过关,云:「稍迟必有狴犴忧矣。」程又惊起,叩关,候门启先人。行数里,而宣府檄至,凡自大同入关者,非公差吏人,皆桎梏下狱诘验。恐有好细入京故也。是夜,与程偕宿者,无一得免。有禁至半年而释者,有瘐死于狱者。程入舟,为兄备言得脱之故,感念不已。及过高邮湖,天云骤黑,狂风怒号,舟掀荡如簸。须臾,二桅皆折,花零落如粉,倾在瞬息矣。忽闻异香满舟,风即顿息。俄而,黑雾四散,中有彩云一片,正当舟上,则美人在焉。自腰以上,毫发分明,以下则霞光拥蔽,莫可辨也。程悲感之极,涕泗交下,遥瞻稽首。美人亦于云端举手答礼,容色犹恋恋如故也。舟人皆不之见。良久而隐,从是遂绝矣。

  戊子初夏,余在京师闻其事,犹疑信间,适某企宪、某总戎自辽入京,言之详甚,然犹未闻大同以后事。今年丙申,在南院,客有言程来游雨花台者,遂令邀与偕至,询其始末。程故儒家子,少尝读书,其言历历具有原委。且已六秩,容色仅如四十许人,足征其遇异人之无疑,而昔之所闻不谬也。作辽阳海神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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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箫记

  徐鏊字朝楫,长洲人,家东城下,为人美丰仪,好修饰,而尤善音律。虽居廛陌,雅有士人风度。弘治辛酉,年十九矣。其舅氏张镇者,富人也。延鏊主解库,以堂东小厢为之卧室。

  是岁七夕,月明如昼,鏊吹箫以自娱。人二鼓,拥衾榻上,鸣未休。忽闻异香酷烈,双扉自开。有巨大突入,项缀金铃,绕室一周而去。鏊方讶之,闻庭中人语切切,有女郎携梅花灯,循阶而上。分两行。凡十六辈。最后一美人,年可十八九。瑶冠凤履,文犀带,着方锦纱袍,袖广几二尺,若世所画宫妆之状。而玉色莹然,与月光交映,真天人也。诸侍女服饰略同,而形制差小,其貌亦非寻常所见。人门各出笼中红烛,插银台上,一室朗然,四壁顿觉宏敞。鏊股栗,罔知所措,美人徐步就榻坐,引手人衾,抚鏊体殆遍。良久趋出,不交一言。诸侍女导从而去。香烛一时俱灭。鏊惊怪,志意惶惑者累日。

  越三夕,月色愈明。鏊将寝,又觉香气异常,心念昨者佳丽,得无又至乎。逡巡问,侍女复拥美人来。室中罗设酒肴,若几席架之属,不见有携之者,而无不毕具。美人南向坐,顾盼左右,光彩烨如也。使侍女唤鏊,鏊整衣冠起揖之。美人顾使坐其右。侍女向鏊,捧玉杯进酒,酒味醇烈特异。而肴核精腆,水陆珍错,不可名状。美人谓鏊曰:「卿勿疑讶,身非相祸者。与卿宿缘,应得谐合。虽不能大有补益,然能令卿资用无乏,饮食恒足,远味珍错,缯素绝锦,亦复都有,世间之物,惟卿所欲,即不难致。但忧卿福薄耳!」复亲酌劝鏊,稍前促坐,辞致温婉,笑语款洽。鏊唯唯不能出一言,饮食而已。美人曰:「昨听得箫声,知卿兴致非浅,身亦薄晓丝竹,愿一闻之。」顾侍女取箫授鏊。吹罢,美人继奏一曲,音调清越,不能按也。且笑曰:「秦家儿女,才吹得世间下俚调,如何解引得凤凰来?令渠萧生在,应不羞为徐郎作奴。」逡巡去。起明夕又至。饮酒间,侍女请曰:「夜向深矣。」因拂榻促眠。美人低面微笑。良久,乃相携登榻,帏帐茵藉,穷极瑰丽,非复鏊向时之比也。鏊心念:「吾试诈跌入地,观其何为。」念方起,榻下已遍铺锦褥,殆无隙地。美人解衣,独着红绢裹肚一事,相与就枕交会,已而,流丹泱藉,宛转诓怯难胜。鏊于斯时,情志飞荡,颠倒若狂矣。然竟莫能一言。天且明,美人先起揭帐。侍女十余,奉沃盥。良久,妆讫言别。谓鏊曰:「感时追运,猥得相从,良非容易。从兹之后,欢好当复无间,卿举一念,身即却来。但忧卿此心还易翻覆耳。且多言可畏。第此来,诚不欲令世间俗子辈得知,惟卿牢为秘密而已。」遂去。

  鏊恍然自失。徘徊凝睇者久之。昼出,人觉其衣香气酷烈异常,多怪之者。自是,每一举念,则香发,美人辄来,来则携酒相与欢宴,频频向鏊说天上事,及诸仙人变化。言甚奇妙,非世所闻。鏊心欲质其居止所向,而相见辄讷于辞。乃书小札问之,终不答。曰:「卿得好妇,适意便足,何烦穷问?」间自言:「吾从九江来,闻苏杭名郡多胜景,故尔暂游。此世中处处是吾家。」其美人虽柔和自喜,而御下极严,诸侍女在左右,惴惴跪拜惟谨,使事鏊必如事己。一人以汤进,微偃蹇,辄摘其耳,使跪谢乃已。

  鏊时有所需,应心而至。一日出行,见道旁柑子,意甚欲之。及夕,美人袖出数十颗遗焉。市场有不得者,必为委曲方便致之。鏊有佳布数匹,或剪六尺藏焉。鏊方动觉,美人来语其处,令收之。解库中失金首饰,美人指令于黄牛坊钱肆中寻之。曰:「盗者已易钱若干去矣。」诘朝往访焉,物宛然在,径取以归。主人者徒瞪目视而已,鏊尝与人有争,稍不胜,其人或无故僵卧,或以他事横被折辱,美人辄告曰:「奴辈无礼,已为郎报之矣。」如此往还数月,外间或微闻之。有爱鏊者,疑其妖,劝使勿近。美人已知之,见鏊曰:「痴奴妄言,世宁有妖如我者乎?」鏊尝以事出,微戾邸中,美人欹床坐于旁,时时会合如常。其眠处人虽甚多,了不觉也。数戒鏊云:「勿轻向人道,恐不为卿福。」而鏊不能忍口,时复宣泄,传闻浸广,或潜相窥伺,美人始愠。会鏊母闻其事,使召鏊归,谋为娶妻以绝之,鏊不能违。美人一夕见曰:「郎有外心矣,吾不敢复相从矣。」遂绝不复来,鏊虽念之,终莫能致也。

  至十一月望后,鏊夜梦四卒来呼。过所居萧家巷,立土寺词外。一卒人呼土神,神出,方巾白袍老神也,同行曰:「夫人召。」鏊随之。出胥门,蹑水而度,到大第院。墙里外乔木数百章,蔽翳天日。历三重门,门尽朱漆兽环,金浮沤钉,有人守之。至堂下,堂可高八九切,陛数十级。下有鹤,屈头缩一足立卧焉。彩绣朱碧,上下焕映。小青衣遥见鏊,奔人报云:「薄情郎来矣。」堂内女儿捧香者、调鹦鹉者、弄琵琶者、歌者、舞者,不知几辈,更迭从窗隙看鏊。亦有旧识相呼者、笑者、微谇骂者。俄闻佩声泠然,香烟如云。堂内逆相报云:「夫人来。」老人牵鏊使跪,窥帘中,有大金地炉,燃兽炭,美人拥炉坐,自提着挟火。时或长叹云:「我曾道渠无福,果不错。」少时,闻呼卷帘。美人见鏊,数之曰:「卿大负心者。昔语卿云何,而辄背之。今日相见愧否?」因 欷泣下曰:「与卿本期终始,何图乃尔!」诸姬左右侍者或进曰:「夫人无自苦。个儿郎无义,便当杀却,何复云云。」颐指群卒,以大杖击鳌。至八十,鏊呼曰:「吾诚负心,念尝蒙顾覆,情分不薄,彼洞箫犹在,何无香人情耶?」美人因呼停杖,曰:「实欲杀卿。感念畴昔,今贳卿死。」鏊起,匍匍拜谢。因放出,老人仍送还。登桥失足,遂觉。两股创甚,卧不能起。又五六夕,复见美人来,将繁责之如前。语云:「卿自无福,非关身事。」既去,疮即瘥,后诣胥门,踪迹其境,杳不可得,竟莫测为何等人也。

  余少闻鏊事,尝面质之,得其首未如此,为之叙次,作《洞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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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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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毅传

  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径阳者,遂往告去。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然而娥脸不舒,中袖元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毅诘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此?」妇始笑而谢,终泣而对曰:「贱妾不幸,今日见辱问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君少女也。父母配嫁径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逮诉频切,又得罪于舅姑。舅姑毁黜以至此。」言讫,欷 流涕,悲不自胜。又曰:「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密迩洞庭,欲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毅曰:「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惟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子有何术,可导我耶?」女悲泣再谢曰:「负戴珍重,不复言矣,脱获回耗,虽死必谢,君不许,何敢言。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毅请闻之。女曰:「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君当解去兹带,束以他物。然后举树三发,当有应者。因而随之,元有碍矣。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语之。心诚信托,千万勿渝。」毅曰:「敬闻命矣。」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东望愁泣,若不自胜。毅深为之戚。乃置书囊中,因复问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岂宰杀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曰:「何为雨工?」曰:「雷霆之类也。」毅复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 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慎勿相避。」女曰:「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语竟,引别东去。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无所见矣。

  其夕,至邑而别其友,月余到家。乃访于洞庭之阴,果有社橘。遂易带向树三叩。俄有武夫出波间,再拜请曰:「贵客将自何所至也?」毅不告其事,曰:「徒谒大王耳。」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进。谓毅曰:「当闭目,数息可达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宫。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武夫乃指毅上于大室之隅,曰:「客当居此以伺。」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灵虚殿也。」毅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柱以白壁,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晶;雕琉璃于翠媚,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谓夫曰:「洞庭君安在哉?」曰:「君方幸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少选当毕。」毅曰:「何谓《火经》?」夫曰:「吾君,龙也。龙以水为神,举一波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为神,发一炬可燎阿房。然而灵用不同,玄化各异。太阳道士精于入理,吾君邀以听焉。」言粗毕,而宫门问景从云合,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夫跃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问曰:「岂非人间之人乎?」毅曰:「然。」遂入拜,君亦拜,坐于灵虚之下,谓毅曰:「水府幽深,寡人闇昧,夫子不远千里而来,将有为乎?」毅曰:「毅,大王之乡人也。长于楚,游学于秦。昨下第,闲驱泾水之,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毅因诘之,谓毅曰:『为夫媚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悲泗淋漓,诚怛人心。遂托书于毅,毅许之,念至此。」因取书进之。洞庭君览毕,以袖掩面而泣目:「老父之罪,不诊鉴听,坐贻聋瞽,使深闺孺弱,远罹辱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齿发,何敢负德!」词毕,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时有宦人密侍君者,君目以书授之,令达宫中。须臾,宫中皆恸哭。君惊谓左右曰:「疾告宫中,元使有声,恐钱塘所知。」毅曰:「钱塘何人也?」曰:「寡人爱弟也,昔为钱塘长,今则致政矣。」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过人耳。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与天将失意,穿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遂宽其同气之罪。然犹摩系于此。故钱塘之人,日来候焉。」词未毕,而大声忽发,天坼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万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须;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缴绕其身,霰雪雨雹,一瞬皆下,乃孽青天而飞去。毅初恐蹷仆地,君亲起持之曰:「元惧,固无害。」毅良久安抑,乃获自定,因告辞曰:「愿得生归,以避复来。」君曰:「不必如此,其去则然,其来则不尔。幸为少尽缱绻。」因命酌,互举以人事。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恰恰,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红妆千万,笑语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 满身,绡参差。迫而视之,前所寄辞女。然而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凝环旋,入于宫中。君笑谓毅曰:「泾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辞人宫。须臾,又闻怨苦不已。有顷,君复出,与毅饮。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立于君左右。谓毅曰:「此钱塘也。」毅起趋拜之,钱塘亦尽礼相接。谓毅曰:「女侄不幸,为顽童所辱,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不然者,是为泾陵之土矣。飨德怀恩,辞不渝心。」毅退辞谢,俯仰唯唯。钱塘乃告兄曰:「适者,辰发灵虚,巳至泾阳,午战于彼,未还于此。申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上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谴执,因而获免。然而刚肠激发,不逞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还。」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杀几何?」曰:「六十万。」「伤稼乎?」曰:「八百里。」「无情郎安在?」曰:「食之矣。」君怃然曰:「顽童之为是心也,诚过忍,然汝亦大草草。赖上帝灵圣,谅其至冤。不然者,我何辞焉。从此已往,勿复如斯。」钱塘复再拜坐定,遂宿毅于凝光殿,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醪醴,罗以甘洁。初笳角鼙鼓,旗旌剑干,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族杰气,顾骤悍,坐客视之,毛发皆竖。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之,不觉泪下。二舞既毕,龙君大悦。赐以纨绮,颁于舞人,然后密席贯坐,纵酒极娱。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荷贞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返故乡。永言惭愧兮何时忘!」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鬟鬓风霜兮,雨雪罗襦。赖公明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郑重兮无时无。」钱塘君歌阂,洞庭君俱奉觞于毅。毅 躇而受爵。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碧云悠悠兮,径水东流。伤嗟美人兮,雨泣花愁。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荷君和雅兮盛甘羞。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得辞去兮悲绸缪。」歌罢,皆呼万岁。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亦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既而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重迭焕赫,须臾埋没于前后。毅笑语四顾,愧揖不暇。泊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翌日,又宴毅于清光阁。钱塘君因酒作色,谓毅曰:「子不闻『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者耶?愚有衷曲,一陈于公。为可,则俱履云霄;如不可,则绵夷粪壤。足下以为何如哉?」毅曰:「请闻之。」钱塘曰:「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宾。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耶?」毅肃然而作,笑曰:「诚不知君孱困如是。毅始闻,跨九州岛,攘五岳,泄其愤怒;复见断金锁,掣玉柱,赴其急难。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受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萧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之素望乎。若遇公于洪波之内,玄山之中,鼓以鳞须,被的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今体被衣冠,坐谈札义,尽五常之至性,穷百行之微旨,虽人世贤杰,有不如者,况江湖灵类乎?而欲以介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强暴之气,惟王筹之耳。」钱塘逡巡致谢曰:「寡人生长深宫,不闻正论。迩者词述狂狷,唐突高明,退自循顾,戾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间也。」其夕复与欢宴,其乐如旧。毅与钱塘君遂为知心友。明日,毅辞归。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悉出预会。夫人泣谓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别。」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夫人又曰:「此别岂有复相遇之日乎?」毅于始虽不诺钱塘之请,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宴罢辞别,满宫凄然。赠遗珍宝,怪不可述。毅于是复循出途上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

  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遂娶于张氏,亡。又娶韩氏,数月又亡。徒家金陵,常以鳏旷多感,欲求继。媒氏来曰:「有卢氏女,范阳人也。父曰浩,尝为清流宰。晚岁好道,独游云泉,今则不知所在矣。母曰郑氏。卢氏女前年适清河张氏,无何而张子夭亡。今母怜其少艾,惜其独居,欲择德以配焉。尊意可否?」毅乃卜日就礼。是则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极其丰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余,毅视其妻,俄忆类于龙女,而逸艳丰状,则又过之。因与话昔事,妻曰:「世间岂有是理乎?」经岁余,生一子,端丽奇特,毅益爱重之。逾月,乃 饰焕服,殷懃笑谓毅曰:「君不忆余之于昔耶?」毅曰:「昔非姻好,何以为忆?」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泾川之辱,君能救之。自此,誓心求报。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乖负宿心,怅望成疾。中间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妾遂闭户剪发,以明无意。虽君子弃绝,分无见期。而当初之心,死不自替。他日父母怜志,复欲驰白于君。值君累娶张、韩,不可申志。怠张、韩继卒,君卜居于兹,父母得以为心矣。不意今日获奉君子,感喜终世,死何恨焉。」因泣下,复谓毅曰:「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爱子之意。妇人匪薄,不足以欢厚永心。故因君之爱子,以托贱质,未知君意若何?愁惧兼心,不能自解。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他日归洞庭,慎勿相避;诚不知当此之际,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其后季父请于君,君不许。君乃诚为不可邪,抑忿然耶?君其语之。」毅曰:「似有命者。仆始见君于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以达君之命,余无及也。初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岂有意哉。洎钱塘君逼迫之际,惟理有不可,是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行义为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耶!一不可也。某素以操直为志尚,宁有屈于己而负于心者乎?二不可也,因率肆胸臆,酬酢纷纶,惟直是图,不遑避害。然而将别之日,见子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终以人事扼束,无由报谢。吁!今子卢氏也,又家于人间,则吾始心未为惑矣。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元纤虑也。」妻深感,悲喜交至。复谓曰:「勿以异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水陆无往不适,君不以为妄也?」毅嘉之曰:「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乃相与觐洞庭。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备纪。后徙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泽。以其春秋积聚,容状不衰。南海之人,靡不惊惑。

  及开元中,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术。毅不安,遂归洞庭。凡十余岁,殆莫知迹。至开元末,毅之表弟薛暇,为京畿令,谪官东南。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于远波,舟人皆侧立曰:「此本无山,恐水怪耳!」指顾之际,山与舟稍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迎问于。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来候耳!」省然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毅词理益玄,容颜益少。初,迎于砌,持曰:「别来瞬息,而毛发已黄。」

  笑曰:「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毅因出药五十丸,遗曰:「此药一丸,可增一岁。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欢宴毕,乃辞行。自是以后,遂绝影响。

  尝以是说传于人世。殆四纪亦不知所在。

  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五虫之长,必以灵者,别斯见矣。人,裸也,移信鳞虫。洞庭含吐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诛而不载,独可怜其意矣。愚义之,遂为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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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应传

  泾州之东二十里,有故薛举城。城之隅,有善女湫。广袤数里,蒹葭聚翠,古木萧疏。其水湛然而碧,莫有测其浅深者。水族灵怪,往往见焉。乡人立祠于旁,曰九娘子神。岁之水旱 禳,皆得祈请焉,又州之西二百余里,朝那镇之北,有湫神。因地而名日朝那神。其灵应,则居善女之右。唐干符五年,节度使周宝在镇日,自仲夏之初,数数有云气,如奇峰者,如美女者,如鼠如虎者,由二湫而兴。至于丛激迅风,震雷掣电,发屋拔树,数刻而止。伤人害稼,其数甚多。宝责躬厉己,谓为政之未效,致阴灵之所谴也。至六月五日,午,视事之暇,昏然思寐,乃解巾就枕。寐犹未熟,见一武士,冠鍪披铠,持钺而立于阶下曰:「有女客在门,欲申参谒,故先听命。」宝曰:「尔为谁乎?」曰:「某即君之阍者,效役有年矣。」宝将诘其由,已见二青衣历阶而升,长跪于前曰:「九娘子自郊墅特来告谒。故先使下执事致命于明公。」宝曰:「九娘子非吾通家亲戚,安敢造次相面乎。」言犹未终,而见祥云细雨,异香袭人。俄有一妇人,年可十六八,衣裾素淡,容质窈窕,凭空而下,立庭庑之间,容仪绰约,有绝世之貌。侍者十余辈,皆服饰鲜洁,有如妃主之仪。顾步徊翔,渐及阶所。宝将稍避之,以俟其意。侍者趋而言曰:「贵主以君之节义可申,诚信可托,故将冤抑之状,上诉明公,明公忍不救其急难。」宝遂命升阶相见,宾主之礼,颇甚肃恭。登席而坐,祥烟四合,紫气充庭。敛态低鬟,若有忧戚之貌。宝命酌醴设馔,厚礼以待之。俄而敛袂离席,逡巡而言曰:「妾幸以寓止郊园,绵历多祀,醉酒饱德,蒙惠诚深。虽以孤枕寒床,甘心没齿。茕嫠有托,负荷逾多。但以显晦殊途,行止乖互。今乃迫于情礼,岂暇缄藏。倘鉴幽情,当敢披露。」宝曰:「愿闻其说,兼冀识其宗系。苟可展分,安敢以幽显为辞。君子杀身以成仁,徇其毅烈,蹈赴汤火,旁雪不平,乃宝之志也。」对曰:「妾家世会稽之县,十筑于东海之潭,桑榆坟垄,百有余代。其后遭世不造,瞰室贻灾,五百人皆遭庚氏焚炙之祸,纂绍几绝。不忍戴天,潜遁幽岩,庾冤莫雪。至梁天鉴中,武帝好奇,召人通龙宫,人枯桑岛,以烧燕奇味,结好于洞庭君宝藏主第七女,以求异宝。寻闻家仇庾昆罗自县白水,即弃官解印,欲承命请行,阴怀不道,因使得人龙门,假以求货,覆吾宗嗣。赖杰公敏鉴,知渠挟私请行,欲肆无辜之害。虑其反贻伊戚,辱君之命,言于武帝,武帝遂止。乃命合浦郡落黎县,欧越罗子春代行。妾之先宗,羞其共戴,虑其后患,乃率其族,韬光灭迹,易姓变名,避仇于新平真宁县安村。披榛盘穴,筑室于兹。先人敝庐,殆成胡越。今三世卜居,先为灵应君,寻受封应圣侯。后以阴灵普济,功德及民,又封普济王。威德临人,为世所重。妾即王之第九女也。弃年配于象郡石龙之少子。良人以世袭猛烈,血气方刚,宪法不拘,严父不禁,残虐视事,礼教蔑闻。未及期年,果贻天谴,覆宗绝嗣,削迹除名。惟妾一身,仅以获免。父母抑遣再行,妾终违命。王侯致聘,接珍交辕。诚愿既坚,遂欲援刀自劓。父母斥其刚烈,遂遣屏居于兹土之别邑,音问不通,于今三纪。虽慈颜未复,温清久违,离群索居,甚为得志。近年为朝那小龙,以季弟未婚,潜行礼聘。甘言厚市,峻阻复来。灭性毁形,殆将不可。朝那遂通好于家君,欲成其事。遂使其季弟权徙居于王畿之西,将质于我王,以成姻好。家君知妾之不可夺情,乃令朝那纵兵相逼,妾亦率其家童五十余人,付以兵仗,逆战郊原。众寡不敌。三战三北。师徒倦毙,犄角无怙。将欲收拾余烬,背城万一,而虑晋阳水急,台城火炎,一旦攻下,为顽童所辱。纵没于泉下,元面石氏之子。故《诗》云: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此卫世子孀妇自誓之词。又云: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此召伯听讼衰乱之俗,微贞信之教,兴强暴之男,不能侵凌贞女也。今则公之教,可以精通显晦,贻范古今。贞信之教,固为姬 之下者。幸以君之余力,少假兵锋,挫彼凶狂,存其鳏寡,成贱妾终天之誓,彰明公赴难之心。辄倾至诚,幸无见阻。」宝心虽许之,讶其辩博,欲拒以他事,以观其词。乃曰:「边徼事繁,烟尘在望。朝廷以西陲陷虏,芜没者三十余州。将议举戈,复其土壤。晓夕恭命,不敢自安。匪夕伊朝,前茅即举,空多愤诽,未暇承命。」对曰:「昔者楚昭王以方城为城,汉水为池,尽有荆蛮之地。藉父兄之资,强国外连,三良内助。而吴兵一举,鸟迸云奔,不暇婴城,迫于奔走。宝玉迁徙,宗社陵夷。万乘之灵,不能庇先王之朽骨。使申胥乞师于嬴氏,血泪污于秦廷,七日长号,昼夜靡息。秦伯悯其窘急,竟为出师,复楚退吴,仅存亡国。况秦氏为春秋之强国,申胥乃衰楚之大夫,而以矢尽兵穷,委身折节,肝脑涂地,感动于强秦。矧妾一女子,父母斥其孤贞,狂童凌其寡弱,缀旒之急,安得不少动仁人之心乎!」宝曰:「九娘子灵宗异派,呼吸风云,蠢尔黎元,固在掌握。又焉得示弱于世俗之人而自困如是者哉?」对曰:「父家族望,海内咸知。只如彭蠡、洞庭,皆外祖也。凌水、罗水,皆中表也。内外昆季,百有余人。散居吴越之间,各分地土。咸京八水,半是宗亲。若以遣一介之使,飞咫尺之书,告彭蠡、洞庭,召凌水、罗水,率维扬之轻锐,征八水之鹰扬,然后檄冯夷,说巨灵,鼓子胥之波涛,显阳侯之鬼怪,鞭驱列缺,指挥丰隆,扇疾风,翻暴浪,百道俱进,六师鼓行。一战而成功,则朝那一鳞,立为齑粉。泾城千里,坐变污潴。言下可观,安敢谬矣。顷者,泾阳君与洞庭外祖,世为姻戚。后以琴瑟不调,弃掷少妇,遭钱塘之一怒,伤生害稼,怀山襄陵,泾水穷鳞,寻毙外祖之牙齿。今泾上车轮马迹犹在,史传具存,固非谬也。妾又以夫族得罪于天,未蒙上帝昭雪,所以销声避影,而自困如是。君若不悉诚款,终以多事为词,则向者之言,不敢避上帝之责也。」宝遂许诺。卒爵撤馔,再拜而去。宝及晡方寤,耳闻目览,恍然如在。

  翌日,遂遣兵士一千五百人,戍于少数庙之侧。是月七日,鸡初鸣,宝将晨兴,疏牖尚暗。忽于帐前有一人,经行于帷幌之间,有若侍巾柿者。呼之命烛,竟无酬对。遂厉声而斥之。乃言曰:「幽明有隔,幸不以灯烛见迫也。」宝潜知其异,乃屏气息音,徐谓之曰:「得非九娘子乎?」对曰:「某即九娘子之执事者也。昨日蒙君假以师徒,救其危患。但以幽显事别,不能驱策。苟能存其始卒,幸再思之。」俄而纱窗渐白,注目视之,悄无所见。宝良久思之,方达其义,遂呼吏,命按兵籍选亡没者名,得马军五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数内选押衙盂远充行营都虞侯,牒送善女湫神。是月十一日,抽回戍庙之卒。见于厅事之前,转旋之际,有一甲士仆地。口动目瞬,问无所应,亦不似暴死者,遂置于廊虎之间,及明方悟。乃使人诘之。对曰:「某初见一人,衣青袍,自东而来,相见甚有札。谓某曰:『贵主蒙相公垂莫大之恩,拯其焚溺,然亦未尽诚款。假尔明敏,再达幽情,幸勿辞免也。』某急以他词拒之,遂以袂相牵,懵然颠仆。但觉与青衣者继踵偕行,俄至其庙。促呼连拜,至于帏箔之前。见贵主,谓某云:『昨蒙相公悯念孤危,俾尔戍于敝邑。往返途路,得元劳止。余近蒙相公再借兵师,深惬诚愿。观其士马兵强,衣甲利。然都虞侯孟远,才轻位下,甚无机略。今月九日,有游军三千余骑,掠我近郊。遂令盂远领新到将士,要击于平原之上。设伏不密,反为彼军所败。甚思一权谋之将。俾速归,达我情素。』言讫,拜辞而出。昏然似醉,余无所知矣。」宝验其说,与梦相符。意其质于前事,遂差制胜关使郑承符,以代盂远。是月十三日晚衙于后球场,沥酒焚香,牒请九娘神收管。至十六日,制胜关申云:「今月十三日夜,三更已来,关使暴卒。」宝惊叹,急使人驰传看之,至则果卒,惟心背不冷。暑月停尸,亦不败坏。其家甚异之。忽一夜,阴风惨冽,吹砂走石,发屋拔树,禾苗尽偃,及晓而止。云雾四布,连夕不解。至瞑,有迅雷一声,划如天裂。承符忽呻吟数息,其家剖棺视之,良久复苏。是夕,亲邻咸聚,悲喜相仍,信宿如故。家人诘其由,乃曰:「余初见一人,衣紫绶,乘骊驹,从者十余人。至门下马,命吾相见。揖让周旋,手捧一牒授吾云:『贵主得吹尘之梦,知君负命世之才,欲遵南阳故事,思殄邦仇。使下臣持兹礼市,聊展敬于君子,而冀再康国步,幸不以三顾为劳也。』余不暇他辞,惟称不敢,酬酢之际,已见聘币罗于阶下,鞍马器甲。锦彩服玩、橐之属,咸布列于庭。吾辞不获免,遂再拜受之。即相促登车。所乘马异常骏快,饰装鲜活,仆御整肃。悠忽行百余里,有甲马三百骑,已来迎候。驱殿有大将军之行李,余亦甚得志。指顾之间,望见一城,雉牒穹崇,沟洫深浚。余惝恍不知所自。俄于郊外备帐乐,设亭,宴罢人城,观者如堵。传呼小使,交错其间。所经之门,不记重数。及至一处,有如公署。左右使余下马易衣,趋见贵主。贵主使人传命,请以宾主之礼见。余自谓,既受公文器甲临戎之具,即是臣也。遂坚辞,具戎服入见。贵主使人复命请去橐,宾主之间,降杀可也。余遂舍器仗而趋人,见贵主坐于厅上。余拜,一如君臣之礼。拜讫,连呼登阶。余亦再拜,升自西阶。见红妆翠眉、蟠龙髻凤而侍立者二十余辈;弹弦握管、 花异服而执役者又数十辈。腰金拖紫、曳组攒簪而趋隅者,又非止一人也;轻裘大带、白玉横腰,而森罗于阶下者,其数甚多。次命召女客五六人,各有侍者十数辈,差肩接迹,累累而进,余亦低视长揖,不敢施拜。坐定,有大校数人,皆令与坐。举酒进乐。酒至,贵主敛袂举觞,将欲兴词,叙向来征聘之意。俄闻烽燧四起,叫噪喧呼云:『朝那贼部,步骑数万人,今日平明,攻破堡寨,寻已人界,数道齐进,烟火不绝。请发兵救应。』侍坐者相顾失色,诸女不及叙别,狼狈而散。余及诸校,降阶拜谢,伫立听命。贵主降轩谓余曰:『吾受明公非常之惠,悯以孤,继发师徒,拯其患难。然以车甲不利,权略是思。今不羞鄙陋,所以命将军者,正谓此危急也。幸不以幽僻为辞,少匡不迨。』遂别赐战马二匹,黄金甲一副,族旗旄钺、珍宝器用,充庭溢目,不可胜计。采女二人,给以兵符,锡赉甚丰。余拜捧而出,传呼诸将,指挥部伍,内外响应。

  「是夜出城,相次探报,皆云『贼势渐雄』。余素谙其山川地理,形势孤虚。遂引军夜出,去城百余里,分布要害。明悬赏罚,号令三军。设三伏以待之。迟明,排布已毕。贼侈其前功,颇甚轻进,犹谓孟远之统众也。余自引轻骑,登高视之,见烟尘四合,行阵整肃。余先使轻兵搦战,示弱以诱之。接以短兵,且行且战。金革之声,天地裂坼。余引兵诈北,彼乃尽锐前趋,鼓噪一声,伏兵尽起。十里转战,四面夹攻。彼军败绩,死者如麻,再战再奔,朝那狡童,漏刃而去。从亡之卒,不过十人。余选生马二十骑追之,果生置于麾下。由是,血肉渍草木,脂膏润原野,腥秽荡空,戈甲山积。贼师以轻车驰送贵主,贵主登平朔楼以受之。举国士民,咸来会集。引于楼前,以札责问。惟称死罪,竟绝他词。遂令押赴都市腰斩。临刑,有一使乘传,来自王所,持急诏令,促赦朝那队,曰:『朝那之罪,吾之罪也。汝可赦之,以轻吾过。』贵主以父母再通音问,喜不自胜。顾谓诸将曰:『朝那妄动,即父之命也。今使赦之,亦父之命也。昔吾违命,乃贞节也。今若又违,是不祥也。』遂释其缚,使单车送归。未及朝那,包羞而卒于路。余以克敌之功,大被宠赐,寻备礼。拜平难大将军,食朔方一万三千户,别赐宅第、舆马、宝器、衣服、婢仆、园林、邸第、麾幢、铠甲,次及诸将,赏赉有差。明日,大宴,与坐者不过五六人。前所见六七女,皆来侍坐。丰姿艳态,愈更动人。笑语竟夕,酣饮甚欢。酒至,贵主觞筋言曰:『妾之不幸,少处空闺。天赋孤贞,不从严父之命。屏居于此三纪矣。蓬首灰,心,未得其死。邻童迫胁,几至颠危。若非相公之殊惠,将军之雄武,则息国不言之妇,又为朝那之囚耳。永言斯惠,终天不忘。』遂以七宝钟酌酒,使人持送郑将军。吾因避席,再拜而饮。余自是颇动归心,词理恳切,遂许给假一月。宴罢,明日,辞谢讫,拥其麾下三十余人,返于来路。所经之处,闻鸡犬,颇甚酸辛。俄顷到家,见家人聚哭,灵帐俨然。麾下一人,令余促人棺缝之中。余拟前,而为左右所耸。俄闻震雷一声,醒然而悟。

  承符自此不事家产,惟以后事付孥李。果经一月,无疾而终。其初欲暴卒,每告其所亲曰:「余本机钤人用,效节戎行。虽奇功蔑闻,而薄效粗立。泊遭衅累,谴谪于兹。平生志气,郁然未申。丈夫终当扇长风,摧巨浪,挟泰山以压卵,决东海以沃萤。奋其鹰犬之心,为人雪不平之事。吾朝夕当有所受。与子分襟,固不久矣。」其月十三日,有人自薛举城,晨发十余里,天初平晓,忽见前有车尘竞起,族旗焕赫,甲马数百人。中拥一人,气概洋洋然。逼而视之,郑承符也。此人惊讶移时,因仁立于路左。瞥见如风云,抵善女湫而去,俄无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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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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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航

  唐长庆中,有裴航秀才,因下第,游于鄂渚,谒故旧友人崔相国。值相国赠钱二十万,遂挈归于京。因佣巨舟,载于襄汉。同载有樊夫人,乃国色也。言词间接,帷帐比邻,航虽亲切,无计导达而睹面焉。因赂侍婢袅烟,求达诗一章,曰:

  向为胡越犹怀想,况遇天仙隔锦屏。

  倘若玉京朝会去,愿随鸾鹤入青冥。

  诗往,久而无答。航数诘袅烟,烟曰:「娘子见诗若不闻,如何!」航无计,因在道求名酝、珍果而献之。夫人乃使袅烟召航相识。及褰帷,因玉莹光寒,花明景丽,云低发鬓,月淡修眉,举止乃烟霞外人,肯与尘俗为偶。航再拜揖,愕胎久之。夫人曰:「妾有夫在汉南,将欲弃官,而幽栖岩谷,召某一诀耳。深哀草扰,虑不及期,岂更有情留盼他人耶?但喜与郎君同舟共济,无以谐谑为意尔。」航曰:「不敢。」饮讫而归。操比冰霜,不可于冒。夫人后使袅烟持诗一章,曰:

  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

  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京。

  航览之,空愧佩而已。然亦不能洞达诗之旨趣。后更不复见,但使袅烟达寒暄而已。遂抵襄汉,与使婢挚妆奋不告辞而去。人不能知其所造。航遍求访之,灭迹匿形,竟无踪兆,遂饰装归。辇下经蓝桥驿侧近,因渴甚,遂下道求浆而饮。见茅屋三数间,低而复隘,有老妪绩苎麻。航揖之求浆,妪咄曰:「云英擎一杯浆来,郎君要饮。」航讶之,忆樊夫人诗有「云英」之句,深不自会。俄于苇箔之下,出双玉手捧瓷匝,航接饮之,真玉液也。但觉异香氖氢,透于户外。因还瓯,遽揭箔,睹一女子,露琼英,春融雪彩,脸欺腻玉,鬓惹浓云,娇羞而掩面蔽身,虽红兰之隐幽谷,不足比其芳丽也。航惊怛软足,缩不能去。因白妪曰:「某仆马甚饥,愿憩于此,当厚答谢,幸无见阻。」妪曰:「任郎君自便耳。」遂饭仆袜马。良久,谓妪曰:「向睹小娘子艳丽惊人,姿容擢世,所以踌躇而不能适,愿纳厚礼而娶之,可乎?」妪曰:「渠已许嫁一人,但时未就耳。我今老病,只有此女孙,昨有神仙与灵药一刀圭,但须玉柞臼捣之百日,方可就吞,当得后天而老。若约娶此女者,得玉杵臼,吾当与之也。其余金帛,吾元用处耳。」航拜谢曰:「愿以百日为期,必携杵臼而至,更无许他人。」妪曰:「然。」航恨恨而去。

  及至京国,殊不以举事为意,但于坊曲闹市暄衢,高声访其玉杵臼,曾无影响。或遇朋友,若不相识,众言为狂人。数月余日,忽遇一货玉老翁,曰:「近得虢州药铺卞老书云,有玉杵臼货之。郎君恳求如此,吾当为书导达。」航愧荷珍重,果获杵臼。卞老曰:「非二百缗不可得。」航乃泻囊,兼货仆马,方及其值。遂步骤独挈而抵蓝桥。昔日妪大笑曰:「有如是信士乎?吾岂爱惜女子,而不酬其劳哉。」女亦微笑曰:「虽然,更为吾捣药百日,方议姻好。」妪于襟带间解药,航即捣之,昼为而夜息。夜则妪收药日于内室,航又闻捣药声,因窥之,有玉兔持杵臼,而雪光辉室,可鉴毫芒。于是航之意愈坚。如此日足,妪持而吞之,曰:「吾当人洞而告姻戚,为裴郎具帏帐。」遂挈女人山。谓航曰:「但少留此。」逡巡,车马仆隶,迎航而往。则见一大第连云,珠扉晃日,内有帐幄屏帷,珠翠珍玩,莫不臻至,愈如贵戚家焉。仙童侍女引航人帐,就礼讫,航拜妪,悲泣感荷。妪曰:「裴郎自是清冷裴真人子孙,业当出世,不足深愧老妪也。」及引见诸宾,多神仙中人也。后有仙女,鬟髻霓衣,云是妻之姊耳。航拜讫,女曰:「裴郎不相识耶?」航曰:「昔非姻好,不省拜侍。」女曰:「不忆鄂渚同舟而抵襄汉乎?」航深惊怛,恳悃陈谢。后问左右,曰:「是小娘子之姊云翘夫人,刘纲仙君之妻也。已是高真,为玉皇之女吏。」妪遂遣航将妻,人玉峰洞中,琼楼珠室而居之,饵以蜂雪琼英之丹。体性清虚,毛发绀绿,神化自在,超为上仙。

  至太和中,友人卢颢遇之于蓝桥驿之西,因说得道之事。遂赠蓝田美玉十斤,紫府云丹一粒。叙话永日,使达书于亲爱。卢颢稽颡曰:「兄既得道,如何乞一言而教授。」航曰:「老子曰『虚其心,实其腹。』今之人心愈实,何由有得道之理。」卢子懵然。而语之曰:「心多妄想,腹漏精液,即虚实可知矣。凡人自有不死之术,还丹之方,但子未便可教,异日言之。」卢子知不可请,但终宴而去。后,世人莫有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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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室仙姝传

  宝历中,有封陟孝廉者,居于少室。貌态洁朗,性颇贞端,志在坟典。僻于林薮,探义而星归。腐草阅经,而月坠幽窗。孜孜,俾夜作昼。无非搜索隐奥,未尝纵日时也。书堂之畔,景像可窥。泉石清寒,桂兰幽淡。戏猱每窃其庭果,唳鹤频栖于涧松。虚籁时吟,纤埃画阒。烟锁笋重之翠节,露滋踩躅之红葩。薛蔓衣墙,苔茸毯砌。

  时,夜将午。忽飘酷烈,渐布于庭际。俄有辎拼自空而降,画轮轧轧,直凑格槛。睹一仙姝,侍从华丽。玉佩敲盘,罗裙曳云。体欺浩雪之容光,脸夺芙蓉之濯艳。正容敛衽而揖陟曰:「某籍本上仙,谪居下界,或游人间五岳,或止海面三峰。月到瑶阶愁,莫听其凤管;虫吟粉壁恨,不寐于鸳衾。燕浪语而徘徊,鸾虚歌而缥缈。宝瑟休泛,虬献懒斟。红杏艳枝,激含颦于绮殿;碧桃芳藻,引凝睇于琼楼。既厌晓妆,渐融春思。伏见郎君,神仪浚洁,襟量端朗,学聚流萤,文含隐豹。所以慕其贞朴,爱此孤标。特谒光容。愿持箕帚。又不知郎君雅旨何如?」陇摄衣朗烛,正色而坐。言曰:「某家本贞廉,性惟孤介。贪古人之糟粕,究前圣之指归。编柳苦辛,燃糠幽暗,布被粝食,烧蒿茹藜。但自困穷,终不斯滥。必不敢当神仙降顾。断意如此,幸早回车。」姝曰:「某乍造门墙,未申恳迫,辄有诗一章奉留。复七日更来。」诗曰:

  谪居蓬岛别瑶池,春媚烟花有所思。

  为爱君心能洁白,愿操箕帚奉庭帏。

  陟览之,若不闻。云既去,窗户遗芳。然陟心中不可转也。

  后七日夜,姝又至,骑从如前。时丽容洁服,艳媚巧言,又白陟曰:「某以业缘遽索,魔障起,蓬山瀛岛,绣帐锦宫,恨起红茵,愁生翠被。难窥舞蝶于芳草,每妒流营于绮丛。靡不双飞,俱能对峙,自矜孤寝,转懵深闺。秋却银缸,但凝眸于片月;春寻琼圃,空抒思于残花。所以激切前时,布露丹恳,幸垂采纳,无阻积诚。又不知郎君意竟何如?」陟又正色而言曰:「某身居山薮,志已颛蒙,不识铅华,岂知女色,幸垂速去,无相见尤。」姝曰:「顾不贮其深疑,幸望容其陋质,辄更有诗一章,后七日复来。」诗曰:

  弄玉有夫皆得道,刘纲兼室尽登仙。

  君能仔细窥朝露,须逐云车拜洞天。

  陟览之,又不过意。

  后七日夜,姝又至,柔容冶态,靓衣明眸。又言曰:「逝波难驻,白日易颓。花木不停,薤露非久。轻沤泛水,只得逡巡。微烛当风,莫过瞬息。虚争意气,能得几时?恃赖韶颜,须臾槁木。所以,君夸容鬓,尚未凋零,固止绮罗,贪穷典籍。及其衰老,何以维持。我有还丹,颇能驻命,许其依托,必写襟怀。能遣君寿例三松,瞳芳两目,仙山灵府,任意邀游。莫种槿花,使朝晨而骋艳;休敲石火,尚昏墨而流光。」陟乃怒目而言曰:「我居幽斋,不欺暗室,下惠为师,叔子为证。是何妖精,苦用凌逼,心如铁石,元更多言。倘若迟回,必当窘辱。」侍卫谏曰:「小娘子回车。此木偶人,不足与语。况穷薄当为下鬼,岂神仙配偶耶!」姝长吁曰:「我所以恳者,为是青牛道土之苗裔。况此时一失,又须旷居六百年。不是细事。放戏,此子大是忍人。」又留诗曰:

  萧郎不顾凤楼人,云涩回车泪脸新,

  愁想蓬瀛归去路,难窥旧苑碧桃春。

  辎出户,珠翠响空,泠泠拎箫笙,杳杳云路。然陟意不易。

  后三年,涉染疾而终。为太山所追,束以巨锁。使者驱之,欲至幽府。忽遇神仙骑从,清道甚严,使者躬身于路左。曰:「上元夫人游太山耳。」俄有仙骑召使者,与囚俱来。陟至彼仰窥,乃昔日求偶仙姝也。但左右弹指悲嗟。仙姝遂索追状曰:「不能于此人无情。」遂索大笔判曰:「封陟性虽执迷,操惟坚洁,实由朴戆,难责风情。宜更延一纪。」左右令涉跪谢。使者遂解去铁锁,曰:「仙官已释,则幽府无敢追摄。」使者却引归。良久苏息。后追悔昔日之事,恸哭自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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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嵩岳嫁女记

  三礼田者,甚有文道,熟读群书。与其友邓韶,博学相类,皆以人昧不能彰其明。家于洛阳,元和癸巳岁,仲秋望夕,携觞晚出建春门,期望月于韶别墅。行二三里,遇韶亦携觞自东来,驻马道周,未决所适。有二书生乘骢,复出建春门。揖谬、韶曰:「二君子挈,得非求今夕望月之地乎?某敝庄,水竹台榭,名闻洛下,东南去此二三里。倘能迂辔,冀展倾盖之分耳。」韶甚惬所望,乃从而往。问其姓氏,多他语对。行数里,桂轮已升。至一车门,始人,甚荒凉。又行数百步,有异香迎前而来,则豁然真境矣。飞泉交流,松桂夹道,奇花异草,照烛如昼;好鸟腾翥,风和月莹。韶请疾马飞觞。书生曰:「足下中,厥味何如?」韶曰:「干和五,虽上清醍醐,计不加此味也。」书生曰:「某有瑞露之酒,酿于百花之中,不知与足下五孰愈耳。」谓小童曰:「折烛夜一花,倾与二君子尝。」其花四出而深红,圆如小瓶,径三寸余,绿叶,形类杯,触之有余韵。小童折花至,倾于竹叶中,凡飞数巡,其味甘香,不可比状。饮讫,又东南行数里,至一门。书生揖二客下马,仍以烛夜花中之余,赉诸从者。饮一杯,皆大醉,各止于户外。乃引客人,则有鸾鹤数十,腾舞来迎,步而前,花转繁,酒味尤美,其百花皆芳香压枝于路旁。凡历池馆台榭,率皆陈设盘筵,若有所待,但不留韶坐。韶饮多,行又甚倦,请暂憩盘筵。书生曰:「坐有何难,但不利于君耳。」韶诘其由。曰:「今夕,中天群仙会于兹,岳籍君神魄不离腥,请以知礼导升降,此皆诸仙位坐,不宜尘触耳。」言讫,见直北花烛亘天,萧韶沸空。驻云母双车于金堤之上,设水精方盘于瑶幄之内。群仙方奏霓裳羽衣曲,书生前进请命,再拜夫人。夫人摹帷笑曰:「下城之人而能知礼,然服食之气然犹射人,不可近它。贵婿可各赐熏髓酒一杯。」韶饮讫,觉肌肤温润,稍异常人,嘘吸皆异香气。夫人问左右:「谁人召来?」曰:「卫符卿、李八百。」夫人曰:「便令此二童接待。」于是二童引韶于群仙之后。纵目,问曰:「相者谁?」曰:「刘纲。」「侍者谁?」曰:「茅盈东邻女。」「弹筝击筑者谁?」曰:「麻姑、谢自然。」「幄中坐者谁?」曰:「西王母。」

  俄有一人,驾鹤而来。王母曰:「久望。」有玉女问曰:「礼生来未?」于是,引韶进,立于碧玉堂下左。刘君笑曰:「适缘莲花峰士奏章,事须决遣。尚多未来客,何言久望乎?」王母曰:「奏章事者,有何所为?」曰:「浮梁县令宋延年,以其人因贿赂履官途,以苛虐为官政,生情于案犊,忠恕之道蔑闻,惟杂于货财,巧伪之计更作,自贻覆,以促余龄,但以莲华峰叟受托于人。奏章甚恳,特缓死限,量延五年。」问:「刘君谁?」曰:「汉朝天子。」续有一人,驾黄龙,戴黄旗,导以笙歌,从以嫔嫡,及瑶幄而下。王母复问曰:「李君来何迟?」曰:「为敕龙神设水旱之计,作猕淮蔡,以歼妖逆。」汉主曰:「奈百姓何?」曰:「上帝亦有此间,予一表断其惑矣。」曰:「可得闻乎?」曰:「不能悉记,略举大纲耳。表云:『某孙某,克丕业,德洽兆庶,临履深薄,匪敢怠荒。不劳师车,平中夏、西蜀之孽;不费天府,扫东吴、上党之妖。九在已见其廓清,一方尚屯其气 。伏以虺蜴肆毒痛于淮蔡,豺狼尚惜其口喙,蝼蚁犹固其封疆。若遣时丰人安,是稔群丑;但使年饥疠作,必摇人心。如此倒戈而攻,可以席卷。祸三州之逆党,所损至微;安六合之疾田亡,其利则厚。伏请神龙施水,厉鬼行灾。由此天诛,以资战力。』」汉主曰:「表至嘉,第既允许,可以前贺诛锄矣。」书生谓韶:「此开元、天宝太平之主也。」未顷,闻萧韶自空而下,执绎节者前唱言:「穆天子来。」奏乐,群仙皆起。王母避位,拜迎二主,降阶人幄,环坐而饮。王母曰:「何不拉取老轩辕来?」曰:「他今夕主张月宫之宴,非不勤请耳。」王母又曰:「瑶池一别后,陵谷几迁移。向来观洛阳东城,已丘墟矣。定鼎门西路,忽焉复新。市朝云改,名利如旧,可以悲叹耳。」穆王把酒,请王母歌。以珊瑚钩击盘而歌曰:劝君酒,为君悲且吟。自从频见市朝改,无复瑶池宴乐心。

  王母持杯,穆天子歌曰:

  奉君酒,休叹市朝非。早知无复瑶池兴,悔驾骅骝草草归。

歌竟,与王母话瑶池旧事,乃重歌一章云:

  八马回乘 漫风,犹思往事憩昭宫,

  宴移玄圃情方洽,乐奏钧天曲未终。

  斜汉露凝残月冷,流霞杯泛曙光红。

  昆仑回首不知处,疑是酒酣魂梦中。

王母酬穆天子歌曰:

  一曲笙歌瑶水滨,曾留逸足驻征轮,

  人间甲子周千岁,灵境杯筋初一巡。

  玉兔银河终不夜,奇花好树镇长春。

  悄知穆满饶词句,歌向俗流疑误人。

酒至汉武帝,王母又歌曰:

  珠露金风下界秋,汉家陵树冷修修。

  当时不得仙桃力,寻作浮尘飘垄头。

汉主上王母酒,歌以送之曰:

  五十余年四海清,自亲丹灶得长生。

  若言尽是仙桃力,看取神仙簿上名。

帝把酒曰:「吾闻丁令威能歌。」命左右召来。令威至,帝又遣子晋吹笙以和,歌曰:

  月照骊山露泣花,似悲先帝早升遐,

  至今犹有长生鹿,时绕温泉望翠华。

帝持杯久之。王母曰:「应须召叶静能来唱一曲,叙当时事。」静能续至,跪献帝酒,复歌曰:

  幽蓟烟尘别九重,贵妃汤殿罢歌钟。

  中宵扈从无全仗,大驾苍黄发六龙。

  妆匣尚留金翡翠,暖池犹浸玉芙蓉。

  荆棒一闭朝元路,惟有悲凤吹晚松。

歌竟,帝凄惨良久,诸仙亦凄然。于是,黄龙持杯,立于车前,再拜祝曰:

  上清神女,玉京仙郎,

  乐此今夕,和鸣凤凰;

  凤凰和鸣,将翱将翔。

  与天齐休,庆流无央。

  仙郎即以鲛绡五千匹、海人文锦三千端、琉璃琥珀器一百床、明月骊珠各十斛,赠奏乐仙女。乃有四鹤立于车前,载仙郎并相者、侍者,兼有宝花台。俄进法膳,凡数十味。亦沾及韶。韶袄,有仙女捧玉箱,托红笺笔砚而至,请催妆诗。于是,刘纲诗曰:

  玉为质兮花为颜,蝉为鬓兮云为环。

  何劳傅粉兮施渥丹,早出娉婷兮缥缈间。

于是,茅盈诗云:

  水精帐开银烛明,凤摇珠佩连云清。

  休匀红粉饰花态,早驾双鸾朝玉京。

巢父诗曰:

  三星在天银汉回,人间曙色东方来。

  玉苗琼蕊亦宜夜,来使一花冲晓开。

  诗既入,内有环佩声。即有玉女数十,引仙郎入帐,召韶行礼。礼毕,二书生复引韶辞夫人。夫人曰:「非无至宝可以相赠,但尔力不任携挈耳。」各赐延寿酒一杯,曰:「可增人间半甲子。」复命卫符卿等引还人间,无使归途寂寞。于是,二童引韶而去。折花倾酒,步步惜别。卫君谓韶曰:「夫人白日上升,骖鸾驾鹤,在积习而已。未有积德累仁,抱才蕴学,卒不享爵禄者,吾未之信。倘吾子尘牢可逾,俗桎可脱,自今后十五年,待子于三十六峰。愿珍重自爱。」复出来时车门,握手告别。别讫,行四五步,音失所在,惟见嵩山嵯峨倚天,得樵径而归。及还家,已岁余。室人招魂葬于北之原,坟草宿矣。于是,韶捐弃家室,同人少室山。今不知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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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谌

  裴谌、王敬伯、梁芳约为方外之友。隋大业中,相与入白鹿山学道。谓黄白可成,不死之药可致;云飞羽化,无非积学,辛勤彩炼,手足胼胝,十数年间,亡何,梁芳死。敬伯谓谌曰:「吾所以去国亡家,耳绝丝竹,口厌肥豢,目弃奇色;去华屋而乐斋居,贱珍物而贵寂寞者,岂非觊乘云驾鹤,游戏蓬壶。纵其不成,亦望长生,寿比大地耳。今仙海无涯,长生未致,辛勤于灵山之外,不免就死。敬伯所乐,将下山乘肥衣轻,听歌玩色,游于京洛。意足,然后求达,垂功立事,以荣耀人寰。纵不能憩三山,饮瑶池,骏龙衣霞,歌鸾舞凤,与仙翁为侣,且着金拖紫,图形凌烟,厕卿大夫之间。何如哉?子盍归乎,无空死深山。」谌曰:「吾乃梦醒者,不复低迷。」敬伯遂归。谌留之不得。

  时唐贞观初,以旧籍调授左武卫骑曹参军,大将军赵妻之以女,数年间迁大理延评,衣绯。奉使淮南,舟行过高邮。制使之行,呵叱风生,舟船不敢动。时淮天雨,忽有一渔舟突过,中有老人,衣蓑戴笠,鼓棹而去,其疾如凤。敬伯以为,吾乃制使,威振远近,此渔父敢突过!试视之,乃谌也。遂令追之,因请维舟,延之座内,握手慰之曰:「兄久居深山,抛掷名宦而无成,到此极也!夫风不可系,影不可。古人倦夜长尚秉烛游,况少年白昼而掷之乎?敬伯自出山数年,今廷尉平事矣。昨者推狱平允,乃大锡命服,淮南疑狱,今谳于有司,上择详明吏复讯之。敬伯预其选,故有是行。虽未可言官达,比之山侪,自谓差胜。兄甘劳苦尚如曩日,奇哉奇哉!今何所需?当以奉给。」谌曰:「吾叟野人,心近云鹤,未可以腐鼠吓也。吾子沉浮,鱼鸟各适,何必矜炫也,夫人世之所需者,吾当给尔,子何以赠我与中山之友?或市药于广陵,亦有息肩之地。青园桥东,有数里樱桃园,园北车门,即吾宅也。子公事稍隙,寻我于此。」遂然而去。

  敬伯到广陵十余日,事少闲,思谌言,因此寻之,果有车门。试问之,乃裴宅也。人引以进。初尚荒凉,移步愈佳。行数百步,方及大门。楼阁重重,花木鲜秀,似非人境,烟翠葱笼,景色艳媚,不可形状。香风飒来,神清气爽,飘飘然有凌云之意,不复以使车为重,视其身若腐鼠,视其徒若蝼蚁。既而稍闻剑佩之声。二青衣出曰:「阿郎来。」俄有一人,衣冠伟然,仪貌奇丽。敬伯前拜视之,乃谌也。裴慰之曰:「尘界任官,久食腥膻,愁欲之火,焰于胸中,负之而行,固甚劳苦。」遂揖以人,坐于中堂,窗户栋梁,饰以异宝,屏帐皆画云鹤。有顷,四青衣捧碧玉台盘而至。器物珍异,皆非人世所有。香醒佳馔,目所未睹。既而,日将暮,命其仆促席。燃九光之灯,光华满座。女乐二十人,皆绝代之色,列其座前。裴顾小黄头曰:「王评事昔吾山中之友,道情不固,弃吾下山,别近十年,才为廷尉。属今俗心已就,须俗伎以乐之。顾伶家女无足召者,当召士大夫之女已适人者。如近无姝丽,五千里内皆可择之。」小黄头唯唯而去。诸伎调碧玉萧,调未谐,而黄头已复命,引一伎自西阶登,拜裴席前。裴指曰:「参评事。」敬伯答拜。细视之,乃其妻赵氏,而敬伯惊讶不敢言。妻亦甚骇,目之不已。遂令坐。玉阶下一青衣,捧玳瑁筝授之,赵素所善也。因令与座伎合曲以送酒。敬伯座间取殷色朱李投之。赵顾敬伯,潜系于衣带。伎奏之曲,赵皆不能逐。裴乃令随所奏,时时停赵以呈其曲。其歌舞,非云韶九奏之乐,而清亮宛转,酬献极欢。天将曙,乃召前黄头曰:「送赵夫人。」且谓曰:「此乃九大画堂,常人不到。吾昔与王为方外之交,怜其为俗所迷,自投汤火,以智自烧,以明自贼,将沉浮于生死海中,求济不得,故命于此一以醒之。今日之会,诚再难得。亦夫人宿命,乃得暂游云山万里,重复来往,劳苦无辞也。」赵拜而去。裴谓敬伯曰:「评公使车,留此一宿,得无惊郡将乎?宜就馆。未赴阙,闲时访我可也。尘路遐远,万愁攻人,努力自爱。」伯拜谢而去。后五日,将还,潜诣取别其门,不复有宅,乃荒凉之地,烟草极目,惆怅而返。及京,奏事毕,得归私第。诸赵竟怒曰:「女子诚陋,不足以奉事君子,然已辱厚礼,亦宜敬之。夫上以承祖考,下以继后嗣,岂苟而已哉。奈何以妖术致之万里,而娱人之视听乎!朱李尚在,其言足证,何讳乎?」敬伯尽言之,且曰:「当此之时,敬伯亦自不测,此盖裴之道成矣,以此相炫也。」其妻亦记得裴言,遂不复责。吁!神仙之变化,诚如此乎?将谓幻者鬻术以致惑乎?固非常智之所及。且夫雀为蛤,雉为蜃,人为虎,腐草为萤,蜣螂为蝉,鲲为鹏,万物之变化,书传之记者不可以智达,况耳目之外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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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老

  张老者,扬州六合县园叟也。其邻有韦恕者,梁天监中,自扬州曹掾役满而来。有长女既笄,召里媒媪,令访良婿。张老闻知,喜而候媒于韦门。媪出,张老固延人,且备酒食。酒阑,谓媪曰:「闻韦氏有女将适人,求良才于汝,有之乎?」曰「然」。曰:「某诚衰迈,灌园之业,亦可衣食。幸为求之,事成厚谢。」媪大骂而去。他日又邀媪。媪曰:「叟何不自度?岂有衣冠子女,肯嫁园叟耶!此家诚贫,士大夫家之敌者不少顾,叟非匹,吾安能为叟一杯酒,乃取辱于韦氏。」叟固曰:「强为吾一言之,言不从,即吾命也。」媪不得已,冒责而入言之。韦氏大怒:「媪以吾贫,轻我乃如是!且韦家焉有此事,况园叟何人,敢发此议。叟固不足责,媪何无别之甚耶?」媪曰:「诚非所宜言,为叟所逼,不得不达其意。」韦怒曰:「为吾报之,今日内得五百缗则可。」媪出,以告张老,乃曰:「诺。」未几,车载纳于韦氏。诸韦大惊曰:「前言戏之耳。且此翁为园,何以致此?吾度其必无而言之,今不移多时而钱到,当如之何?」乃使人潜候其女。女亦不恨,乃曰:「此固命乎!」遂许焉。

  张老既娶韦氏,园业不废,负秽锄地,鬻蔬不辍。其妻躬执爨濯,了无愧色。亲戚恶之,亦不能止。数年,中外之有识者责恕曰:「君家诚贫,乡里岂无贫子弟,奈何以女妻园叟?既弃之,何不令远去也!」他日,恕置酒召女及张老。酒酣,微露其意。张老起曰:「所以不即去者,恐有留恋。今既相厌,去亦何难。某王屋下有一小庄,明旦且归耳。」天将曙,来别韦氏曰:「他岁相思,可令大兄往天坛山南相访。」遂令妻骑驴戴笠,张老策杖相随而去。绝无消息。

  后数年,恕念其女,以为蓬头垢面,不可识也。令长男义方访之。到天坛山南,适遇一昆仑奴,驾黄牛耕田。问曰:「此有张老庄否?」昆仑投杖拜曰:「大郎子何久不来?庄去此甚近,某当前引。」遂与俱东去。初上一山,山下有水,过水连绵凡十余处,景色渐异,不与人间同。忽下一山,见水北朱户甲第,楼阁参差,花木繁荣,烟云鲜媚,鸾鹤孔雀,回翔其间,歌管嘹喨耳目。昆仑指曰:「此张家庄也。」韦惊骇不测。

  俄而及门,门有紫衣人吏,拜引入中厅。铺陈之物,目所未睹。异香氤氲,遍满崖谷。忽闻环佩之声渐近,二青衣出曰:「阿郎来。」次见十数青衣,容色绝代,相对而行,若有所引。俄见一人,戴远游冠,衣朱绡,曳朱履,徐出门。一青衣引韦前拜,仪状伟然,容色芳嫩。细观之,乃张老也,言曰:「人世劳苦,若在火中,身未清凉,愁焰又炽,固无斯须泰时。兄久客寄,何以自娱?贤妹略梳头,即当奉见。」因揖令坐。未几,一青衣来曰:「娘子已梳头毕。」遂引入,见妹于堂前。其堂沉香为梁,玳瑁帖门,碧玉窗,珍珠箔,阶砌皆冷滑碧色,不辨其物。其妹服饰之盛,世间未见。略叙寒暄,问尊长而已,意甚卤莽。有顷,进馔,精美芳馨,不可名状。食讫,馆韦于内厅。

  明日方曙,张老与韦氏坐,忽有一青衣附耳而语。张老笑曰:「宅中有客,安得暮归?」因曰:「小弟暂欲游蓬莱山,贤妹亦当去。然未暮即归。兄但憩此。」张老揖而入。俄而五云起于中庭,鸾凤飞翔,丝竹并作,张老及妹各乘一凤,余从乘鹤者数十人,渐上空中,正东而去。望之已没,犹隐隐闻音乐之声。韦君在馆,小青衣供侍甚谨。迨暮,稍闻笙簧之音,倏忽复到,乃下于庭。张老与妻见韦曰:「独居大寂寞。然此地神仙之府,非俗人得游,以兄宿命,合得到此,然亦不可久居,明日当奉别耳。」及时,妹复出别兄,殷懃传语父母而已。张老曰:「人世遐远,不及做书。」奉金二十镒,并与一故席帽,曰:「兄若无钱,可于扬州北邸卖药王老家,取钱一千万贯,持此为信。」遂别。复令昆仑奴送出,却到天坛,昆仑奴拜别而去。

  韦自荷金而归。其家惊讶,问之,或以为神仙,或以为妖妄,不知所谓。五六年间,金尽,欲取王老钱,复疑其妄。或曰:「取尔许钱,不持一字,此帽安足信。」既而困极,其家强逼之曰:「必不得钱,庸何伤。」乃往扬州,入北邸,而王老者方当肆陈药。

  韦前曰:「叟何姓?」曰:「姓王。」韦曰:「张老令取钱千万,持此帽为信。」王老曰:「钱即实有,帽是乎?」韦前曰:「叟可验之,岂不识耶?」王老未语。有小女自青布帏中出,曰:「张老尝过,令缝帽顶,其时无皂线,以红线缝之,线色手迹皆可验。」因取看之,果是也。遂得钱,载而归,乃信其神仙也。

  其家又思女,复遣义方往天坛山南寻之。既到,千山万水,不复有路。时逢樵人,亦无知张老庄者。悲思浩然而归。举家以为仙俗路殊,无相见期。又寻王老,亦去矣。

  复数年,义方偶游扬州,闲行北邸前,忽见张家昆仑奴前拜曰:「大郎家中何如?娘子虽不得归,如日侍左右,家中事无巨细,莫不知之。」因出怀中金十斤以奉,曰:「娘子令送与大郎君。阿郎与王老会饮于此酒家,大郎且坐,昆仑当入报。」义方坐于酒旗下,日暮不见出,乃入观之,饮者满座,座上并无二老,亦无昆仑奴。取金视之,乃真金也。惊叹而归,又以供数年之食。后不复知张老所在。贞元进士李公者,知盐铁院,闻从事韩准太和初与甥侄语怪,命余纂而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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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昭传

  薛昭者,唐元和未为平陆尉,以气义自喜,常慕郭代公、李北海之为心。因夜值宿,囚有为母复仇杀人者,与金而逸之,故县闻于廉使。廉使奏之,坐谪为民于海康。敕下之日,不问家产,但荷银铛而去。有客田山叟者,或云数百岁。时来平生,正与昭洽,乃赍酒拦道而饮饯之。谓昭曰:「君义大也,脱人之祸而自当之,真荆聂之俦也。吾请从子。」昭不许。固请,乃许之。至三乡夜,山史脱衣易酒,大醉其左右。谓昭曰:「可遁矣。」与之携手出东郊,赠药一粒曰:「非惟去疾,兼能去食。」又约曰:「此去,但遇道北有林薮蘩翳处,可且匿。不独逃难,当获美姝。」昭辞行,遇兰昌宫,古木修竹,四合其所。昭逾垣而入,追者但东西奔走,莫能知踪矣。昭潜于古殿之西间。及夜,风清月朗,见阶间有三美女,笑语而至,揖让升于花茵,以犀杯酌酒而进之。居其首女子酹之曰:「吉利吉利,好人相逢,恶人相避。」其次曰:「良宵宴会,虽有好人,岂易逢耶?」昭居窗隙间闻之,又志田山叟之言,遂跃出曰:「适闻夫人云『好人岂易逢耶』。昭虽不才,愿备好人之数。」三人愕然良久,曰:「君是何人,而匿于此?」昭具以实对。乃设座于茵之南。昭询其姓字,长曰:「云容张氏。」次曰:「凤台萧氏。」次曰:「兰翘刘氏。」饮将酣,兰翘命骰子,谓二女曰:「今夜佳宾相逢,须有匹偶,请掷骰子,遇彩强者得荐枕席。」遍掷,云容彩胜。兰翘遂命薛郎近云容姊坐,又持双杯而献,曰:「真所为合卺矣。」昭拜谢之。遂问:「夫人何许人?何以至此?」答曰:「某乃齐元中杨贵妃之侍儿也。妃甚爱惜,尝令独舞霓裳于绣岭宫。妃赠我诗曰:

  『罗袖动香香不已,红渠袅袅秋烟里。

  轻云岭上乍摇风,嫩柳池边初拂水。』

  诗成,皇帝吟讽久之,亦有继和,但不记耳。遂赐双金扼臂,因兹宠幸,愈于群辈。此时多遇帝与申天师谈道,余独与贵妃得窃听,亦数侍天师茶药,颇获天师悯之,因间处叩头乞药,师云,『吾不借,但汝无分,不久处世,如何?我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天师乃与绛雪丹一粒曰:『汝但服之,虽死不坏。但能大其棺,广其穴,含以真玉,疏而有风,使魂不荡空,魄不沉寂,有物拘制,陶出阴阳,后百年得遇生人交精之气,或再生,便为地仙耳。』我没昌兰之时,同辈具以白,贵妃怜之,命中贵人陈玄造受其事,送终之器,皆荷如约。今已百年矣。仙师之兆,莫非今宵良会乎?此乃宿分,非偶然耳。」昭因诘申天师之貌,乃田山叟之魁梧也,昭大惊曰:「山叟即天师明矣,不然何以委曲使余符曩日之事哉?」又问兰、凤二子。容曰:「亦当时宫人有容者,为九仙媛所忌,毒而死之,藏吾穴之侧,与之交游非一朝一夕耳。」凤台请击席而歌,送昭、容酒。歌曰:

  脸花不绽几含幽,今夕阳春独换秋。

  我守孤灯无白日,寒云垄上更添愁。

  兰翘和曰:

  幽谷啼营整羽翰,犀沉玉冷自长欢。

  月华不忍扃泉户,露滴松枝一夜寒。

  云容和曰:

  韶光不见分成尘,曾饵金丹忽有神。

  不意薛生携旧律,独开幽谷一技春。

  昭亦和曰:

  误人宫墙漏网人,月华清洗玉阶尘,

  自疑飞到蓬莱顶,琼艳三枝半夜春。

  诗毕,旋闻鸡鸣,三人曰:「可归室矣。」昭持其衣,超然而去。初觉门户至微,及经阈,亦无所妨。兰、凤亦告辞而他往矣。但灯烛荧荧,侍婢凝立,帐幄绪绣,如贵戚家焉。遂同寝处,昭甚慰喜。如此觉数夕,但不知昏旦。容曰:「吾体已苏矣。但衣服破故,更得新衣则可起矣。今有金扼臂,君可持往近县易衣服。」昭惧,不敢去,曰:「恐为州县所执。」容曰:「无惮。可将我白绢去。有急即蒙首,人无能见矣。」昭然之,遂出三乡货之,市其衣服,夜至穴侧,容已迎门而笑,引人曰:「但启梓,当自起矣。」昭如其言,果见容体已生,及回顾看帷帐,惟一大穴,多冥器服玩金玉,惟取宝器而出,遂与容同归金陵幽栖,至今见在,容鬓不衰,岂非俱饵天师之灵药乎?申生名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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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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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昊

  少昊以金德王,母曰皇娥,处璇宫而夜织,或乘桴木而昼游,经历穷桑、沧茫之浦。时有神童,容貌绝俗,称为白帝之子,即太白之精。降乎水际,与皇娥宴戏,奏娟之乐,游漾忘归。穷桑者,西海之滨,有孤桑之树,直上千寻,叶红椹紫,万岁一实,食之,后天而老。

  帝子与皇娥泛于海上,以桂枝为表,结熏茅为旌,刻玉为鸠、置于表端。言鸠知四时之候,故春秋传曰,司至是也。今之相风,此之遗象也。帝子与皇娥并坐,抚桐峰梓瑟,皇娥倚瑟而清歌曰:

  天清地旷浩茫茫,万象回薄化无方。

  天荡荡望沧沧,乘桴轻漾着日傍。

  当其何所至穷桑,心知和乐悦未央。

  俗谓游乐之处为桑中也,《诗》中《卫风》云:「期我乎桑中」。盖类此也。帝子答歌曰:

  四维八埏眇难极,驱光逐影穷水域,

  璇宫夜静当轩织,桐峰文梓千寻直。

  伐梓作器成琴瑟,清歌流畅乐难极,

  沧湄海浦来栖息。

  及皇娥生少昊,号曰穷桑氏,亦曰桑丘氏。至六国时,桑丘子着阴阳书,即其余裔也。少昊以主西方,一号金天氏,亦曰金穷氏。时有五凤随方之色,集于帝庭,因曰凤鸟氏。金鸣于山,银涌于地,或如龟蛇之类,乍似人鬼之形。有水屈曲,亦如龙凤之状。有山盘纤,亦如屈龙之势。故有龙山龟山凤水之目也。亦因以为姓,末代为龙丘氏,出班固《艺文志》。蛇丘氏,出西王母《神异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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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已

  商王纣名受,貌美而资辩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尝倒曳九牛,抚梁易柱。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乐,嬖于有苏之美女妲己,惟嬖己言是从。于是使师涓作新淫之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益收狗马奇物,广沙丘苑台,多取野兽飞鸟置其中,大聚乐戏于沙丘。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为长夜之饮。鄂侯、西伯昌、九侯为三公。九侯有好女人之纣。九侯女不喜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并脯鄂侯。西伯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怕里九年。西怕之臣阂夭之徒,求有莘氏之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九驷,珍奇怪物,因殷嬖臣费仲献之纣,纣大悦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况其多乎。」乃赦西伯,赐之弓矢斧钺,得专征伐。

  师延者殷之乐人也,拊一弦琴,则地抵皆升;吹玉律,则天神俱降。纣淫于声色,乃拘师延于阴宫,欲极刑惨。师延既被囚系,奏清商流征涤角之音,司狱者以闻于纣,纣犹嫌曰:「此乃淳古远乐,非余可听说也。」犹不释。师延乃更奏迷魂淫魄之曲,以奉清夜之娱,乃得免炮烙。周武王兴师,师延赴濮流而逝,或云死于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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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昭王

  二十四年,涂修国献青凤丹鹊,各一雌一雄。孟夏之时,凤鹊皆脱易毛羽,聚鹊翅以为扇,缉凤羽以饰车盖也。扇一名游飘,二名翮,三名亏光,四名仄影。时东瓯献二女,一名延娟,二名延娱,使二人更摇此扇,侍于王侧,轻风四散,泠然自凉。此二人辩口丽辞,巧善歌笑,步尘上无迹,行日中无影。

  及昭王沦于汉水,二女与王乘舟,夹拥王身同溺于水,故江汉之人到今思之,立祀于江。数十年间,人于江汉之上,犹见王与二女乘舟戏于水际。至暮春上已之日,禊集词间,或以时鲜甘味,彩兰杜包裹以沉水中,或结五色纱囊盛食,或用金铁之器,并沉水中,以惊蚊龙水虫,使畏之不侵此食也。其水旁号日招抵之词,缀青凤之毛为二裘,一名烦质,二名暄肌,服之可以却寒。至厉王流于彘,彘人得而奇之,分裂此裘,遍于彘上。罪人大辟者,抽裘一毫以赎其死,则价值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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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王

  穆王即位三十二年,巡行天下,驭黄金碧玉之车。旁气乘风,起朝阳之岳,自明及晦,穷寓县之表。有书史十人,记其所行之地。又副以瑶华之轮十乘,随王之后,以载其书也。王驭八龙之骏,一名绝地,足不践土;二名翻羽,行越飞禽;三名奔宵,夜行万里;四名超影,逐日而行;五名逾辉,毛色炳耀;六名超光,一形十影;七名腾雾,乘云而奔;八名夹翼,身有肉翅。递而驾焉,按辔徐行,以匝天地之域。王神智远谋,使毅迹遍于四海,故绝异之物,不期而自服焉。

  三十六年,王东巡大骑之谷,诣春宵宫,集诸方士仙术之要,而螭鹄龙蛇之类奇种,凭空而出。时已将夜,王设长生之灯以自照,一名恒辉。又列潘膏之烛,遍于宫内。又有凤脑之灯。又有冰荷者,出冰壑之中,取此花以覆灯,七八尺不欲使光明远也。西王母乘翠凤之辇而来,前导以文虎文豹,后列雕麟紫麇,曳白玉之履,敷碧蒲之席、黄莞之荐,共王张高会。荐清澄琬琰之膏以为酒。又进洞渊红花,州甜雪,昆流素莲;阴歧黑枣,万岁冰桃千年碧藕,青花白橘。素莲者,一房百子,凌冬而茂。黑枣者,其树百寻,实长二尺,核细而柔,百年一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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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褒姒

  夏后氏衰,有二神龙止于夏帝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夏帝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卜,请其而藏之,乃吉。于是布币而策告之,龙亡而在,椟而藏之。夏亡,传此器于殷。殷亡,又传此器于周。比三代莫敢发之。至厉王之未,发而观之,流于庭,不可除。厉王使妇人裸而噪之,化为玄鼋,以入王后宫。后宫之童妾,既龀而遭之,既笄而孕,元夫而生子,惧而弃之。宣王之时,童女谣曰:「弧箕服,实亡周国。」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卖是器者,宣王使执而戮之。逃于道,而见向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出于路者,闻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妇亡奔于褒,褒人有罪,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赎罪。弃女子出于褒。是为褒姒。当幽王之三年,王之后宫,见而嬖幸之,生子伯服,竟废申后及太子,以褒拟为后,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曰:「祸成矣,无可奈何。」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诱之万方,故不笑。幽王为烽隧犬鼓。有寇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乃大笑。幽王悦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申后之父申侯怒,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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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姬

  夏姬者,陈大夫夏征舒之母,而御叔之妻也。陈灵公元年,征舒已为卿。十四年,灵公与大夫孔宁、仪行父皆通于夏姬。衷其服以戏于朝。泄冶谏曰:「君臣淫乱,民何效焉?」灵公以告二子,二子请杀泄冶,公弗禁,遂杀泄冶。十五年,灵公与二子饮于夏氏,公戏二子曰:「征舒似汝。」二子曰:「亦如公。」征舒怒。灵公罢酒出,征舒伏弩厩门,射杀灵公。孔宁、仪行父皆奔楚。明年,楚庄王伐陈,诛征舒,欲纳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诸侯,以讨罪也。今纳夏姬,贪其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若兴诸侯,以取大罚,非慎之也。王其图之。」王乃止。子反欲娶之,巫臣曰:「是不样人也。是夭子蛮,杀御叔,弒灵侯,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王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子反乃止。王以与连尹襄老。襄老死于,不获其尸。其子黑要 焉。巫臣使道焉,曰:「归,吾聘汝。」又使自郑召之曰:「尸可得也,必来逆之。」姬以告王,王问诸屈巫,对曰:「其信知之父,成公之嬖也,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军,而善皇戍,甚爱此子。其必因郑而归子,与襄老之尸以求之。郑人惧于之役,而欲求媚于晋,其必许之。」王遣夏姬归。将行,谓送者曰:「不得尸,吾不返矣。」巫臣聘诸郑,郑伯许之。及共王即位,将为阳桥之役,使屈巫聘于齐,且告师期。巫臣尽室以行,申叔跪从其父。将适郢,遇之曰:「异哉。夫子有三军之惧,而又有桑中之喜。且将窃妻以逃者也。」及郑,使介反币,而以夏姬行。将奔齐,齐师新败。曰:「吾不处不胜之国。」遂奔晋,而因却至以成于晋,晋人使为邢大夫。

  按《列女传》,夏姬状美好,老而复少者三,三为王后,七为夫人,公侯争之,莫不迷惑失意,又曰:「姬,鸡皮三少,善彭老交接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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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王

  越谋灭吴,畜天下奇宝、美人、异味进于吴。杀三牲以祈天地,杀龙蛇以祠川岳。矫以江南亿万户民输吴为佣保。越又有美女二人,一名夷光,二名修明(即西施、郑旦之别名),以贡于吴。吴处以椒华之房,贯细珠为帘幌,朝下以蔽景,夕卷以待月。二人当轩并坐,理镜靓妆于珠幌之内,窃窥者莫不动心惊魂,谓之神人。吴王妖惑忘政,及越兵人国,乃抱二女以逃吴苑。越军乱入,见二女在树下,皆言神女,望而不敢侵。今吴城蛇门内,有朽株尚为祠神女之处。初越王人国,有丹乌夹王而飞,故勾践人国,起望乌台,言丹乌之异也。范蠡相越,日致千金,家童闲算术者万人,收四海难得之货,盈积于越都,以为器,铜铁之类,积如山之阜,或藏之井堑,谓之宝井。奇容丽色溢于闺房,谓之游宫。历古以来,未之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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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昭王

  王即位二年,广延国来贡善舞者二人。一名旋娟,一名提谟,并玉质凝肤,体轻气馥,绰约而窈窕,绝古无伦。或行无迹影,或积年不饥。昭王处以单绡华幄,饮以珉之膏,饴以丹泉之粟。王登崇霞之台,乃召二人徘徊翔舞,殆不自支。王以缨缕拂之,二人皆舞,容冶夭丽,靡于鸾翔,而歌声轻 。乃使女伶代唱其曲,清响流韵,虽飘梁动木,未足嘉也,其舞,一名萦尘,言其体轻与尘相乱。次日集羽,言其婉转若羽毛之从凤。未曲曰旋怀,言其支体缠曼,若人怀袖也。乃设麟文之席,散茎芜之香。香出波戈国,浸地则上石皆香,着朽木腐草莫不郁茂,以熏枯骨则肌肉皆生。以屑喷地厚四五寸,使二女舞其上,弥日无迹,体轻故也。时有白鸾孤翔,衔千茎穗于空中,自生花实,落地则生根叶,一岁百获,一茎满车,故曰盈车嘉穗。麟文者,错杂宝以饰席也,皆为云霞麒凤之状。昭王复以衣袖麾之,舞者皆止。昭王知其神异,处于崇霞之台,设枕席以寝宴,遣侍人以卫之。王好神仙之术,玄天之女托形作此二人。昭王之未,莫知所在,或云游于汉江,或伊洛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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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襄王

  齐阂王之遇杀,其子法章变姓名,为莒太史家佣夫。太史效女奇法章之状貌,以为非常人,怜而常窃衣食之与私焉。莒中及齐亡臣相聚,求闵王子,欲立之。法章乃自言于莒。共立法章为襄王。襄王立,以太史氏女为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无媒而嫁者,非吾种也,污吾世矣。」终身不睹君王后。君王后贤,不以不睹之故失人子之礼也。襄王卒,子建立为齐王,君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以故建立四十有余年,不受兵。秦昭王尝遣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曰:「齐多智而解此环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锥椎破之,谢秦使曰:「谨以解矣。」及君王后且卒,诫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建曰:「请书之。」君王后曰:「善。」取笔犊受言,君王后曰:「老妇已忘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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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申君

  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又无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状,对曰:「齐王遣使求臣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聘人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娠,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乘间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今君相楚王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即楚王更立,彼亦各贵其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奈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之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而有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封尽可得,孰与其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立为王后。楚王贵李园,李园用事。李园既入,其女弟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娇,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春申君相楚二十五年,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无妄之福,又有无妄之祸,今君处无妄之世,以事无妄之主,安不有无妄之人乎?」春申君曰:「何为无妄之福?」「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为相国,实楚王也,五子皆诸侯相。今王疾甚,旦暮崩,太子衰弱,疾而不起,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玉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因而有楚国,此所谓无妄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祸?」曰:「李园不治国,王之舅也,不为兵将,而阴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崩,李园必先人。据本议制断君命,秉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无妄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无妄之人?」曰:「君先仕臣为郎中,君王崩,李园先人,臣请为君其胸杀之,此所谓无妄之人也。」春申君曰:「先生置之,勿复言也。李园软弱人也,仆又善之,又何至此。」朱英恐,乃亡去。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崩,李园果先人,置死士止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后人,止棘门,园死士夹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为楚幽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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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山阴后

  阴姬与江姬争为后,司马喜谓阴姬公曰:「事成则有土得民,不成则恐无身,欲成之,何不见臣乎?」阴姬公稽首曰:「诚如君言,事何可预道者?」司马喜即奏书中山王曰:「臣闻弱赵强中山。」中山王悦而见之,曰:「愿闻弱赵强中山之说。」司马喜曰:「臣愿之赵,观其地形险阻,人民贪富,君臣贤不肖,商敌为资,未可预陈也。」中山王遣之。见赵玉曰:「臣闻赵天下善为音,佳丽人之所出也。今者臣来,至境人都邑,观人民谣俗,容貌颜色,殊无佳丽美好者。以臣所行多矣,周流无所不至,未尝见人有中山阴姬者也。不知者特以为神人,言不能及也。其容貌颜色,固已过绝人矣,若其眉目准颁,权衡犀角偃月,彼乃帝王之后,非诸侯之姬也。」赵王意移,大悦,曰:「吾愿请之何如?」司马喜曰:「臣窃见其佳丽,口不能元道尔。即欲请之,是非臣所敢议,愿王元泄也。」司马喜辞去。归报中山王曰:「赵王非贤王也,不好道德而好声色,不好仁义而好勇力。臣闻其乃欲请所谓阴姬者。」中山王作色不悦。司马喜曰:「赵,强国也,其请之必矣,王如不与,即社稷危矣,与之巨为诸候笑。」中山王曰:「为将奈何?」司马喜曰:「王立为后,以绝赵王之意。世无请后者,虽欲得请之邻国,不与也。」中山王遂立为后,赵王亦无请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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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宣太后

  秦宣太后爱魏丑大夫。后病将死,出令曰:「为我葬,必以魏子为殉。」魏子患之。庸芮为魏子说太后曰:「以死者为有知乎?」曰:「无知也。」曰:「若太后之神灵,明知死者之无知矣,何为空以生所爱,葬于无知之死人哉。若死者有知,先王积怒之日久矣。太后救过且不赡,何暇私魏丑夫乎?」太后曰:「善。」乃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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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不韦

  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也。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安国君有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日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子楚母日夏姬,母爱子楚,为秦质子于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子楚秦诸庶孽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乃往见子楚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不韦目:「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适嗣者,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又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无几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曰:「然,为之奈何。」吕不韦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宾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于为适嗣。」子楚乃顿首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宾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知,结诸侯,宾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早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适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适,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适,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华阳夫人以为然。乘太子闲,从容言:「子楚,质于赵者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适嗣,以托妾身。」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适嗣。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馈遗子楚,而请吕不韦傅之,子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

  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悦之,因起为寿请之。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娠,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秦昭王五十年,使玉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

  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秦王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为庄襄王,所养母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真母夏姬尊以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以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尊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

  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不韦。不韦家童万人。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不韦以秦之强,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食客三千人。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 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令太后闻之,以啖太后。太后闻,果欲私得之。不韦遂进,诈令人以腐罪告。不韦又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绝爱之,有娠。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徙宫居雍,尝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家童数千人,诸客求宦,为舍人千余人。

  始皇九年,有告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于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相国吕不韦。九月,夷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而遂迁太后于雍,诸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秦王十年十月,诏免相国吕不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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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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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武帝

  汉景帝王皇后,槐里王仲女也。名妹儿,母臧氏,臧茶孙也。初为仲妻,生一男两女,其中一女即后也。仲死,更嫁长陵田氏,生二男。后少孤,始嫁与金王孙,生一男矣。相工姚翁善相人,千百弗失。见后而叹曰:「天下贵人也,当生天子。」田氏乃夺后归,纳太子宫,得幸有娠,梦日人怀。景帝亦梦高祖谓后曰:「王美人得子,可名为彘。」及生男,因名焉。是为武帝。

  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旦,生于漪兰殿。年四岁,立为胶东王。少而聪明,有智术,与宫人诸兄弟戏,善征其意而应之,大小皆得其欢心。及在上前,恭敬应对,有若成人。太后,下及侍卫,咸异之。是时,薄皇后无子,立栗姬子为太子。长公主嫖有女,欲与太子婚。栗姬妒,宠少衰,王夫人因令告栗姬曰:「长公主前纳美人,得幸于上,子何不私谒长公主结之乎。」时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得贵幸也,故栗姬怒不听,因谢长公主,不许婚。长公主亦怒,工夫人因厚事之,长公主更欲与王夫人男婚,上未许。后长公主还宫,胶东王数岁,公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否?」长宫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指其女阿娇好否,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长主大悦,乃苦要上,遂成婚焉。皇后既废,栗姬次,应立,而长主伺其短,辄微白之,上尝与栗姬语,属诸姬子曰:「吾百岁后善视之。」栗姬怒,弗肯应,又骂上老狗,上心衔之未发也。长主日谮之,因誉王夫人男之美。王夫人阴告长主,使大臣请立栗姬为后。上以为栗姬讽之,遂发怒,诛大臣,废太子为王。栗姬自杀,遂立王夫人为后,胶东王为太子,时年七岁。上曰。「彘者彻也。」因改名彻。廷尉上囚防年,继母陈氏杀年父,年因杀陈。依律,杀母大逆论。帝疑之,诏问太子,对曰:「夫继母如母,明其不及也,缘父之爱,故谓之母尔。今继母无状,手杀其父,贝下手之日,母恩绝矣,宜与杀人者同,不宜大逆论。」帝从之,议者称善。

  太子年十四即位,改号建元。长主伐其功,求欲无厌,上患之,皇后宠亦衰。皇太后谓上曰:「汝新即位,先为明堂,太皇太后己怒,今又忤长主,必重得罪。妇人性易悦,深慎之。」上纳太后戒,复与长主和,皇后宠幸如初。建元六年,太皇太后崩,上始亲政事,好祀鬼神,谋议征伐。长主自伐滋甚,每有所求,上不复与。长主怨望,愈出丑言。上怒,欲废,皇后曰:「微长公主弗及此,忘德弗祥。且容之。」乃止。然皇后宠虽衰,娇妒滋甚。女巫楚服,自言有术能令上意回,昼夜祭祀,合药服之。巫着男子衣冠帻带,素与皇后寝居,相爱若夫妇。上闻,穷治侍御,巫与后诸妖蛊咒咀,女而男淫,皆伏辜,废皇后处长门宫。后虽废,供养如法,长门无异其宫也。长主以宿恩犹自亲近。后置酒主家,见所幸董偃,上为之起。偃能自媚于上,贵宠闻于天下。尝宴饮宣室,引公主及偃。东方朔、司马相如等并谏,上不听。但既富于财,淫于他色,与主渐疏。主怒,因闭于内,不复听交游,上闻之,赐偃死,后卒,与公主合葬。元朔元年,立卫子夫为皇后。初,上幸平阳公主家,置酒作乐。子夫为讴者,善歌,能造曲。每歌挑上,上喜,动起更衣,子夫因侍尚衣轩中,遂得幸。上见其美发悦之,遂纳于宫中。时宫女数千,皆以次幸。子夫新人在籍未,岁余不得见。上择宫人不中用者出之。子夫因泣涕请出。上曰:「吾昨夜梦子夫,中庭生梓树数株,岂非天意乎?」是日幸之,有娠生女。凡三幸生二女,后生男,即戾太子也。淮南王安招方术之上,皆谓神仙,上闻而喜女事,于是方士自燕齐至者数千人。齐人李少翁,年二百余岁,色若童子,拜为文成将军。岁余,术未验,上渐厌倦。会所幸李夫人死,上甚思悼之。少翁云能致其神。乃夜张帐,明烛陈酒食,令上居他帐中,遥见李夫人,不得就视也。上愈益想之,乃作赋曰:美连娟以修兮,命绝而不长,饰新宫以延伫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处幽隐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

  云少翁者诸方皆验,惟祭太乙积年元应。上怒,诛之。文成被诛,后月余使者籍资从关东还,逢于渭亭。谓使者曰:「为吾谢上,不能忍少日而败大事乎。上好自爱,后四十年求我于蓬山。方将共事,不相怨也。」于是,上大悔,复征诸方士。上常轻服为微行。时丞相公孙弘数谏弗从。弘谓其子曰:「吾年已八十余,陛下擢为宰相,士犹为知己死,况不世之君乎。今陛下微行不已,社稷必危。吾虽不逮史鱼,冀万一能以尸谏。」因自杀。上闻而悲之,自为诔。弘尝谏伐匈奴。为之少止。弘卒,乃大发卒数十万,遣霍去病讨匈奴。折兰过居延,获祭天金人于上林凿昆明池,又起柏梁台,以处神君。神君者,长陵女子也。先嫁为人妻,生一男数岁死,女子悲哀悼痛之亦死,死而有灵,其姒宛若(宛若姒之行也),祀之,遂关通言语,说人家小事颇有验。上遂祠神君请术。初,霍去病微时,数自祷于神君,神君乃见其形,自修饰,欲与去病交接。去病不肯。乃责之曰:「吾以神君清洁,故斋戒祈福。今规欲为淫,此非神也。」因绝,不复往。神君亦惭。及去病疾笃,上命为祷于神君,神君曰:「霍将军精气少,寿命弗长。吾尝欲以太乙精补之,可以延年,霍将军不晓此意,遂见断绝。今病必死,非阿救也。』」去病竟薨。上造神君请术,行之有效,大抵不异文成也。神君以道授宛若,亦晓其术,年百余岁,貌有少容。卫太子未败,一年神君亡去。自柏台烧后,神稍衰。东方朔娶宛若为小妻,生三子,与朔同日死,时人疑化去未死也。自后,贵人公主慕其术,专为淫乱。大者抵罪,或夭死无复验云;东郡送一短人,长五寸,衣冠具足。上疑其精,东方朔至。朔呼短人曰:「巨灵阿母还来否?」短人不对。因指谓上:「王母种桃,三千年一结子。此儿不良,已三过偷之,失王母意,故被谪来此。」上大惊,始知朔非世中人也。短人谓上曰:「王母使人来告陛下,求道之法,惟有清静,不宜骚扰。」言终弗见。上愈怪,召朔问其道。朔曰:「陛下自当知。」上以其神人,不敢逼也。乃出宫女希幸御者二十人以赐之。朔与行道女子,并年百岁而死。惟一女子,长陵徐氏号仪君,善传朔术,至今上元延中,已百三十七岁矣,视之如童女。者侯贵人更迎致之,问其道术。善行交接之道,无他法也。受道者皆与之通。或传,世淫之陈盛父子,皆与之行道。京中好淫乱者争就之。翟丞相奏坏风俗,请戮尤乱甚者,今上弗听,乃徙女子于敦煌,后遂人胡,不知所终。乐成侯上书,言方士栾大胶东人,故曾与文成侯同师。上召见,大悦。大乃敢为大言,处之无疑。上乃封为乐通侯,赐甲第、童奴千人,乘舆车马帷幄器物以克其家。又以女公主妻之,送金千斤,更号当利公主。连年妖妄滋甚而不效,上怒,收大,腰斩之。上起明光宫,发燕赵美女二千人充之,率皆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年满三十者出嫁之。掖庭总籍,凡诸宫美女,万有八千,建章、未央、长安三宫,皆辇道相属,率使宦者妇人分属,或以为仆射,大者领四五百,小者领一二百人。常被幸御者则注其籍,增其俸秩,比六百石。宫人既多,极被幸者数年一再遇,挟妇人媚术者甚众,选二百人,常从幸郡国,载之后车,与上同辇者十六人,充数恒使满,皆自然美丽,不假粉白黛绿。侍尚衣轩者亦如之。尝自言,能三日不食,不能一日无妇人。善行导养术,故体常壮悦。其应有子者,皆记其时日,赐金千斤。孕者拜爵为容华,充侍衣之属。

  上巡狩过河间,有紫青气自地属天。望气者以为其下当有奇女,天子之祥。上使求之,见有一女子在空馆中,姿貌殊绝,两手皆拳。上令开其手,数十人擘之莫能舒。上于是自披手,手即伸。由是得幸,号拳夫人,进为婕妤,居钧弋宫,解黄帝素女之术,大有宠。有娠,十四月而产,是为昭帝焉。从上至甘泉,因告上曰:「妾相连此,应为陛下生一男。年七岁,妾当死。今必死于此,不可得归矣。愿陛下自爱。宫中多巫蛊气,必伤圣体,幸慎之。」言终而卒。既殡,尸香闻十余里,因葬云陵。上哀悼之,又疑其非常人,乃发冢,开棺,空棺无尸,惟衣履存。上乃为起通灵台。于是上年六十余,发不白,更有少容,服食辟谷,希复幸女子矣。每见群臣,自叹愚惑,天下希有仙人,尽妖妄耳。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自是亦不服药,而体更瘠瘦,二三年中,惨惨不乐。行幸五柞宫谓霍光曰:「朕告老矣,公可立钩弋子。公善辅之。」光泣顿首曰:「陛下尚康豫,岂有此耶?」上曰:「吾病甚,公不知耳。」三月丙寅,上昼卧不觉,颜色不异,而身已无气。明日,色渐变,闭目,乃发丧,殡未央前殿。朝哺上祭,若有食之。常所幸御,葬毕,悉出茂陵园。自婕妤以下,上幸之如平生,旁人弗见也。光闻之,乃更出宫人,增为五百人,因是遂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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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武李夫人传

  李夫人本以娟进。初,夫人兄延年,性知音、善歌舞,武帝爱之,每为新声变曲,闻者莫不感动。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上叹息曰:「善,世岂有此人乎?」平阳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乃召见之。实妙丽善舞,由是得幸。生一男,是为昌邑哀王。李夫人少而早卒,上怜悯焉。图画其形于甘泉宫。及卫思后废后四年,武帝崩。大将军霍光,缘上雅意,以李夫人配食,追上尊号曰孝武皇帝。初,李夫人病笃,上自临候之。夫人蒙被谢曰:「妾久寝病,形貌毁坏,不可以见帝。愿以王及兄弟为托。」上曰:「夫人病甚,殆将不起。一见我,嘱托王及兄弟,岂不快哉?」夫人曰:「妇人貌不修饰,不见君父。妾不敢以燕见帝。」上曰:「夫人第一见我,将加赐千金,而予兄弟尊官。」夫人曰:「尊官在帝,不在一见。」上复言,欲必见之。夫人遂转向 欷而不复言。于是,上不悦而起。夫人姊妹让之曰:「贵人独不可一见上嘱托兄弟耶,何为恨上如此?」夫人曰:「所以不欲见帝者,乃欲以深托兄弟也。我以容貌之好,得从微贱爱幸于上。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上所以拳拳顾念我者,乃以平生容貌也。今见我毁坏,颜色非故,必畏恶吐弃我,意尚肯复追思悯录其兄弟哉。」及夫人卒,上以后礼葬焉。其后,上以夫人兄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封海西侯,延年为协律都尉。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张灯烛,设帷帐,陈酒肉,而令上居他帐,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还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视。上愈益相思悲感,为作诗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令乐府诸音家弦歌之。上又自为作赋,以伤悼夫人。其辞曰:美连娟以修兮,命要紧绝而不长。饰新宫以延伫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处幽隐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秋气惨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莺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疆。托沉阴以旷久兮,借蕃番华之未央。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函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乎愈庄。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茫茫。忽迁化而不返兮,魂放逸以飞扬,何灵魂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见。浸淫敞恍,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乱曰:佳侠函光,陨朱荣兮。嫉妒癔茸,将安程兮。方时隆盛,年夭伤兮。弟子增欷,沫怅兮。悲愁于邑,喧不可止兮。向不虚应,亦云已矣。礁妍太息,叹稚子兮。恸栗不言,倚所恃兮。仁者不誓,岂约亲兮。既往不来,申以信兮。去彼昭昭,就冥冥兮。既下新宫,不复故庭兮,呜呼哀哉,想魂灵兮!其后,李延年弟季,坐奸乱后宫,广利降匈奴,家族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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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帝

  武帝思怀往者李夫人不可得复时,始穿昆灵之池,泛翔禽之舟。帝自造歌曲,使女伶歌之。时日已西倾,凉风激水,女伶歌声甚遒,因赋落叶哀蝉之曲曰:「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帝闻唱动心,闷闷不自支。特命龙膏之烛以照舟内,悲不自止。亲侍者觉帝容色愁怨,乃进洪梁之酒,酌以文螺之卮,卮出波祗之国,酒出洪梁之县。此属右扶风,至哀帝,废此邑。南人受此酿法,今言云阳出美酒,两声相乱矣。帝饮三爵,色悦心欢,乃诏女伶出侍,帝息于延凉室,卧梦李夫人授帝蘅芜之香。帝惊起,而香气犹着衣枕,历月不歇。帝弥思求,终不复见。涕泣洽席,遂改延凉室为遗芳梦室。

  初,帝深嬖李夫人,死后常思梦之,或欲见夫人。帝貌憔悴,嫔御不宁。诏李少君,与之语曰:「朕思李夫人,其可得乎?」少君曰:「可遥见,不可同于帏幄。暗海有潜英之石,其色青,轻如毛羽,寒盛则石温,暑盛则石冷,刻之为人像,神悟不异真人。使此石像往,则夫人至矣。此石人能传译人言语,有声无气,故知神异也。」帝曰:「此石像可得否?」少君曰:「愿得楼船,巨力千人,能浮水登木,皆使明于道术。」赉不死之药,乃至暗海,经十年而还。昔之去人,或升云不归,或托形假死,获返者四五人。得此石,即命工人依先图刻作夫人形。刻成,置于青纱幕里,宛若生时。帝大悦,问少君曰:「可得近乎?」少君曰:「譬如中宵忽梦而昼。」「可得近观乎?」「此石毒,宜远望,不可逼也。勿轻万乘之尊,惑此精魅之物。」帝乃从其谏。见夫人毕,少君乃使舂此石人为丸服之,不复思梦。帝乃筑灵梦台,岁时祀之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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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武帝

  孝武帝,景帝子也。未生之时,景帝梦一赤彘从云中下,直入崇芳阁。景帝觉而坐阁下,果见赤龙如雾来。闭户牖。宫内嫔御望阁上有丹霞蓊蔚而起。霞灭,见赤龙盘回栋间。景帝召占者姚翁以问之。翁曰:「吉祥也,此阁必生命世之人,攘夷狄而获嘉瑞,为刘宗盛主也。然亦有大妖。」景帝使王夫人移居崇芳阁,欲以顺姚翁之言也。乃改崇芳阁为猗兰殿。旬余,景帝梦神女捧日以授王夫人,夫人吞之。十四月而生武帝。景帝曰:「吾梦赤气化为赤龙,占者以为吉,可名之吉。」至三岁,景帝抱于膝上抚念之,知其心藏洞彻,试问:「儿乐为天子否?」对曰:「由天不由儿,愿每日居官,恒在陛下前戏弄,亦不敢逸豫以失子道。」景帝闻,恧然加敬而训之。他回复抱置几前,试问:「儿悦习何书,为朕言之。」乃诵伏羲以来,群圣所录阴阳诊候,及龙图龟策数万言,无一字遗落。至七岁,圣彻过人。

  景帝令名彻。彻及即位,好神仙之道,常祷祈名山大川五岳以应神。元封元年正月甲子,登嵩山起道宫。帝斋七日,祷讫乃还。至四月戊辰,帝闲居,东方朔、董仲舒在侧焉。忽见一女子,着青衣,非常丽色。帝愕然问曰:「何人?」曰:「我兰宫玉女,姓王名登。为王母所使,从昆仑山来。」语帝曰:「闻子轻四海之禄,以寻道求生;降尊主之位,而屡祷山岳。勤哉有心,似可教者。从今日清斋,不交人事,至七月七日,王母当暂至也。」帝下席跪谢。言讫,女子忽然不见。帝问东方朔:「此何人?」朔曰:「是西王母紫兰官玉女,常传使命往来扶桑,出入灵州,交关常阳,传言玄都阿母。昔出配于蜀仙人,近又召还,使领命具录灵官也。」帝于是登寻真之台,斋戒存道。其四方之事,权委于冢宰。到七月七日,乃扫宫掖,设座大殿。以紫罗荐地,燔百合之香,张云锦之帏,燃九光之灯,列玉门之枣,酌葡萄之醴,射监香果,为天宫之馔。帝乃盛服立于阶下,敕端门之内不得有妄窥者。内外谧寂,以候仙官到。夜二更之后,忽见西南如白云起,郁郁直来,径趋宫廷。须臾转近,闻云中有策鼓之声,人马之响。复半食顷,王母至也。或驾龙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鹤,或乘轩车,或乘天马,群仙数千,辉光庭宇。既至,从官不复知所在,惟见王母乘紫云之辇,驾九色斑麟,别有五千天仙,侧近云驾,皆身长丈余,同执彩旄之节,佩金刚灵玺带,天真之冠,咸伫殿下。王母惟将二侍女上殿,侍女年可十六七,服青绫之褂,容眸流盼,神华清发,真美人也。王母东向坐,着黄锦袷襦,霞彩明鲜,金光奕奕,身带飞火之绶,腰佩分景之剑,头上华髻,戴太真晨婴之冠,履玄琼凤文之舄。映朗云栋,神光晔,视之可年三十许。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异灵人也。帝跪拜,问寒暄毕而立。因呼帝坐。帝面南。王母自设天厨,精妙非常。丰珍上果,芳华百味,紫芝萎蕊,芬芳填累。清香之酒,非土上所有,甘气殊绝,奋不能名也。又命传女索桃果。须臾,以玉盘盛仙桃七颗,大如鸭子,形圆,青色,以呈王母。母以四颗与帝,三颗自食。桃味甘美,口有盈味。帝辄录其核,王母问帝。帝曰:「欲种之。」母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实,中夏地薄,种之不生如何。」帝乃止。于是,酒觞数笙,王母乃命诸侍玉女咀花,王子登弹八琅之,董双成吹云和之笙,石公子击昆庭之金,许飞琼鼓震灵之簧,凌婉华批吾陵之石,范成君击同阴之磬,段安香作九天之钧。于是众声朗彻,灵音骇空。又命法婴歌玄灵之曲。歌毕,王母曰:「未欲修身,当先营其气,大仙真经所谓行益者益精,行易者易形;能易能益,名上仙籍;不益不易,不离死厄。行益易者,谓常思念灵宝。灵者,神也。宝者,精也。子但爱精握固,闲气吞液,气化为血,血化为精,精化为神,神化为液,液化为骨;行之不倦,神精充溢,为之一年易气,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脉,五年易髓,六年易筋,七年易骨,八年易发,九年易形。易形则变化,变化则成道,成道则为仙人。吐纳六气,口中甘香,饮食灵芝,存道其味,微息揖吞,从心所适。气者,水也,无所不成,至柔之物,通致神精矣。此元殆天王在丹房之中所设微言,今敕侍笈玉女李庆孙书之以相付,子善录百修焉。」于是,王母言语粗毕,啸命灵官,使驾龙严车欲去。帝下席叩头,请留殷懃,乃止。王母乃遣侍女与上元夫人相问云:「王九光之母敬谢。此不相见四千余年,天事劳我,致以愆面。刘彻好道,适来视之。见彻了了,似可成进,然形慢神秽,脑血淫浊,五脏不淳。关肾彭孛,骨元津液,脉浮反升,肉多精少,童子不夷,三尸狡乱,玄白失时。虽当语之以至道,殆恐非仙才也。吾久不在人间,实力臭浊。然后时可游望,以写思念。客王对坐,悒悒不乐,夫人可暂来否?若能屈驾,当停相须。」帝见侍女下殿,俄失所在。一时顷,侍女至。夫人随遣一侍女答问云:「阿环再拜,上问起居。远隔绛河,扰以官事,遂替颜色,迨五千年。仰恋光润,情系无违。密香至,奉信,承降尊于刘彻处。闻命之际,登当命驾。先被大帝君敕使诣玄洲校定天元,正尔暂去。如是当还,还便来席,愿暂少留。」帝因问王母:「不审上元何真也?」王母曰:「是三天真皇之母,上元之宫,统十方玉女名录者也。」俄而夫人至,亦闻云中有萧鼓之声。既至,从官文武千余人,并是女子,年皆十八九许。形容明逸,多服青衣,光彩耀目,真灵官也。夫人年可二十余,天姿精耀,灵眸艳绝。服青霜袍,云彩乱色,非锦非绣,不可名字。头作三角髻,余发哉垂。至者戴九云夜光之冠,带六山大玉之佩,结凤林华锦之绶,腰流黄挥精之剑。上殿向王母拜。玉母坐止之,呼同坐,北向。夫人设厨,亦精珍,与王母所设者相似。王母敕帝曰:「此真元之母,尊贵之人,汝当起拜问寒温。」还坐,夫人笑曰:「五浊之人,耽酒营利,嗜味淫色,固其常也。且彻以天子之贵,其乱目者倍于凡焉。而复于华严之墟,折嗜欲之根,愿无为之事,良有志矣。」王母曰:「所谓有心哉。」夫人谓帝曰:「汝好道乎?闻数招方术,祭山岳祠灵祷河,亦为勤矣。勤而不获,实有由也。汝胎性暴、胎性淫、胎性奢、胎性贼、胎性酷。五者恒舍于荣卫之中,五脏之内,虽获良针,固难愈也。暴则使气奔而攻神,是故神扰而气竭;淫则使精漏而魂度,是故精竭而魂消;奢则使真杂而魄秽,是故命逝而灵臭;酷则丧仁而攻目,是故失仁而眼乱;贼者使心斗而口干,是故内战而外绝。此五事,皆是截身之刀锯,刳命之斧斤。虽复志好长生,不能遣兹五难,亦何为损性而自劳乎?然由是待此小益以自精挂耳。若从今已去,写汝五性,及诸柔善,明务察下,慈念矜宽,惠鳏恤寡,赈贫护弱,薄赋爱身,恒为阴德,救死济厄,旦夕孜孜,不泄精液,如是去诸淫,养汝神于诸奢处,至俭勤斋戒,节饮食,绝五谷,去膻腥,鸣天鼓,饮玉浆,荡华池,叩金梁,按而行之,当有异耳。今阿母乃天尊之重,下降于蟪蛄之户,屈宵虚之灵,而诣于狐鸟之徂。且阿母至诚,妙唱音容,其敬勖节度,明修所奉,比及百年,阿母必能致汝于玄都之墟,迎汝于昆阆之中,位以仙官,游于十方。信吾言矣,子励之哉。若不能尔,无所言矣。」帝下席跪谢曰:「臣受性凶顽,生长乱浊,面墙不启,无由开达。然贪生畏死,奉灵敬神,今日受教,此乃天也。彻戴圣命,以为圣范,是小丑之臣,当获生活,惟垂哀护,赐其元元。」夫人使帝还坐。王母谓夫人曰:「卿之为此言甚急切,更使未解之人畏于志矣。」夫人曰:「若其志道,将以身投饿虎,忘躯被弒,蹈人履难,必无忧也。若其无志,则心疑真信嫌惑之徒,不畏急言。急言之发,欲戒其志耳。阿母既存念故来,必当赐与尸解之方耳。」王母曰:「此子勤心已久,而不遇良师,遂欲毁其正志,当疑天下必无仙人。是故我发灵宫,暂合尘浊。既欲坚其胎志,又欲令向化不惑也。今日相见,令人念之。至于尸解下方,吾甚不惜,后三年吾必赐以成丹半剂,石像散一具。正尔授之,则彻不得停当。今匈奴未弭,边疆有事,何必令其仓卒亵天子之尊而便人林岫耶。如其悔改,吾当数来。」王母因拊帝背曰:「汝当咀上元夫人至言,必得长生。可不勖勉邪!」帝跪曰:「务书之金简,以身谟之焉。」帝又见王母巾器中有一卷书,盛以紫锦之囊。帝问:「此书是仙灵方耶!不审其目,可得瞻盼否?」王母出以示之曰:「此五岳真形图也。昨青城诸仙,就吾请求,今当过以付之,乃三天太上所出,文秘禁重,岂汝秽质所宜佩乎。今且与汝灵光生经,可以通神劝心也。」帝叩头固请不已。王母曰:「昔上皇清虚元年三月,太上道君下观六合,瞻河海之短长,察山岳之高卑,名天柱而安于地理,植五岳而拟诸镇辅,贲昆陵以舍灵仙,饬蓬山以馆真人,安水神于极阴之源,栖大帝于扶桑之墟。于是,方丈之阜,为理命之室;沧浪海岛,养九老之堂。祖瀛玄炎,长元流生,凤麟聚窟,各为洲名,并在沧流大海玄津之中。水则碧黑俱流,波则震荡群精。诸仙玉女,聚居沧溟。其名难测,其实分明。乃目山源之规矩,睹河岳之盘曲。陵回阜转,山高龙长,周旋透迤,形似善字,是故因像制名,定名实之号。书形秘于玄台,而出为灵真之信。诸仙佩之,皆如转章。道士执之,经行山川。百神群灵,尊奉亲近。汝虽不敏,然诣仙泽叩求,不忌于道。欣子有心,今以相与,当深奉敬,如事君父,泄失示人,必祸及也。」夫人语帝曰:「阿母今以琼航笈妙韫,发紫台之文,赐汝八会之书。五岳真形,可谓至真且贵,上帝之玄观也。子自非受命合神,焉见此文。今虽得其形,观其妙理,而无五帝六甲,左右灵飞之符,太阴六丁,通真逐灵玉女之篆,太阳六戊,招神天光策精之书;左乙混洞东蒙之文,右庚素招摄杀之律;壬癸六远,隐地八术、丙丁八大九赤班符;六辛人金致黄水月华之法,六巳石精金光藏景化形之方;子午卯西,八禀十决,六灵威仪;丑辰未戊,地真曲素诀辞,长生紫书,三五顺行;寅已申亥,紫度炎光,内视中方。凡缺此十二事者,当何以召山灵、朝地神、摄万精、驱百鬼、束虎豹、役蚊龙乎!子所谓通,知其一,未见其它。」帝下席叩头曰:「彻下土浊子,不识清真。今日闻道,是生命会遇。今圣母赐以真形,修以度世。」夫人云:「今告彻应须六甲六丁六戊致灵之术。」「既蒙启发,弘益无量,惟愿告诲,济臣饥渴。使已枯之木,蒙云阳之润;焦炎之草,幸甘雨之凝。不敢多陈。」帝启叩不已。王母又告夫人曰:「夫真形宝文,灵宫所贵。此子守求不已,誓以心得。故亏科禁,将以与之。然五帝六甲,通真招神,此术渺邈,必须精洁至诚,殆非流浊所宜行。吾今既赐彻以真形,夫人当授之矣。吾尝忆与夫人共登玄陇羽野及曜宜之山视王子童。子童就吾求请太上隐书,吾以三光秘言,不可传泄于中仙。夫人时有言见助于子童之至。以吾既难为来意,不独执昔。至于今日之事,有以相似。后来朱火陵食灵瓜,味甚好。忆此未久,而已七十岁。夫人既以告彻篇目十二事,必当匠而成之,何缘令主人稽首请乞流血耶?」夫人曰:「诚不顾惜,向不持来耳。此是太虚群文真人赤童所出,传之既自有男女之限,又宜授得道者。恐彻下才,未应得此耳。」王母色不平,乃曰:「天禁漏泄,犯违明科,传必某人,授必知真者。夫人何向不才而说其灵飞之篇目乎?妄说则泄,而不传是天道,此禁乃重于传邪。别敕三官司直,推夫人之轻泄也。吾五岳真形文,乃太平上天皇所出,其文宝妙而为天仙之信,岂复当授于刘彻耶?直以彻孜孜之心,数请川岳,勤修斋戒,以求神仙之应。志在度世,不遭明师,故吾等有以天下盼之尔。至于仙之术,不复限惜而传之。夫人且有致灵之方,能独执之乎?吾今所以授彻真形文者,非谓其必能得道,欲使其精诚有验,求仙之不惑,可以诿进向化之徒,又欲令悠悠者知天地间有此灵真之事,足以却不信之狂夫耳。吾意在此也。此子性气淫暴,眼睛不红,何能成真仙。浮空参差乎,勤而行之,庶几不死千年。明科云:非长生难也,闻道难;非闻道难也,行之难;非行之难也,终之难。良匠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也;非何足隐之耶。」夫人谢曰:「谨受命矣。但环昔蒙倒景君、无常先生二君传灵飞之约,以四千年一传女,授女不授男。太上科禁,只表于照生之符矣。环所授以来,并贤大女,即抱兰兄传大十八女子,固不可授男也。顷见扶广山青真小童,受六甲灵飞于太彻,中元君凡十二事,与环所授者同。青真是环之大弟子,所受六甲未闻别授于人。彼男官也。今王敕取之,将以授彻也,先所以告其篇目者,亦是悯其有心,特欲坚其专气,今且广求,他日与之,亦欲以男授男,承科而行,使勤而方获,令知天真之珍贵耳,非徒拘执衙泄天道矣。愿不遂焉。阿母真形之贵,悯于勤志,亦已授之,可谓大不宜矣。」王母笑曰:「亦可恕乎?」夫人即命侍女纪罗容促到福广山,敕青真小童出左右六甲灵飞致神之方十二事,当以授刘彻也。须臾侍女还,捧八色玉笈、凤文之蕴,以出六甲之文曰:『弟子何昌言:向奉使绛河,摄南真七元君,检校群龙猛兽。事毕,过受教,承阿母相邀诣刘彻家。不意天灵至尊,下降于臭浊,不审起北来何如?侍女纪罗容至云,尊母欲得金书秘字、六甲灵飞、左右策精之文十二事,欲授刘彻。辄封一通,付信,且彻虽有心,实非仙才,讵宜以此传泄于行尸乎!昌近帝处,见有上言之者甚众。云山鬼笑于丛林,孤魂号于绝域,舆师归而族有功,忘兵劳而纵白骨。烦扰黔首,淫酷自恣。罪已彰于太上,怨已见于天气,嚣言玄闻,必不得度世也。奉尊见敕,不敢违耳。」王母笑曰:「言此子者诚多,然帝亦不必推也。彻念道累年,斋亦勤矣。累祷名山,愿求度脱,较计功过,殆已相掩,但自今以去,勤修至诚。奉上元夫人之言,不宜复奢淫暴虐,使万兆劳残,冤魂穷鬼有破屋之诉,流血之尸,忘功赏之辞耳。」夫人乃下席起,一手执八色玉笈,凤文之蕴,仰天向地而咒曰:「九天浩同,太山耀灵,神照玄微,清虚朗明,清灵者妙,守气者生,至念道臻,寂感真诚,役神形唇,安精年荣,授以灵飞,及此六丁,左右招神,天光策精,可以步虚,可以隐形,长生久视,还白流青。我传有四万之授,彻传在四十之龄。违犯泄漏,祸必族倾。及是天真,必沉幽冥。尔其慎祸,敢告刘生。尔师生是青真小童,太上中黄道君之司直,元始十天王入室弟子也,姓杨名陵,字庇华。形有婴孤之貌,仙宫以青真小童为号。其为器也,玉朗洞鉴,圣周万变,玄镜幽览,才为真俊。游子浮广,推此始运。馆于玄圃,治仙职分。子在师君,从尔所授,命必倾沦。」言毕,夫人一一手摘所施用节度,以示帝焉。凡十二事都毕,又告帝曰:「夫五帝者,方面之真精。六甲者,立位之通灵。佩而尊之,可致长生。此书,上帝封玄景之台,子其为宝秘焉。」王母曰:「此三天太上之所撰,藏于紫陵之台,隐以灵坛之房,封以华琳之函,韫以兰简之帛,约以紫罗之索,印以大帝之玺。受之者四十年传一人,无其人,八十年可授二人。得道者四百年一传,得仙者四千年一传,得真者四万年一传,升太上者四十万年一传。非其人,谓之泄天道;得其人不传,是谓蔽天宝;非限妄传,是谓轻人老;受而不敬,是谓慢天藻。泄、蔽、轻、慢四者,取死之刀斧,延祸之车乘也。泄者,身死于道路,受土刑而骸裂;蔽者,盲聋于求世,命调残而卒殁;轻则祸钟于父母,诣玄都而受罚;慢则暴终而堕恶,生弃疾于后世。此皆道之科禁,故以相戒,不可不慎也。」王母因授以五岳真形图。帝拜受俱毕,夫人自弹云林之,歌步玄之曲。王母命侍女田四非答歌,歌毕,乃告帝从者姓名,及冠带执佩物名,所以得知而纪焉。及明,王母与上元夫人同乘而去。龙虎车马导从音乐如初来时,云彩郁勃,尽为香气。西南而去,良久乃绝。

  帝既见王母及夫人,乃信天下有神仙之事,其后,帝以王母所授五真图、灵光经及上元夫人所授六甲灵飞十二事,自撰集为一卷及诸经图,皆奉以黄金之几,封以白玉之函,以珊瑚为床,紫锦为囊,安着柏梁台上。数自斋洁朝拜,烧香洒扫,然后乃执省焉。帝日受法,出入六年,意旨清畅高韵,自许为神真见降,必当度世,恃此不修至德,更兴起台馆,劳弊万民,坑降杀服,远征夷狄,路盈怨叹,流血膏城,每事不从。至太初元年十一月己酉,天火烧柏梁台,真形图、灵飞经录十二事、灵光经及自撰所受凡十四卷并函并失,王母当知武帝不从训,故火灾耳。其后,东方朔一旦乘龙而飞去,同时众人见从西北上冉冉,仰望良久,大雾覆之,不知所适。至元狩二年二月,帝病行西,憩五柞宫。丁卯帝崩,人殡未央宫前殿,三月葬茂陵。夕,帝棺自动而有声闻宫外,如此数遍。又有异香。营陵毕,于坟埏间大雾,门柱坏,雾一月许。帝冢间先有一玉箱,一玉杖,此是西胡康渠王所献,帝甚爱之,故人梓宫中。其后四年,有人于扶风市中,买得此二物,帝时左右侍人有识此物是先帝所珍玩者,因认以告有司。诘之,买者云,商人也,从关外来,宿廛市。其日,见一人于北车巷中卖此二物,青布三十匹,钱九万,即交度,实不知卖箱杖主姓名。事实如此,有司以闻,商人放还。诏以二物付太庙。

  又,帝崩时,遗诏以杂经三十余卷常读玩者,使随身敛。到延康二年,河东功曹李友,入上党抱犊山采药,于岩室中得此经,盛以金箱,卷后题东观臣姚名记月日,武帝时也。河东太守张纯以经箱奏宣帝,帝问武帝时左右待臣,有典书中郎关祭,见经及箱,流涕对曰:「此孝武皇帝殡敛时物。臣尝科着梓宫中,不知何缘得出?」宣帝大怆然,惊愕。以经付孝武帝庙中。按,九都龙真经,得仙之下者皆示死,过太阴炼尸骸度地户,然后得尸解而去。且先敛箱杖,乃显货于市,经见山洞,自非得道者孰能如此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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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昭君

  昭君字嫱,南郡人也,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人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昭君人宫数年未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出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徘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生二子。及呼韩邪死,其前阏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书求归,成帝敕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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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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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成赵皇后传

  孝成赵皇后,本长安宫人。初生时,父母不举,三日不死,乃收养之。及壮,属阳阿主家学歌舞,号曰飞燕。成帝尝微行出,过阳阿主作乐。上见飞燕而悦之,召入宫,大幸。有女弟复召人。俱为婕妤,贵倾后宫。许后之废也,上欲立赵婕妤,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难之。太后姊子淳于长为侍中,数往来传语,得太后旨,上立封赵捷好父临为阳城侯,后月余,乃立婕妤为皇后。追以长前白罢昌陵功,封为定陵侯。皇后既立,后宠少衰,而弟绝幸,为昭仪,居昭阳舍,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砌皆铜沓冒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函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自后宫未尝有焉。姊弟专宠十余年,卒皆无子。未年,定陶王来朝。王祖母傅太后私赂遗赵皇后、昭仪,定陶王竟为太子。明年春,成帝崩。帝素强无疾病,是时,楚思王衍、梁王立来朝,明旦当辞去,上宿供张白虎殿。又欲拜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刻侯印书赞,昏夜平善,乡晨傅裤袜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昼漏下十刻而崩。民间归罪赵昭仪。皇太后诏大司马莽、丞相大司空曰:「皇帝暴崩,群众喧哗怪之,掖庭令辅等在后庭,左右侍燕迫近,杂与御史丞相廷尉治间皇帝起居发病状。赵昭仪自杀。哀帝既立,尊赵皇后为皇太后,封太后弟侍中驸马都尉钦为新成侯。赵氏侯者凡二人。后数月,司隶解光奏言:「臣闻许美人及故中宫史曹宫,皆御幸孝成皇帝,产子,子隐不见。臣遣从事椽业史望,验问知状者。掖庭狱丞籍武,故中黄门王舜、吴恭、靳严,宫婢曹晓、道房、张弃,故赵昭仪御者于客子、王偏、臧兼等,皆曰:宫即晓子女,前属中宫为学事史,通《诗》,授皇后。房与宫对食,元延元年,中宫语房曰:陛下幸宫。后数月,晓人殿中,见宫腹大,问宫。宫曰:『御幸有娠。』其十月中,宫乳掖庭,牛官令舍有婢六人,中黄门田客持诏记盛绿绨方底,封御史中丞印予武曰:『取牛官令舍妇人新产儿、婢六人,尽置暴室狱,毋问儿男女、谁儿也。』武迎置狱。宫曰:『善藏我儿胞,丞知是何等儿也。』后三日,客持诏记与武,问:『儿死未?手书对犊背。,武即书对:『儿见在未死。』有顷,客出曰:『上与昭仪大怒,奈何不杀?,武叩头啼曰:『不杀儿自知当死,杀之亦死。即因客奏封事曰:『陛下未有继嗣,子无贵贱。椎留意。』奏人。客复持诏记予武曰:『今夜漏上五刻,持儿与舜会东交掖门。』武因问客:『陛下得武书,意何如?』曰:『瞠也。』武以儿付舜。舜受诏内儿殿中,为择乳母,告善养儿,且有诏,毋令泄漏。舜择弃为乳母,时儿生八九日。后三日,客复持诏记封如前予武,中有封小椽箧记曰:『告武,以箧中物书予狱中妇人,武自临饮之。武发箧中,有裹药二枚,赫蹄书曰:『告伟能,努力饮此药,不可复人,女自知之。』伟能即宫,宫读书已,曰:『果也,欲姊弟擅天下,我儿男也,额上有壮发,类孝元皇帝,今儿安在?危杀之矣,奈何令长信得闻之?』宫饮药死,后宫婢六人召入,出语武曰:『昭仪言,女无过,宁自杀耶,若外家也。我曹言愿自杀。』即自戮死。武皆表奏状。弃所养儿十一日,宫长李南以诏书取儿去,不知所置,许美人前在上林涿沐馆,数召人饰宫中,若舍一岁,再三召留数月或半岁御幸。元延二年,襄子共十一月乳,诏使严,持乳医及五种和药丸三,送美人所。后客子、偏、兼,闻昭仪谓成帝曰:『常给我言从中宫来,既从中宫来,许美人几何从生中,许氏竟当复立耶?』怼,以手自捣,以头击壁户柱,从床上自投地,啼泣不肯食。曰:『今当安置,我欲归耳。』帝曰:『今故告之,反怒为,殊不可晓也。』帝亦不食。昭仪曰:『陛下自知,是不食谓何?陛下常自言约不负女,今美人有子,竟负约谓何?』帝曰:『约以赵氏,故不立许氏,使天下无出赵氏上者,毋忧也。』后诏使严持绿囊书予许美人。告严曰:『美人当有以予汝,受来置饰室中帘南。』美人以苇箧一合,盛所生儿缄封,及绿囊报书予严,严持筐书置饰室帘南去。帝与昭仪坐,使客子解箧缄。未已,帝使客子、偏、兼皆出,自闭户,独与昭仪在。须臾开户,呼客子、偏、兼,使缄封蘑及绿绨方底,推置屏风东。恭受诏,持箧方底予武,皆封以御史中丞印,曰:『告武,箧中有死儿埋屏处,勿令人知。』武穿狱楼垣下为坎,埋其中。故长定许贵人及故成都平阿侯家婢王业、任、公孙习前免为庶人,诏召入,属昭仪为私婢。成帝崩,未幸梓宫仓卒悲哀之,时昭仪自知罪恶大,知业等故许氏、王氏婢,恐事泄,而以大婢羊子等赐予业等各且十人以慰其意,嘱『勿道我家过失。』元延二年,故掖庭令吾丘遵谓武曰:「掖丞庭吏以下,皆与昭仪合通无可与语者,独欲与武有所言。我无子,武有子,是家轻族人,得无不敢乎?掖庭中御幸生子者辄死,又饮药伤堕者无数,欲与武共言之大臣』。骠骑将军贪嗜钱,不足计事,奈何令长信得闻之。遵后病困,谓武:『今我已死,前所语事,武不能独为也,慎语。』皆在今年四月赦令前。臣谨按:永光三年,男子忠等发长陵傅夫人冢,事更大赦。孝元皇帝下诏曰:。比朕不当所得赦也。』穷治,尽伏辜,天下以为当。鲁严公夫人杀世子,齐桓召而诛焉,《春秋》予之。赵昭仪倾乱圣朝,亲灭继嗣,家属当伏天诛。前平安刚候夫人谒坐大逆,同产当坐,以蒙赦令归故郡。今昭仪所犯尤悖逆,罪重于谒,而同产亲属,皆在尊贵之位,迫近帷幄,群下寒心,非所以惩恶崇谊事四方也。请事穷竟,丞相以下议正法。」哀帝于是免新成侯赵钦,钦兄子成阳侯诉,皆为庶人,将家属徙辽西郡。时议郎耿育上疏言:「臣闻,继嗣失统,废嫡立庶,圣人法禁,古今至戒。然泰伯见历知适,逡循固让,委身吴粤,权变所设,不计常法。致位王季,以崇圣嗣,卒有天下,子孙承业,七八百载。功冠三王,道德最备,是以尊号追及太王。故世必有非常之变,然后乃有非常之谋,孝成皇帝,自知继嗣不以时立,念虽未有王于,万岁之后未能持国,权柄之重,制于女主。女主骄盛,则嗜欲元极。少主幼弱,则大臣不使。世元周公抱负之辅,恐危社稷,倾乱天下。知陛下有圣贤通明之德,仁孝子爱之恩,怀独见之明,内断于身。故废后宫就馆之渐,绝微嗣祸乱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庙。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匮之计,又不知推演圣德,述先帝之志。乃反复校省内,暴露私燕,诬污先帝倾惑之过,成结宠妾妒媚之诛,甚失贤圣远见之明,逆负先帝忧国之意。夫论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众。此乃孝成皇帝至思所以万万于众臣。陛下圣德盛茂,所以符合于皇天也。岂当世庸庸斗宵之臣所能及哉。且褒广将顺君父之美,匡救销灭既往之过,古今通义也。事不当时,固争防祸于未然。各随旨阿从以求容媚,晏驾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讫,乃探迫不及之事,讦扬幽昧之过,此臣所深痛也。愿下有司议,即如臣言,宜宣布天下,使咸晓知先帝圣意所起。不然,空使谤议,上及山陵,下流后世,远闻百蛮,近布海内,甚非先帝托后之意也。盖孝子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惟陛下省察。」哀帝为太子,亦颇得赵太后力,遂不竟其事。傅太后恩赵太后,赵太后亦归心,故成帝母及王太后皆怨之。哀帝崩,王莽白太后,诏有司曰:「前王太后与昭仪,俱侍帷幄,姊弟专宠铜寝,执贼乱之谋,残灭继嗣,以危宗庙,悖天犯祖,无为天下母之义。」贬皇太后为孝成皇后,徙居北宫,后月余,复下诏曰:「皇后自知罪恶深大,朝请希阔,失妇道,元无养之礼,而有狼虎之毒,宗室所怨,海内之仇也。而尚在小君之位,诚非皇天之心。夫小不忍,乱大谋。恩之所不能已者,义之所割也。今废皇后为庶人。」就其园,是日自杀。凡立十六年而诛。先是,有童谣曰:「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成帝每微行,出常与张放俱,而称富平侯家,故曰张公子。仓琅根,宫门铜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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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飞燕外传

  赵后飞燕,父冯万金。祖大力,工理乐器,事江都王协律舍人。万金不肯传家业,编习乐声亡章曲,任为繁乎哀声,自号几靡之乐,闻者心动焉。江都王孙女姑苏主,嫁江都中尉赵曼。曼幸万金,食不同器不饱。万金得通赵主,主有娠。曼性暴妒,且早有私病,不近妇人。主乃托疾居王宫,一产二女,归之万金。长曰宜主,次曰合德,然皆冒姓赵。宜主幼聪悟,家有彭祖方脉之书,善行气术。长而纤便轻细,举止翩然,人谓之飞燕。合德膏滑,出浴不濡。善音辞,轻缓可听。二人皆出世色。万金死,冯氏家败。飞燕姊弟流转至长安。于时人称赵主子。或云曼之它子。与阳阿主家令赵临共里巷,托附临,屡为组文刺绣献临,临愧受之。居临家,称临女。临尝有女事宫省,被病归死,飞燕或称死者。飞燕姊弟事阳阿主家为舍直,常窃效歌舞,积思精切,听至终日,不得食。待直货服疏苦财,且专事膏沐澡粉,其费亡所爱,共直者指为愚人。飞燕通邻羽林射鸟者。飞燕贫,与合德共被。夜雪,期射鸟者于舍旁,飞燕露立,闭息顺气,体温舒,亡疹粟,射鸟者异之,以为神仙。飞燕缘主家大人,得入宫召幸,其姑妹樊,为丞光司者,故识飞燕与射鸟儿事,为之寒心。及幸,飞燕瞑目牢握,涕交颐下,战栗不迎帝。帝拥飞燕三夕,不能接,略无谴意。宫中素幸者,从容问帝,帝曰:「丰若有余,柔若无骨,迁延谦畏,若远若近,礼义人也。宁与汝曹婢胁肩者比耶?」既幸,流丹浃席。私语飞燕曰:「射鸟者不近汝耶?」飞燕曰:「我内视三日,肉肌盈实矣。帝体洪壮,创我甚焉。」飞燕自此特幸后宫,号赵皇后。帝居鸳鸯殿便房,省帝簿,上簿,因进言:「飞燕有女弟合德,美容,体性醇粹可信,不与飞燕比。」帝即令舍人吕延福,以百宝凤毛步辇迎合德。合德谢曰:「非贵人姊召不敢行,愿斩首以报宫中。」延福还奏,为帝取后五彩组文手籍为符,以召合德。合德新沐,膏九回沉水香;为卷发,号新髻;为薄眉,号远山黛;施小朱,号慵来妆;衣故短绣裙,小袖,李文袜。帝御云光殿帐,使樊进合德。合德谢曰:「贵人姊虐妒,不难灭恩,受耻不受死,非姊教,愿以身易耻,不望旋踵。」音词舒闲清切,左右嗟赏之啧啧。帝乃归合德。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诚,白发教授宫中,号淖夫人,在帝后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

  帝用樊计,为后别开远条馆,赐紫茸云气帐,文玉几,赤金九层博山缘合。讽后曰:「上久亡子,宫中不思千万岁计耶?何不时进上,求有子!」后听计,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谓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呼万岁,贺曰:「陛下真得仙者。」上立赐鲛文万金,锦二十四匹,合德尤幸,号为赵婕妤。婕妤事后,常为儿拜。后与婕妤坐,后误唾婕妤袖,婕妤曰:「姊唾染人绀袖,正似石上花,假令尚方为之,未必能若此衣之华。」以为石华广袖。后在远条馆,多通待郎宫奴多子者。睫好倾心翼护。常谓帝曰:「姊性刚,或为人陷,则赵氏无种矣。」每泣下凄恻,以故白后泣状者,帝辄杀之。侍郎宫奴,鲜绔蕴香,恣纵栖息远条馆,元敢言者。后终无子。后浴五蕴七香汤,踞通香沉水坐,燎降神百蕴香。婕妤浴豆寇汤,傅露华百英粉。帝常私语樊曰:「后虽有异香,不着婕妤体自香也。」江都易王故姬李阳华,其姑为冯大力妻。阳华老,归冯氏。后姊弟母事阳华,善贲饰,常教后九回沉水香泽,雄麝脐内息肌丸。婕妤亦内息肌丸,常试若为妇者,月事益薄。他日,后言于承光司剂者,上官妩抚膺曰:「若如是,安能有子乎。」教后煮美花涤之,终不能验。真腊夷献万年蛤、不夜珠,光彩皆若月,照人亡妍丑皆美艳。帝以蛤赐后,以珠赐婕妤。后以蛤妆五成金霞帐,帐中常若满月。久之,帝为婕妤曰:「吾昼视后,不若夜视之美,每旦令人忽忽如失。」婕妤闻之,即以珠号为枕前不夜珠,为后寿,终不为后道帝言。后始加大号,婕妤奏书于后曰:「天地交畅,贵人姊及此令吉光登正位,为天下休,不堪喜豫,谨奏。」上三十六物以贺。金屑组文茵一铺,沉水香莲,心碗一面,五色同心大结一盘,鸳鸯万金锦一匹,琉璃屏风一张,枕前不夜珠一枚,含毛绿毛狸藉一铺,通香虎皮檀象一座,龙香握鱼二首,独摇宝莲一铺,七出菱花镜一奁,精金环四指,若无绛绡单衣一袭,香文罗手籍三幅,七回光莹肪发泽一盎,紫金被褥香炉三枚,文犀辟毒着二双,碧玉膏奁一盒。使侍儿郭语琼拜上。后报以云锦五色帐、沉香水玉壶。婕妤泣怨帝曰:「非姊赐吾,死不知此器。」帝谢之。诏益州留三年输,为婕妤作七成锦帐,以沉水香饰。婕妤接帝于大液池,作千人舟,号合宫之舟。池中起为瀛洲,谢高四十丈。帝御流波文无缝衫,后衣南越所贡云英紫裙,碧琼轻绡广树,上、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帝以文犀簪击玉瓯,今后所爱侍良冯元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风大起,后顺凤扬音,无方长嗡细袅以相属。后裙髀曰:「顾我,顾我!」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曰:「元方为我持后!」元方舍吹持后履。久之风霁。后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得。」怅然曼啸,泣数行下。帝益愧爱。后赐元方千万入后房闼。他日宫姝幸者,或襞裙为绉,号曰留仙裙。

  婕妤益贵幸,号昭仪,求近远条馆。帝作少嫔馆,为露华殿、含风殿、博昌殿、求安殿,皆为前殿后殿。又为温室、凝室、浴兰室,曲房连槛,饰黄金、白玉,以璧为表里,千变万状,连远条馆,号通仙门。

  后贵宠,益思放荡,使人博求术士,求匪安却老之方。时西南比波夷致贡,其使者举茹一饭,昼夜不卧偃。典属国上其状,屡有光怪。后闻之,问何如术。夷人曰:「吾术天地平,生死齐,出入有无,变化万象,而卒不化。」后令樊弟子不周遗千金。夷人曰:「学吾术者,要不淫与谩言。」后遂不报。他日,樊侍后浴,语甚欢。后为樊道夷言,抵掌笑曰:「忆在江都时,阳华李姑,畜斗鸭水池上,苦獭啮鸭。时下朱里芮姥者,求捕獭狸献。姥谓姑曰:『是狸不他食,当饭以鸭。』姑怒,绞其狸。今夷术,真似此也。」后大笑曰:「臭夷何足污我绞乎!」后所通官奴燕赤凤者,雄捷能超观阁,兼通昭仪。赤凤始出少嫔馆,后适来幸。时十月五日,宫中故事,上灵安庙。是日吹坝击鼓歌,连臂踏地,歌《赤凤来》曲。后谓昭仪曰:「赤风为谁来?」昭仪曰:「赤凤自为姊来,宁为他人乎?」后怒,以杯抵昭仪。后曰:「鼠子能啮人乎?」昭仪曰:「穿其衣,见其私,足矣,安在啮人乎!」昭仪素卑事后,不虞见答之暴,熟视不复言。樊脱簪叩头出血,扶昭仪为拜后。昭仪拜,乃泣曰:「姊宁忘共被,夜长苦寒不成寝,使合德拥姊背耶!今日兼得贵皆胜人,且无外搏,我姊弟其忍内相搏乎?」后亦泣,持昭仪手,抽紫玉九雏钗,为昭仪簪髻,乃罢。帝微闻其事,畏后不敢问,以问昭仪。昭仪曰:「后妒我耳。以汉家火德,故以帝为赤龙凤。」帝信之,大悦。

  帝尝早猎,触雪得疾,阴缓弱不能壮发,每持昭仪足,不胜至欲辄暴起,昭仪常转侧,帝不能常持其足。樊谓昭仪曰:「上饵方士大丹,求盛大不能得,得贵人足一持,畅动比天,乃贵妃大福,宁展侧俾帝就耶。」昭仪曰:「幸转侧不就,尚能留帝欲,亦如姊教,常持则厌去矣。安能复动乎?」后骄逸,体微病辄不自饮食,须帝持匕箸。药有苦口者,非帝为含吐不下咽。昭仪夜入浴兰室,肤体发光,占烧烛。帝从幅中窃望之,待儿以白昭仪。昭仪览巾,使撤烛。他日,帝约赐侍儿黄金,使无得言。私婢不豫约中,出帏值帝,即人白昭仪。昭仪遽隐避。自是,帝从兰室帏中窥昭仪,多袖金,逢侍儿私婢,辄牵止赐之。侍儿贪帝金,一出一人不绝。帝使夜从帑益至百余金。帝病缓弱,太医万方不能救,求奇药,尝得胶,遗昭仪。昭仪辄进帝,一丸一幸。一夕,昭仪醉进七丸,帝昏夜拥昭仪居九成帐,笑吃吃不绝。抵明,帝起御衣,阴精流输不禁。有顷绝倒,衣视帝,余精出涌,沾污被内。须臾帝崩。宫人以白太后。太后使理昭仪。昭仪曰:「吾持人主如婴儿,宠倾天下,安能敛手掖庭令,争帷帐之事乎。」乃拊膺呼曰:「帝何往乎!」遂呕血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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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飞燕合德别传

  余里有李生,世业儒术。一日,家事零替,余往见之,墙角破筐中有古文数册,其间有赵后别传,虽编次脱落,尚可观览。余就李生乞其文以归,补正编次以成传,传诸好事者。

  赵后腰骨尤纤,善踽步行,若人手执花枝,颤颤然,他人莫可学也。在主家时,号为飞燕。入宫,复引援其妹,得幸为昭仪。昭仪尤善笑语,肌骨秀滑,二人皆天下第一,色倾后宫。自昭仪人宫,帝亦稀幸东宫。昭仪居西宫,太后居中宫。后日夜欲求子,为自固久远计。多用小犊车载少年子,与通。帝,一日,惟从三四人往后宫,后方与人乱,不知。左右急报,后惊,遽出迎帝。后冠发散乱,言语失度,帝固亦疑焉。帝坐未久,复闻壁中有人嗽声,帝乃去。由是帝有害后意,以昭仪隐忍未发。一日,帝与昭仪方饮,忽攘袖目,直视昭仪,怒气拂然不可犯。昭仪遽起,避席伏地曰:「臣妾族孤寒,无强近之援,一旦得备后庭驱使之列,不意独承幸御,浓被圣私,立于众人之上,恃宠邀爱,众毁来集。加以不识忌讳,冒触威怒。臣妾愿赐速死以宽圣抱。」因涕泪交下。帝自引昭仪曰:「汝复坐,吾语汝。」曰:「汝无罪。汝之姊,吾欲枭其首,断其手足,置干圂中,乃快吾意。」昭仪问:「何缘而得罪?」帝言壁衣中事。昭仪曰:「臣妾缘后得备后宫。后死则妾安能独生?况陛下无故而杀一后,天下有以窥陛下也。愿得身实鼎镬,体膏斧钺。」因大恸,以身投地。帝惊,遂起持昭仪曰:「吾以汝故,因不害后,第言之耳,如何自恨若是。」久之,昭仪方就坐,问壁衣中人。帝阴穷其迹,乃宿卫陈崇子也。帝使人就其家杀之,而废陈崇。昭仪往见后,言帝所言,且曰:姊曾忆家贫,寒饥无聊,姊使我共邻家女,为草履人市,货履市米。一日得米,忽遇风雨,无火可炊,饥寒甚不能成寐,使我拥姊背同汜。此事姊岂不忆也。今日幸富贵,元他人比我,而自毁,脱或再有过,帝复怒,事不可救,身首异地,为天下笑。今日妾能拯救也,存殁无定,或亦妾死,姊尚谁攀乎?」乃泣下不已,后亦泣焉。自是帝不复往后宫,承幸御者,昭仪一人而已。

  昭仪方浴,帝私视。侍者报昭仪,昭仪急趋烛后避,帝瞥见之,心愈眩惑。一日昭仪浴,帝默赐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觇兰汤滟湘,昭仪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飞扬,若无所主。帝常语近侍曰:「自古人主无二后,若有则吾立昭仪为后矣。」赵后知帝见昭仪益加宠幸,乃具汤浴,请帝以观,既往,后入浴,后体以水沃,愈亲近,而帝愈不乐,不终幸而去。后泣曰:「爱在一身,无可奈何!」后生日,昭仪为贺,帝亦同往。酒半酣,后欲感动帝意,乃泣数行。帝曰:「他人对酒而乐,子独悲,岂不足耶?」后曰:「妾昔在后宫时,帝幸主第,妾立主后,帝时视妾,不移目甚久。主知帝意,遣妾侍帝,竟承更衣之幸。下体尝污御服,急欲为帝浣去,帝曰:『留以为忆』。不数日,备后宫。时帝齿痕犹在妾颈。今日思之,不觉感泣。」帝恻然怀旧,有爱后意,顾视嗟叹。昭仪知帝欲留,先辞去。帝逼暮方离后宫。后因帝幸,心为奸利,经三月,乃诈托有孕,上笺奏,云:「臣妾久备掖庭,先承幸御,遣肆大号,积有岁时。近因始生之日,复加善祝之私,时屈乘舆,俯临东掖,久侍宴私,再承幸御。臣妾数月来,内宫盈实,月脉不流。饮食美甘,不异常日。知圣躬在体,辨天日之入怀。虹初贯日,总是珍符,龙已据胸,兹为佳瑞。更期蕃育圣嗣,抱日趋庭,瞻望圣明。踊跃临贺,谨以此闻。」帝时在西宫,得奏,喜动颜色。答云:「因阅来奏,喜庆交集。夫妻之私,义均一体。社稷之重,嗣续其先。好体方初,保绥宜厚。药有性者勿举,食无毒者可亲。有恳求上,元烦笺奏,口授宫使可矣。」两宫候问,宫使交至。

  后虑帝幸见其诈,乃与宫使王盛谋自为之计。盛谓后曰:「莫若辞以有者不可近人,近人则有所触焉,触则孕或败。」后乃遣王盛奏帝,帝不复见后,第遣问安否。而甫及诞日,帝具浴子之仪。后谓王盛及宫中人曰:「汝自黄衣,即出入禁掖,吾引汝父子俱富贵。吾欲为自利长久计,托孕乃吾之私意,非实言也。已及期,子为我谋焉。若事成,子万世有后利。」盛曰:「臣为后取民间才生子,携入宫为后子。但事密不泄亦无害。」后曰:「可。」盛于都城外有若生子孙才数日者,以百金售之。以物囊之,人宫见后,既发器,则子死。后惊曰:「子死安用也!」盛曰:「臣今知矣,载子之器气不泄,此子所以死也。臣今求载子之器,穴其上,使气可出入,则子不死。」盛得子,趋宫门,欲入,则子惊啼尤甚。盛不敢入。少选,复携之趋门,子复如是,盛终不敢携人宫。盛来见后,具言子惊啼事。后汜曰:「为之奈何?」时已逾十二月矣,帝颇疑讶。或奏帝云:「尧之母十四月而生尧。后所,当是圣人。」后终无计,乃遣人奏帝云:「臣妾昨梦龙卧,不幸圣嗣不育。」帝但叹惋而已。昭仪知其诈,乃遣人谢后曰:「圣嗣不育,岂日月不满也?三尺童子尚不可,况人主乎?一日手足俱见,妾不知姊之死所也。」

  时后庭掌茶宫女朱氏生子,昭仪曰:「从何而得也?」乃以身投地,大恸。帝自持昭仪,昭仪起坐。昭仪声呼官吏蔡规曰:「急为吾取子来。」规取子上,昭仪语规曰:「为吾杀之!」规未敢。昭仪怒骂曰:「吾重禄养汝,将安用也!不然,吾并戮汝。」规以子击殿础死,投之后宫。宫人孕子者皆杀之。后帝行步迟涩,颇气惫,不能御昭仪。有方士献丹,其丹养于火,百日乃成。先以瓮置水满,即置丹于水中,既沸又易去,复以新水。如是十日,不沸方可服。帝日服一粒,颇能幸昭仪。一夕,在大庆殿,昭仪醉进十粒,初夜,绛帐中拥昭仪,帝笑声吃吃不止。及中夜,帝昏昏,知不可。将起坐仆卧,昭仪急起秉烛,视帝精出如泉溢。有顷,帝崩。太后遣人理昭仪,且急穷帝得病之端。昭仪乃自绝。

  后居东官,久益失御。一夕,后寝惊啼甚久,待左右呼闻方觉。乃言曰:「适吾寝中见帝,帝自云中赐我坐,帝命进茶。左右奏帝云:『向日侍帝不谨,不合啜此茶。吾意既不足,吾又问帝:『昭仪安在?』帝曰:『以数杀吾子,令罚为巨鼋,居北海之阴水穴间,受千载水寒之苦。』乃大恸。」后北鄙月氏王猎于海上,见巨鼋出于穴上,首犹冠玉钗头,望波上,眷眷有恋人之意。大月氏王遣使问梁武帝,武帝以昭仪事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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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燕事六条

  赵飞燕女弟居昭阳殿,中庭彤朱,而殿上丹漆,砌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璧带往往为黄金缸,含蓝田壁,明珠翠羽饰之。上设九金龙,皆衔九子金铃,五色流苏,带以绿文紫绶,金银花镊。每好风日,幡旌光影,照耀一殿。铃镊之声,惊动左右。中设木画屏风,文如蜘蛛丝缕,玉几玉床,白象牙簟,绿熊席,席毛长二尺余,人眠而拥毛自蔽,望之不能见,坐则没膝,其中杂熏诸香,一坐此席,余香百日不歇。有四玉镇,皆达照无瑕缺。窗扉多是绿琉璃,亦皆达照,毛发不得藏焉。椽桷皆刻作龙蛇,萦绕其间,鳞甲分明,见者莫不兢栗。匠人丁援、李菊巧为天下第一。缔构既成,向其姊子樊延。

  赵后体轻腰弱,善行步进退,女弟昭仪不能及也。但昭仪弱骨丰肌,尤工笑语,二人并色台红玉,为当时第一,皆擅宠后宫。

  赵飞燕为皇后,其女弟在昭阳殿,遗飞燕书曰:「今日嘉辰,贵姊懋膺洪册,谨上三十五条,以陈踊跃之心。

  金华紫轮帽、织成上襦、金华紫罗面衣、织成下裳、五色文绶、鸳鸳被、鸳鸳袜、鸳鸳褥、金鹊绣裆、五色文玉环、七宝綦履。同心七宝钗、黄金步摇、合欢圆裆、琥珀枕、龟文枕、珊瑚 、玛瑙、云母扇、孔雀扇、翠羽扇、九华扇、五明扇、云母屏风、琉璃屏风、回风扇、椰叶席、五层金博山香炉、同心梅、含枝李、青木香、沉水香、香螺卮、九真雄麝香、七枝灯。」

  庆安世年十五,为成帝侍郎,善鼓琴,能力双凤离驾之曲。赵后悦之,白上,得出入御内,绝见爱幸。尝着轻丝履、招风扇、紫绨裘与后同居处。帝欲有子而终无胤嗣。赵后自以无子常托以祷祈,别开一室,自左右侍婢以外,莫得至者。上亦不得至焉。以车载轻薄少年为女子服,入后宫者日以十数,与之淫通,无时休息。有疲怠者辄差代之,而卒无子。

  赵后有宝琴,曰凤凰,皆以金玉隐起为龙凤螭鸾、古贤列女之象,亦善为《归风》、《送远》之操。帝常以三秋闲日,与飞燕戏于太液池。以沙棠木为舟,贵其不沉没也。以云母饰于首,一名「云舟」。又刻大桐木为虬龙,雕饰如真,以夹云舟而行。以紫桂为拖。及观云棹水,玩撷菱蕖。帝每忧轻荡以惊飞燕,命飞之士,以金锁缆云舟于波上。每轻风时至,飞燕殆欲随风入水,帝以翠缨结飞燕之裙。常怨曰:「妾微贱,何复得预缨裙之游?」今太液池尚有避风台,即飞燕结裙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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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宵游宫

  成帝好微行,于太液池旁起宵游宫。以漆为柱,铺黑绫之幕,器服乘舆皆尚黑色。既悦于暗行,慑灯烛之照。官中美御,皆服单衣。自班婕妤以下,咸带玄绶。簪佩虽如锦绣,更以木兰纱绢罩之。至宵游宫,乃秉烛宴幸。既罢,静鼓自舞,而步步扬尘。好夕出游,造飞行殿,方一丈,如今之辇。选羽林之士,负之以趋。帝于辇上,觉其行快疾间,其中若风雷之声。言其行疾也,名曰云雷宫。所幸之宫,咸以毡绨籍地,恶车辙马迹之喧。虽或于微行,昵宴在民,元劳无怨。每乘舆返驾,以爱幸之姬,宝衣珍食,舍于道旁。国人之穷老者,皆歌万岁。是以鸿嘉、永始之间,国富家丰,兵戈长戢。故刘向、谷永指言切谏。于是,焚宵游宫及飞行殿,罢宴逸之乐。所谓从绳则正,如转圜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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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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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灵帝

  灵帝中平三年,游于西园。起裸游馆千间,彩绿苔而被阶,引渠水以绕砌,周流澄澈,乘船以游漾,使宫人乘之,选玉色轻体,以执篙楫,摇漾于渠中。其水清澈,以盛暑之时,使舟覆没,视宫人玉色者。又奏《招商》之歌,以来凉气也。歌曰:

  凉风起兮日照渠,青荷昼偃叶夜舒,

  惟日不足乐有余,清丝流管歌玉凫,

  千年万岁喜难逾。

  渠中植莲大如盖,长一丈,南国所献。其叶夜舒昼卷,一茎有四莲丛生,名曰「夜舒荷」,亦云月出则舒也,故曰「望舒荷」。帝盛夏避暑于裸游馆,长夜饮宴。帝嗟曰:「使万岁如此,则上仙也。」宫人年二七以上,三六以下,皆靓妆,解其上衣,惟着内服,或共裸浴。西域所献茵墀香,煮以为汤,宫人以之浴浣,使以余汁人渠,名日「流香渠」。又使内竖为驴鸣于馆北。又作鸡鸣堂,多畜鸡。每醉,迷于天晓,内侍竟作鸡鸣,以乱真声也,及以炬烛投于殿前,帝乃惊悟。

  及董卓破京师,散其美人,焚其宫馆。至魏咸熙中元,所投烛处,夕夕有光如星,后人以为神光。于此地立小屋,名曰余光,词以祈福。至魏明(帝)未,稍扫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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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献帝伏皇后

  献帝伏皇后,聪惠仁明,有闻于内。则及乘舆为李催所败,昼夜逃走,宫人奔窜,万无一生。至河,无舟揖,后乃负帝以济河。河流迅急,惟觉脚下如有乘践,则神物之助焉。兵戈逼岸,后乃以身拥遏于帝。帝伤趾,后以绣绂拭血,刮玉钗以敷于疮,应手即愈。以泪湔帝衣及面,洁净如渝烷,车人叹服,虽乱犹有明智,妇人精诚之至,幽祗之所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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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灵芸

  魏元帝所爱美人薛灵芸,常山人也。父名业,为乡亭长。母陈氏,随业舍于亭旁。居生穷贱,至夜每聚邻妇绩,以麻藁自照。灵芸年十七,容貌绝世。闾中少年,多以夜来窃窥,终不得见。

  咸熙元年,谷习出守常山郡,闻亭长有美女而家甚贫。时元帝选良家女子以入六宫。习以千金宝赂聘之。既得,便以献元帝。灵芸闻别父母, 欷累目,泪下沾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盛泪,壶中即如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之泪凝如血色矣。帝以文车十乘迎之。车皆镂金为轮辋,丹画其毂轭,前有杂宝,为龙凤御百子;铃锵锵和鸣,响于林野;驾青色骈蹄之牛,日行三百里。此牛尸涂国所献,足如马蹄也。道侧烧石叶之香。此石迭迭,状如云母,其光气辟恶厉之疾,乃腹题国所献也。灵芸未至京师,数十里膏烛之光,相续不灭。车徒噎路,尘起蔽于星月,时人谓为尘霄。又筑土赤为台,基三十丈,列烛致于台下,名曰烛台,远望如列星之坠地。又于大道之旁,一里致一铜表,高五尺,以志里数。故行者歌曰:

  青槐夹道多尘埃,龙楼凤阙望崔嵬,

  清风细雨杂香来,土上出金火照台。(此七字是妖辞也)

  时为铜表以志里数于道侧,是土上出金之义。以烛致台下,则火在上下之义;汉火德王,魏土德王,火伏而上兴也;土上出金,是魏灭晋兴也。灵芸未至京师十里,帝乘雕玉之辇,以望车徒之盛。嗟曰:「昔者言: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今非云非雨,非朝非暮。」因改灵芸之名曰夜来。人宫承宠爱。外国献火珠龙鸾之钗。帝曰:「明珠翠羽尚不胜,况乎龙鸾之重。」乃止而不进。夜来妙于针功,虽处于深帏重幄之内,不用灯烛之光,裁制立成。非夜来所缝制,帝不服也。宫中号曰针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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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赵夫人

  吴主赵夫人,丞相达之妹。善画,巧妙无双。能于指间以彩丝织云霞龙凤之锦。大则盈尺,小则方寸。宫中谓之机绝。孙权常叹魏蜀未夷,军旅之隙,思得善画者,使图山川地势军阵之象。达乃进其妹,权使写九州岛江河方岳之势。夫人曰:「丹青之色,甚易歇灭,不可久宝,妾能刺绣作列国方帛之上,写以五岳河海城邑行阵之形。」既成,乃于进吴主。时人谓之针绝。虽棘刺木猴云梯飞,无过此丽也。权居昭阳宫,倦暑,乃摹紫绡之帷。夫人曰:「此不足贵也。」权使夫人指其意思焉。答曰:「妾欲穷虑尽思,能使下绢绡帏而清风自入,视外无有蔽碍,列侍者飘然自凉,若驭风而行也。」权赞善。夫人乃折发,以神胶续之。神胶出郁夷国,接弓弯之断弦,百断百续也。乃织为罗,累月而成。裁为幔,内外视之,飘飘如烟气轻动,而房内自凉。时权常在军旅,每以此幔自随,以为征幕。舒之,则广纵一丈;卷,则可内于枕中。时人谓之丝绝。故吴有三绝,四海无侍其妙。后有贪宠求媚者,言夫人幻耀于人主,因而致退黜。虽见疑坠,犹存录其巧工,吴亡不知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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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潘夫人

  吴主潘夫人,父坐法,夫人输入织室。容态少俦,为江东绝色。同幽者百余人,谓夫人为神女,敬而远之,有闻于吴主,使图其容貌。夫人忧戚不食,减瘦改形。工人写其真状以进。吴主见面喜悦。以琥珀如意,抚按即折。叹曰:「此女神也。愁貌尚能感人,况在欢乐。」乃命雕轮,就织室纳于后宫,果以姿色见宠。每以夫人游昭宣之台,志意幸惬。既尽酣醉,唾于玉壶中,使侍婢泻于台下,得火齐指环,即挂石榴枝上。因其处起台,名曰「环榴台」。时有谏者云:「今吴蜀争雄,还刘之名将为妖矣。」权乃翻其名曰「榴环台」。又与夫人游钓台,得大鱼,主大喜。夫人曰:「昔闻泣鱼,今乃为喜,有喜必忧,以为深戒。」至于未年,渐相谮毁,稍见离退。时人谓夫人知几其神。吴主于是罢宴,夫人果见弃逐。其钓台基,今尚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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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邓夫人

  吴孙和,悦邓夫人,常置膝上。和于月下舞水精如意,误伤夫人颊,血流污裤,娇姹弥苦。自舐其疮,命太医合药。医曰:「得白獭髓、杂玉与琥珀屑,当灭此痕。」即购致百金能得白獭髓者厚赏之。有富春渔人云:「此物知人欲取,则逃人石穴。伺其祭鱼之时,獭有斗死者,穴中应有枯骨,虽无髓,其骨可合玉舂为粉,喷于疮上,其痕则灭。」和乃命合此膏。琥珀大多,及差,面有赤点如朱。逼而视之,更益其妍。诸嬖人欲要宠,皆以丹脂点颊而后进幸。妖惑相动,遂成淫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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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亮

  吴孙亮,作玻璃屏风,甚薄而莹澈,每于月下清夜舒之。常与爱姬四人(皆振古绝色,一名朝姝,二名丽居,三名洛珍,四名洁华),使四人坐屏风内,而外望之如无隔,惟香气不通于外。为四人合四气香,殊方异国所出。凡经践蹑宴息之处,香气沾衣,历年弥盛,百浣不歇,因名曰「百濯香」。或以人名香,故有朝姝香、丽居香、洛珍香、洁华香。亮每游,此四人皆同舆席。来侍皆以香名,前后为次,不得越乱。所居之室,名为「思香媚寝」。

  《烟花记》云:「吴主亮命宫人潘芳作玻璃屏凤,镂祥物一百三十种,各有生气,远视若真。一日与夫人戏,触屏,坠其一凤,顿之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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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甘后

  蜀先主甘后,沛人也。生于微贱。里中相者云:「此女后贵,位极宫掖。」及长,而体貌特异。年至十八,玉质柔肌,态媚容冶。先主召入,致白绡帐中,于户外望者,如月下聚雪。河南献玉人,高三尺,乃取玉人置后侧。昼则讲说军谋,夕则拥后而玩玉人。常称:「玉之所贵,比德君子。况为人形,而可不玩乎?」甘后与玉人洁白齐润,观者殆相惑乱。嬖宠者非惟嫉于甘后,亦妒于玉人也。后常欲取玉人琢毁之,乃诫先主曰:「昔子罕不以玉为宝,春秋美之。今吴魏未灭,安以妖玩经怀。凡淫惑生疑,勿复进焉。」先主乃撤玉人,嬖者皆退。当时君子,议以甘后为神智夫人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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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皇后传

  贾后讳南风,父充。后既立,而废弒杨太后。遂荒淫放恣,与太医令程据等乱彰内外。洛南有盗尉部小吏,端丽美容止。既给厮役,忽有非常衣服,众咸疑其窃,盗尉嫌而辩之。贾后疏亲欲求盗物,往听对辞。小吏云:「先行逢一老妪,说家有疾病,师卜云:『宜得城南少年厌之,欲暂相烦,必有重报。』于是随去。上车下帷,内簏箱中。行可十余里,过六七门限,开簏箱,忽见楼阙好屋。问:『此是何处?』云:『是天上。』即以香汤见浴,好衣美食将人。见一妇人,年可三十五六,短形,青黑色眉,后有疵,见留数夕,共寝欢宴。临出赠此众物。」听者闻其形状,知是贾后,惭笑而去。尉亦解颐。时他人入者多死,惟此小吏以后爱之,得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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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武胡贵嫔传

  胡贵嫔,名芳。父奋,别有传。泰始九年,帝多简良家子女以充内职,自择其美者,以绛纱系臂。而芳既入选,下殿号泣,左右止之曰:「陛下闻声。」芳曰:「死且不畏,何畏陛下。」帝遣洛阳令司马肇,册拜芳为贵嫔。帝每有顾问,不饰言辞,率尔而答,进退方雅。时帝多内宠,平吴之后,复纳孙皓宫人数千。自此,掖庭殆将万人,而并宠者甚众。帝莫知所适,常乘羊车恣其所之,至便宴寝。宫人乃取竹叶插户,以盐汁洒地,而引帝车。然芳最蒙爱幸,殆有专房之宠焉。侍御服饰,亚于皇后。帝尝与之樗蒲争矢,遂伤上指,帝怒曰:「此固将种也?」芳对曰:「北伐公孙,西拒诸葛,非将种而何?」帝甚有惭色。芳生武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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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时事

  石虎于太极殿前,起楼高四十丈,结珠为帘,垂五色玉佩,风至铿锵,和鸣清雅。盛夏之时,登高楼以望四极,奏金石丝竹之乐,以夜继日。于楼下,开马埒射场,周回四百步,皆文石丹砂,及彩画于埒。旁聚金玉钱贝之宝,以赏百戏之人。四厢置锦馒,屋柱皆隐起为龙凤百兽之形。雕听众宝,以饰楹柱,夜往往有光明。集诸羌胡于楼上。时亢旱,舂杂宝异香为屑,使数百人于楼上吹散之,名日芳尘台。上有铜龙,腹容数百斛酒,使胡人于楼上嗽酒。风至,望之如露,名曰黏雨台,用以洒尘。楼上嬉笑之声,音震空中。又为四时浴室,用石 为堤岸,或以琥珀为瓶杓。夏则引渠水以为池,池中皆以纱为囊,盛百杂香渍于水中;严冰之时,作铜屈龙数千枚,各重数十斤,烧如火色,投入水中,则池水恒温,名曰龙温池。引凤文锦步障,索蔽浴所。共宫人宠嬖者解服宴戏,弥于日夜,名日清嬉浴室。浴罢泄水于宫外,水流之所,名温香渠。渠外之人,争来汲取,得升合以归,其家人莫不怡悦。至石氏破灭,诸龙犹在,邺城池今夷塞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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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废帝东昏侯潘妃传

  帝为潘贵妃起神仙、永寿二殿,皆饰以金璧,其玉寿中作飞仙帐,四回绣绮,窗间尽画神仙,又作七贤,皆以美女侍侧。凿金银为书字,灵兽神禽,风云华炬,为之玩饰。椽桷之端悉垂铃佩。江左旧物,有古玉律数枚,悉裁以铟笛。庄严寺有玉九子铃,外国寺佛面有光相,禅灵寺塔诸宝珥,皆剥取以施潘妃殿饰。又凿为莲花以贴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涂壁皆以麝香,锦幔珠帘,穷极绮丽。执役工匠,自夜达晓,犹不速副,乃剔取诸佛寺剎殿藻,并仙人骑兽以充之。武帝兴光楼上施青漆,世人谓之「青楼」。帝曰:「武帝不巧,何不纯用琉璃!」潘氏服御,极选珍宝。主衣库旧物不复用,用贵市人间金银宝物,价皆数倍。琥珀钗一只,值百七十万。潘妃生女,百日而亡。制斩衰杖衣,悉粗布。群小来吊,盘旋地坐,举手受执蔬膳,积旬不听音伎。左右直长阉竖王宝孙诸人,共营肴羞,云为天子解菜。于苑中立店肆,模大市,日游市中,杂所货物,与人、阉竖共为裨贩,以潘妃为市令,自为市吏。录事将斗者就潘妃罚之。帝小有得失,潘则与杖。乃敕虎贲威仪,不得进大荆子,阁内不得进实中获。虽畏潘氏,而窃与诸姊妹淫通。每游幸,潘妃乘小舆,宫人皆露,着。帝自戎服骑马从后。又开渠立埭,躬自引船。埭上设店,坐而屠沽。于时,百姓歌云:「开武堂,种杨柳,至尊屠肉,潘妃沽酒。」建康下,梁武帝将留之,以问领军。王茂曰:「亡齐者此物,留之恐贻外议。」帝乃出之。军主田安,启求为妇。玉儿泣曰:「昔者见遇时王,今岂下匹非类,死而后己,义不受辱。」及见缢,洁美如生。舆出,尉吏俱行非礼,乃以余妃赐茂,亦潘之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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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林王何妃

  郁林王何妃,讳婧英,庐江人,抚军将军戢女也。初将纳为南郡王妃,文惠太子嫌戢无男,门孤,不欲与婚。王俭以甫郡王妃,便为将来外戚,惟须高冑,不须强门,今何氏荫华族弱,实允外戚之义。永明三年乃成婚。妃禀性淫乱,」南郡王所与元赖人游,妃择其美者,皆与交欢。南郡王侍书人马澄,年少,色美甚,妃悦之,常与斗腕较力,南郡王以为欢笑。

  澄者,本剡县寒人,尝于南岸逼略人家女,为秣陵县所录,南郡王语县散遣之。澄又逼求姨女为妾,姨不与,澄诣建康令沈徽孚讼之,徽罕曰:「姨女可为妇,不可为妾。」澄曰:「仆父为给事中,门户既成,姨家犹是贱,正可为妾耳。」徽孚呵而遣之。十一年,为皇太孙妃。

  又有女巫子杨珉之,亦有美貌,妃尤爱悦之,与同寝处,如伉俪。及太孙即帝位,为皇后。封后嫡母刘为高昌县都乡君。所生母宋为徐杭广昌乡君。后将拜,镜在床元因堕地。其冬,与太后同日谒太庙。杨珉之为帝所幸,常居中侍。明帝为辅,与王宴、徐孝嗣、王广之并面请,不听,又令肖谌、坦之固请。皇后与帝同席坐,流涕覆面,谓坦之曰:「杨郎好少年,无罪过,何可狂杀!」坦之耳语于帝曰:「此事别有一意,不可令人闻。」帝谓皇后为阿奴,曰:「阿奴暂去。」坦之乃曰:「外间并云,杨氓之与皇后有异情,彰闻遐迩。」帝不得已,乃为敕。但之驰报明帝,即令建康行刑,而果有敕原之,而氓之已死。后既淫乱,又与帝相爱亵,故帝恣之。又迎后亲戚人宫,常赐人百数十万。以武帝曜灵殿处后家属。帝废,后为皇妃。父戢自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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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帝徐妃

  梁元帝徐妃,讳昭佩,东海剡人也。祖孝嗣,齐太尉枝江文忠公。父鲲,侍中信武将军。妃以天监十六年十二月,拜湘东王妃,生世子方等、益昌公主含贞。妃无容质,不见札于帝,三二年一入房。妃以帝眇一目,每知帝将至,必为半面妆以俟,帝见则大怒而出。妃性嗜酒,多洪醉,帝还房必吐衣中,与荆州后堂瑶光寺智远道人私通。酷妒忌,见无宠之妾,便交杯接坐;才觉有娠者,即手加刀刃。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与淫通。季江每叹曰:「植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溧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时有贺徽者,美色。妃要之于普贤尼寺,书白角枕为诗相赠答。既而,贞惠世子方诸母王氏宠爱,未几而终。元帝归咎于妃。及方等死,愈见疾。太清三年,遂逼令自杀。妃知不免,乃投井死。帝以尸还徐氏,谓之出妻,葬江陵瓦官寺。帝制《金楼子》,述其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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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齐武成皇后胡氏传

  胡后者,安定胡延之女。其母范阳卢道约女,初怀孕,有胡憎诣门曰:「此宅瓠芦中有月。」既而生后。天保初,选为长广王妃。产后主日,鸣于产帐上。武成崩,尊为皇太后。陆媪及和士开,密谋杀赵郡王,出娄定远、高文遥为刺史。和、陆谄事太后无不至。初武成时,后与诸阉人亵狎。武成宠幸和士开,每与后握槊,因此与后奸通。自武成崩,后数出诣佛寺,又与沙门昙献通。布金钱于献席下,又挂宝胡床于献屋壁,武成平日所御也。乃置百僧于内殿,托以听讲,日夜与昙献寝处。以献为昭玄统。僧徒遥指太后,以弄昙献,乃至谓之为大上者。帝闻太后不谨,而未之信。后朝太后,见二小尼,悦而召之,乃男子也。于是昙献事亦发,皆伏法。并杀元山王三郡君,皆太后之所昵也。帝视晋阳,奉太后还邺。至紫陌,卒遇大风。舍人魏憎伽明风角,奏言:「实时当有暴逆事。」帝诈云邺中有急,弯弓缠驰人城。令邓长幽太后北宫,仍(乃)敕内外诸亲,一不得与太后相见。久之,帝复迎太后。太后初闻使者至,大惊,虑不测。每太后设食,帝亦不敢尝。周使元伟来聘,作《述行赋》,叙郑庄公克段而迁姜氏,文虽不工,当时深以为愧。齐亡入周,恣行奸秽。隋开皇中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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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主穆皇后

  后主皇后穆氏,名邪利。本斛律后从婢也。母名轻霄,本穆子伦婢也。转入侍中宋钦道家,好私而生后,莫知氏族。或云,后即钦道女子也。小字黄花,后字舍利。钦道妇妒,黥妇轻霄面,为宋郎钦道伏诛。黄花因此入宫,有幸于后主。女侍中陆大姬知其宠,养以为女,号为弘德夫人。武平元年六月生子,时后主未有储嗣,陆阴结代以监抚之任,不可无王。时皇后斛律氏,丞相光之女也。虑其怀恨,先令母养之,立为皇太子。陆以国姓之重,陆、穆相对,又奏赐姓穆氏。胡庶人之废也,陆有助焉,故遂立为皇后。大赦。初,有折冲将军元正列于邺城东水中得玺以献。文曰「天皇后玺」。盖石氏所作。诏书颁告,以为穆后之瑞焉,武成时,为胡后造真珠裙裤,所费不可胜计。被火所烧。后主既立,穆皇后复为营之,属周武,遭太后丧,诏侍中薛孤、康买等为吊使,又遣商胡赍锦三万匹,与吊使同往,欲市真珠为皇后造七宝车。周人不与交易,然而竟造焉。先是,童谣曰「黄花势欲落,清觞满杯酌。」言黄花不久也。后主自立穆后以后昏饮无度,故云「清觞满杯酌。」陆怠骆提婆诏改姓为穆。陆封大姬,皆以皇后故也。后既以陆为母,提婆为家,更不目轻霄。轻霄自辽西欲求见太后、陆媪,使禁掌之,竟不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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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主冯淑妃

  冯淑妃,名小怜,大穆后从婢也。穆后爱衰,以五月五日进之,号曰续命。慧黠,能弹琵琶,工歌舞。后主惑之,坐则同席,出则并马,愿得生死一处。命淑妃处隆基堂。淑妃恶曹昭仪所常居也,悉令反换其地。周师之取平阳,帝猎于三堆。晋州亟告急,帝将还,淑妃请更杀一围,帝从其言。识者以为,后主名纬,杀围,言非吉征。及帝至晋州,城已欲没矣。作地道攻之。城陷十余步,将士乘势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观之。淑妃妆点不获时至,周人以木拒塞城,遂不下。旧相传,晋州城西石上,有圣人迹,淑妃欲往观之。帝恐弩矢及桥,故抽攻城木造远桥。监作舍人,以不造成受罚。帝与淑妃渡桥,桥坏,至夜乃还。称妃有功勋,将立为左皇后。即令使驰取 翟等皇后服御,仍与之并骑观战。东偏少却,淑妃怖曰:「军败矣。」帝遂以淑妃奔,还至洪洞戍。淑妃以粉镜自玩,后声乱唱贼至,于是复走。内参自晋阳以皇后衣至。帝为按辔,命淑妃着之,然后去。帝奔邺,太后后至,帝不出迎。淑妃将至,凿城北门,出十里迎之。复以淑妃奔青州。

  后主至长安,问周武帝乞淑妃。帝曰:「朕视天下如脱,一老妪岂与公惜也。」仍以赐之。及帝遇害,以淑妃赐代王达,甚嬖之。淑妃弹琵琶,因弦断作诗曰:

  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

  欲知心断绝,应看胶上弦。

  达妃为淑妃所谮,几至于死。隋文帝将赐达妃兄李询,令着布裙配舂,询母逼令自杀。后主以李祖钦女为左昭仪,进为左娥英,裴氏为右娥英。娥英者兼取舜妃娥皇女英名。阳休之所制乐人曹僧奴进二女,大者件旨剥面皮,少者弹琵琶为昭仪。以僧奴为日南王。僧奴死后,又贵其兄弟妙达等二人,同日皆为郡王。为昭仪别起隆基堂,极为绮丽。陆媪诬以左道,遂杀之。又有董昭仪、毛夫人、彭夫人、王夫人、小王夫人、二李夫人,皆嬖宠之。毛能弹筝,本和士开荐入。帝所幸彭夫人,亦音伎进,死于晋阳,造佛寺与总持相埒。二李是隶户女,以五弦进。二李即孝真之女也。小王生一男,诸阉人在宫,皆蒙赐给。毛兄思安,超登武卫。董父贤义,为作军主。田昭仪父,亦超登开府。其余姻属,多至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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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主张贵妃

  张贵妃名丽华,兵家女也。父兄以织席为业。后主为太子,以选入宫。侍龚贵嫔为良娣。贵妃年十岁,为之给使。后主见而悦之,因得幸。遂有娠,生太子深。后主即位,拜为贵妃。性聪慧,甚被宠遇。后主始以始兴王叔陵之乱被伤,卧于承香殿,时诸姬并不得进,惟贵妃侍焉。而柳太后犹居柏梁殿,即皇后之正殿也。而阮皇后素无宠于后主,不得侍疾,别居求贤殿。至德二年,乃于光昭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高数十丈,并数十间,其窗牖壁带,悬媚栏槛之类,悉以沉檀香为之。又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有宝床宝帐。其服玩之属,瑰奇珍丽,皆近古未有。每微风暂至,香闻数里。朝日初照,光映后庭,其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植以奇树,杂以花药。后主自居临春阁,张贵妃居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望仙阁,并复道交相往来。又有王李二美人、张薛二淑媛、袁昭仪、何捷妤、江修容等七人,并有宠,递代以游其上。以宫人有文学者袁大舍等为女学士。后主每引宾客对贵妃等游宴,则使诸贵人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新诗,互相赠答。彩其尤艳丽看以为曲调,被以新声。选宫女有容色者,以千百数令置而歌之。分部迭进,持以相乐。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其略云:「壁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大旨所归,皆美张贵妃、孔贵嫔之容色。张贵妃发长七尺,黑如漆,其光可鉴。特聪慧,有神采,进止闲暇,容色端丽。每瞻视睐,光彩溢目,照映左右。常于阁上靓妆,临于轩槛。宫中遥望,飘若神仙。才辩强记,善候人主颜色。荐诸宫女,后宫咸德之,竟言其善。又工厌魅之术,假鬼道以惑后主,置淫祀于宫中,聚诸女而使之鼓舞。使后主怠于政事。百司启奏,并因宦者蔡临儿、李善度进诸后主。倚隐囊置张贵妃于膝上共决之。李、蔡所不能记者,贵妃并为条疏,无所遗脱。因参访外事,人间有「一言一事贵妃必先知」白之,由是益加宠异,冠绝后庭。而后宫之家不尊法度有于理者,但求哀于贵妃,贵妃则令李。蔡先启其事,而后从容为言之。大臣有不从者,因而谮之,言无不听,于是张、孔之势,熏灼四方,内外宗族,多被引用,大臣执政,亦从风而靡。阉宦便佞之徒,内外交结,转相引进,贿赂公行。赏罚无常,纲纪瞀乱矣。及隋军克台城,贵妃与后主俱入于井。隋军出之。晋王广,命斩贵妃,于青溪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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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宣华夫人陈氏

  宣华夫人陈氏,陈宣帝之女也。性聪慧,姿貌无双。及陈灭,配掖庭,后选入宫为嫔。时独孤后性妒,后宫罕得进御,惟陈氏有宠。晋王广之在藩也,阴有夺宗之计,规为内助,每致礼焉,进金蛇、金驼等物,以取媚于陈氏。皇太子废立之际,颇有力焉。及文献皇后崩,进位为贵人。专房擅宠,主断内事,六宫莫与为比。及上大渐,遗诏拜为宣华夫人。初上寝疾于仁寿宫也,夫人与皇太子同侍疾。平旦出更衣,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得免。归于上所,怪其神色有异,问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无礼。」上恚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诚误我!」(谓献皇后也)因呼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曰:「召我儿。」述等将呼太子,上曰:「勇也。」述、岩出阁为敕书讫,示左仆射杨素。素以其事白太子。太子遣张衡入寝殿,遂令夫人及后宫同侍疾者,并出就别宫。俄闻上崩,而未发丧也。夫人与诸后宫相顾曰:「事变矣。」皆色动股栗。晡后,太子遣使者赍金盒子,缄纸于际,亲书封字,以赐夫人。夫人见之惶惧,以为鸩毒,不敢发。使者促之,乃发,见盒中有同心结数枚,诸人咸悦。相谓曰:「得免死矣。」陈氏恚而却坐,不肯致谢。诸宫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 焉。及炀帝即位之后,出居先都宫,寻召入。岁余而终,时年二十九。帝深悼之,为制《伤神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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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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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山记

  隋炀帝生时,有红光烛天,里中牛马皆鸣。先是独孤后梦龙出身中,飞高十余里,龙堕地,尾辄断。以告文帝。帝沉吟默塞不答。帝三岁,戏于文帝前。文帝抱之,玩视甚久,曰:「是儿极贵,恐破吾家。」自兹,虽爱帝而亦不快于帝。帝十岁,好观古今书传,至于方药、天文、地理、伎艺、术数,无不通晓。然而性偏急,阴贼刻忌,好钩索人情深浅。时杨素有战功,方贵用事,帝倾意结之。文帝得疾,内外莫有知者。帝坐便室,召素谋曰:「君国之元老,能了吾家事者君也。」乃私执素手曰:「使我得志,我亦终身报公。」素曰:「待之。当自有计。」素木入在疾,文帝见素,起坐,谓素曰:「吾尝亲锋刃,冒矢石,出入死生,与子同之,方享今日之贵。吾自惟不免此疾,不能临天下。汝亦吾族中人,吾不讳,汝立吾儿勇为帝。汝背吾言,吾去世亦杀汝。此事吾不语人。」素曰:「国本不可屡易,臣不敢奉诏。」文帝因愤懑,乃大呼左右曰:「召吾儿勇来!」乃气哽塞,回面向内不言。素乃出语帝曰:「事未可,更待之。」有顷,左右出报素曰:「帝呼不应,喉中呦呦有声。」帝拜素曰:「以终身累公。」素急入,帝已崩矣,乃不发丧。明日,素袖遗诏立帝。时百官犹未知。素执圭谓百官曰:「大行遗诏立帝,有不从者戮于此!」左右扶帝上殿,帝足弱,欲倒者数四,不能上。素下,去左右,以手扶接帝。帝援之乃上。百官莫不嗟叹。素归,谓家人辈曰:「小儿子吾已提起,教作大家。即不知了当得否?」素恃己有功,见帝多呼为郎君。侍宴内殿,宫人偶覆酒污素衣,素怒,叱左右引下加挞焉。帝颇恶之,隐忍不发。一日,帝与素钓鱼于池,并坐,左右张伞以遮日。帝起如厕,回见素坐赭伞下,风骨秀异,堂堂然。帝大忌之。帝多欲有所为,素辄请而抑之。由是愈有害素意。会素死,帝曰:「使素不死,夷其九族。」先,素欲入朝,出见文帝执金钺逐之曰:「此贼!吾欲立勇,汝竟不从吾言,今必杀汝!」素惊呼入室,召子弟二人而语曰:「吾必死矣!出见文帝。」语不移时,素死。帝自素死,益无惮,乃辟地周二百里为西苑,役民力常百万。苑内为十六院,聚巧石为山,凿池为五湖四海。诏天下境内所有鸟兽草木,驿至京师。

  天下共进花木鸟鲁鱼虫,莫知其数,此不俱载。诏定西苑十六院名:

  景明一、迎晖二、栖鸾三、晨光四、明霞五、翠华六、文安七、积珍八、影纹九、仪凤十、仁智十一、清修十二、宝林十三、和明十四、绮阴十五、绛阳十六。

皆帝自制名。院有二十人,皆择宫中佳丽谨厚有容色美人实之。每一院,选帝常幸御者为之首。每院有宦者,主出入易市。又凿五湖,每湖方四十里。东日翠光湖,南日迎阳湖,西曰寒光湖,北曰洁水湖,中日广明湖。湖中积土石为山,构亭殿,曲屈环绕澄碧,皆穷极人间华丽。又凿北海,周环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莱、方丈、瀛洲,上皆台榭回廊。水深数丈,开沟通五湖四海。沟尽通行龙凤舸;帝多泛东湖。因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阕云: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睛影走金蛇。偏称泛灵槎。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湖上柳,烟里不胜垂,宿露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枝。烟雨更相宜。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裳。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寄青春。留咏卒难伸。

  湖上花,天水浸灵葩。浅蕊水边匀玉粉,浓苞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开烂熳,插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轩晴照暖添华。清赏思何赊。

  湖上女,精选正轻盈。犹恨乍离金殿侣,相将尽是彩莲人。清唱谩频频。轩内好,嬉戏下龙津。玉朱弦闻昼夜,踏青斗草事青春。玉辇从群真。

  湖上酒,终日助清欢。檀板轻声银甲缓,酪浮香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艳奉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暖摇青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未起清风,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帝常游湖上,多令宫中美人歌此曲。大业六年,后苑草木鸟兽繁息茂盛。桃蹊柳径,翠荫交合;金猿青鹿,动辄成群。自大内开为御道,直通西苑,夹道植长松高柳。帝多幸苑中,去来无时,侍御多夹道而宿。帝往往中夜即幸焉。一夕,帝泛舟游北海,与宦人十数,或升海山。是时月色朦胧,晚风轻软,浮浪无声,万籁俱寂,恍惚间水上有一小舟,只容两人,帝谓十六院中美人。洎至,首一人先登,赞唱:「陈后主谒帝。」帝意恍惚,亦忘其死。帝幼年与后主甚善,乃起迎之。后主再拜,帝亦鞠躬劳谢。既坐,后主曰:「忆昔与帝同队戏,情爱甚于同气。今陛下富有四海,令人钦服。始者谓帝将致理于三王之上,今乃甚取当时之乐以快平生,亦甚美事。闻陛下已开隋渠,引洪河之水,东游维扬,因作诗来奏。」乃探怀出诗上帝。诗曰:

  隋室开兹水,初心谋太奢。

  一千里力役,百万民吁嗟。

  水殿不复反,龙舟成小暇。

  溢流随陡岸,浊浪喷黄沙。

  两人迎客至,三月柳飞花。

  日脚沉云外,榆梢噪瞑鸦。

  如今游士俗,异日便无家。

  且乐人间景,休寻海上槎。

  人喧舟舣岸,风细锦帆斜。

  莫言无后利,千古壮京华。

  帝观诗,佛然怒曰:「生死,命也。兴数也。尔安知吾开河为后人之利?」帝怒叱之。后主曰:「子之壮气,能得几日?其终始更不若吾。」帝乃起而逐之。后主走,曰:「且去,且去。后一年,吴公台下相见。」乃没于水际。帝方悟其死,兀然不自知,惊悸移时。一日,明霞院美人杨夫人喜报帝曰:「酸枣邑所进玉李,一夕忽长,清阴数亩。」帝沉默甚久,曰:「何故而忽茂?」夫人云:「是夕,院中人闻空中若有千百人,语言切切,云:『李木当茂。洎晓看之,已茂盛如此。」帝欲伐去。左右或奏曰:「木德来助之应也。」又一夕,晨光院周夫人来奏云:「院中杨梅一夕忽尔繁盛。」帝喜,问曰:「杨梅之茂,能如玉李乎?」或曰:「杨梅虽茂,终不敌玉李之盛。」帝往两院观之,亦自见玉李至繁茂。后梅李同时结实,院妃来献。帝问二果孰胜。院妃曰:「杨梅虽好,味清酸,终不若玉李之甘。苑中人多好玉李。」帝叹曰:「恶杨好李,岂人情哉,天意乎!」后帝将崩扬州,一日,院妃报杨梅已枯死。帝果崩于扬州。异乎!一日,洛水渔者获生鲤一尾,金鳞赭尾,鲜明可爱。帝问渔者之姓。姓解,未有名。帝以朱笔于鱼额书「解生」字以记之,乃放之北海中。后帝幸北海,其鲤已长丈余,浮水见帝,其鱼不没。帝时与萧院妃同看,鱼之额朱字犹存,惟「解」字无半,尚隐隐「角」字存焉。萧后曰:「鲤有角,乃龙也。」帝曰:「朕为人主,岂不知此意?」遂引弓射之。鱼乃沉。

  大业四年,道州贡矮民王义,眉目浓秀,应对甚敏。帝尤爱之。常从帝游,终不得入宫。帝曰:「尔非宫中物。」义乃自宫。帝由是愈加怜爱,得出入。帝卧内寝,义多卧榻下;帝游湖海回;义多宿十六院。一夕,帝中夜潜入栖鸾院。时夏气暄烦,院妃庆儿卧于帘下。初月照轩,颇明朗。庆儿睡中惊魇,若不救者。帝使义呼庆儿,帝自扶起,久方清醒。帝曰:「汝梦中何苦如此?」庆儿曰:「妾梦中如常时,帝握妾臂,游十六院。至第十院,帝坐殿上,俄时火发。妾乃奔走。回视帝坐烈焰中,妾惊呼人救帝。久方睡觉。」帝自强解曰:「梦死得生。火有威烈之势,吾居其中,得威者也。」大业十年,幸江都被弒。帝入第十院,居火中,此其应也。龙舟为杨玄感所烧。后敕扬州刺史再造,制度又华丽,仍长广于前舟。舟初来进,帝东幸维扬,后宫十六院皆随行。西苑令马守忠别帝曰:「愿陛下早还都辇,臣整顿西苑以待乘舆之来。西苑风景台殿如此,陛下岂不思恋,舍之而远游也?」又泣下。帝亦怆然,谓守忠曰:「为吾好看西苑,无令后人笑吾不解装景趣也!」左右甚疑讶。帝御龙舟,中道,夜半,闻歌者甚悲。其歌曰:

  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

  令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

  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少。

  前去三十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

  悲损闺内妻,望断吾家老。

  安得义男儿,悯此无主尸。

  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帝闻其歌,遂遣人求其歌者,至晓不得其人。帝颇彷徨,通夕不寐。扬州朝百官,天下朝贡使,无一人至者。有来者,在途,遭兵夺其贡物。帝犹与群臣议,诏十三道起兵,诛不朝贡者。帝知其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愿从。帝未遇害前数日,帝亦微识玄象,多夜起观天。乃召太史令袁充,问曰:「天象如何?」充伏地泣涕曰:」星文文恶,贼星逼帝座甚急。恐祸起旦夕,愿陛下遽修德灭之。」帝不乐,乃起,入便殿,按膝俯首不语。顾玉义曰:「汝知天下将乱乎?汝何故省言而不告我也?」义泣对曰,「臣远方废民,得蒙上贡,自入深宫,久膺圣泽,又尝自宫,以近陛下。天下大乱,固非今日,履霜坚冰,其来久矣。臣料大祸,事在不救。」帝曰:「子何不早告我也?」义曰:「臣不早言,言,即死久矣。」帝乃泣下,曰:「卿为我陈成败之理。朕贵知也。」翌日,义上书云:「臣本出南楚卑薄之地,逢圣明为治之时。不爱此身,愿从入贡,臣本侏儒,性尤蒙滞。出入左右,积有岁华,浓被圣私,皆逾素望,侍从乘舆,周旋台阁。臣虽至鄙,酷好穷经,颇知善恶之本源,少识兴亡之所以。还往民间,周知利害。深蒙顾问,方敢敷陈,自陛下嗣守元符,体临大器,圣神独断,谏净莫从,独发睿谋,不容人献。大兴西苑,两至辽东,龙舟逾于万艘,宫阙遍乎天下,兵甲常役百万,士民穷乎山谷。征辽者百不存十,殁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虚,谷粟涌贵。乘舆竟往,行幸无时,兵士时从,常逾万人。遂令四方失望,天下为墟。方今有家之村,存者可数。子弟死于兵役,老弱困于蓬蒿,兵尸如岳,饿殍盈郊,狗彘厌人之肉,乌食人之余。臭闻千里,骨积高原,膏血草野,狐犬尽肥,阴风元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断平野,千里元烟。万民剥落,不保朝昏,父遗幼子,妻号故夫。孤苦何多,饿殍尤甚,乱离方始,生死孰知。人主爱人,一何如此?陛下恒性毅然,孰敢上谏。或有鲠言,又令赐死,臣下相顾,钳结自全。龙逢复生,安敢议奏?左右近臣,阿谀顺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谏,皆出此途,乃逢富贵。陛下恶过,从何得闻?方今又败辽师,再幸东土,社稷危于春雪,干戈遍于四方,生民已入涂炭,官吏犹未敢言。陛下自惟,若何为什?陛下欲兴师则兵吏不顺,欲行幸则将卫莫从。适当此时,如何自处?陛下虽欲发愤修德,特加爱民。圣慈虽切救时,天下不可复得。大势已去,时不再来。巨厦之崩,一木不能支;洪河已决,掬壤不能救。臣本远人,不知忌讳。事急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后必死兵,敢献此书,延颈待尽。」帝省义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主乎?」义曰:「陛下尚犹蔽饰己过。陛下常言,吾当跨三皇,超五帝,下视商周,使万世不可及。今日之势如何?能自复回都辇乎?」帝乃泣下,再三嘉叹。义曰:「臣昔不言,诚爱生也。今既且奏,愿以死谢也。天下方乱,陛下自爱。」少选,报云:「义自刎矣。」帝不胜悲伤,特命厚葬焉。不数日,帝遇害。时中夜,闻外切切有声。帝急起,衣冠御内殿。坐未久,左右伏兵俱起,司马戡携刃向帝。帝叱之曰:「吾终年重禄养汝。吾无负汝,汝何负我?」帝常所幸朱贵儿在帝旁,谓戡曰:「三日前,帝虑侍卫秋寒,诏宫人悉絮袍裤。帝自临视,数千袍两日毕工。前日赐公等,岂不知也?尔等何敢逼乘舆?」乃大骂戡。戡曰:「臣实负陛下。但今天下俱胁叛,二京已为贼据,陛下归亦无路,臣生亦无门。臣已亏臣节,虽欲复已不可得也,愿得陛下首以谢天下。」乃携剑上殿。帝复叱曰:「汝岂不知,诸侯之血入地大旱,况人主乎?」戡进帛。帝入内阁自经。贵儿犹大骂不息,为乱兵所杀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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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楼记

  炀帝晚年,尤沉迷女色。他日,顾谓近侍曰:「人主享天地之富,亦欲极当年之乐,自快其意。今天下安富,海内无事,此吾得以遂其乐也。今宫殿虽壮丽显敞,苦无曲房小室,幽轩短槛。若得此,则吾期老于其中也。」近侍高昌奏曰:「臣有友项升,浙人也,自言能构宫室。」翌日,召而问之。升曰:「臣乞先进图本。」后日进图。帝览,大悦。即日诏有司,供具材木,凡役夫数万,经岁而成。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互相连属,回环四合,曲屋自通,千门万牖,上下金碧。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旁,壁砌生光,琐窗射日。工巧之极,自古无有也。费用金玉,帑库为之一虚。人误入者,虽终日不能出。帝幸之,大喜,顾左右曰:「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也。可目之日迷楼。」诏以五品官赐升,仍给内库帛千匹赏之。诏选后宫良家女数千,以居楼中,每一幸,有经月而不出。是月,大夫何稠进御童女车,车之制度绝小,只容一人,有机处于其中,以机碍女之手足,女纤毫不能动。帝以处女试之,极喜。召何稠语之曰:「卿之巧思,一何神妙如此?」以千金赠之,旌其巧也。何稠出,为人言车之机巧。有识者曰:「此非盛德之器也。」稠又进转关车,车周挽之,可以升楼阁如行平地。车中御女则自摇动,帝尤喜悦。谓稠曰:「此车何名也?」稠曰:「臣任意造成,未有名也。愿帝赐佳名。」帝曰:「卿任其巧意以成车,朕得之,任其意以自乐,可名任意车也。」何稠再拜而去。帝令画工绘士女会合之图数十幅,悬于阁中。上官时自江外得替回。铸乌铜屏数十面,其高五尺而阔三尺,磨以成鉴,为屏,可环于寝所,诣阙投进。帝以屏内迷楼,而御女于其中,纤毫皆入于鉴中。帝大喜曰:「绘画得其象耳。此得人之真容也,胜绘画万倍矣。」又以千金赐上官时。帝日夕沉荒于迷楼,罄竭其力,亦多倦怠。顾谓近侍曰:「朕忆初登极日,多辛苦无睡,得妇人枕而藉之,方能合目。才似梦,则又觉。今睡则冥冥不知返,近女色则惫,何也?」他日,矮民王义上奏曰:「臣田野废民,作事皆不胜人。生于辽旷绝远之域,幸因入贡,得备后宫扫除之役。陛下特加爱遇,臣尝自宫以侍陛下。自兹出入卧内,周旋宫室,方今亲信,无如臣者。臣由是窃览殿中简编,反复玩味,微有所得。臣闻精气为人之聪明。陛下当龙潜日,先帝勤俭,陛下鲜亲声色,日近善人。陛下精实于内,神清于外,故日夕无寝,陛下自数年声色无数,盈满后宫,日夕游宴于其中。自非岁节大辰,何尝临御前殿?其余多不受朝。或引见远人,非时庆贺,亦日宴坐朝,曾未移刻,则圣躬起入后宫。夫以有限之体而投无尽之欲,臣固知其竭也。臣闻古者有野叟独歌舞于盘古之上。人询之曰:『子何独乐之多也?』叟曰:『吾有三乐,子知之乎?』『何也?』叟曰:『人生难遇太平世。吾今不见兵革,此一乐也。人生难得支体完备。吾身不残疾,此二乐也。人生难得寿。吾今年八十矣,此三乐也。其人叹赏而去。陛下享天下之富贵,圣貌轩逸,龙章凤姿,而不自爱重,其思虑固出于野叟之外。臣蕞尔微躯,难图报效,罔知忌讳,上逆天颜。」因俯伏泣涕。帝乃命引起。翌日,召义语之曰:「朕昨夜思汝言,极有深理。汝真爱我者也。」乃命义后宫择一静室,而帝居其中,宫女皆不得入。居二日,帝忿然而出曰:「安能悒悒居此乎?若此,虽寿千万岁,将安用也。」乃复入迷楼。宫女无数,后宫不得进御者亦极多。后宫侯夫人有美色,一日,自经于栋下。臂悬锦囊,中有文。左右取以进帝,乃诗也。《自感》三首,云:

庭绝玉辇迹,芳草渐成窠。

  隐隐闻箫鼓,君恩何处多?

  欲泣不成泪,悲来翻强歌。

  庭花方烂慢,无计奈春何。

  春阴正无际,独肯意如何?

  不及闲花柳,翻承雨露多。

  《看梅》二首,云:

  砌雪无消日,卷帘时自颦。

  庭梅对我有怜意,先露枝头一点春。

  香清寒艳好,谁识是天真。

  玉梅谢后阳和至,散与群芳自在春。

  《妆成》云:

  妆成多自惜,梦好却成悲。

  不及杨花意、春来到处飞。

  《遣意》云:

  秘洞扃仙卉,雕窗锁玉人。

  毛君真可戮,不肯写昭君。

  《自伤》云:

  初入承明日,深深报未央。

  长门七八载,无复见君王。

  春寒入骨清,独卧愁空房。

  飒履步庭下,幽怀空感伤。

  平日新爱惜,自待聊非常。

  色美反成弃,命薄何可量?

  君恩实疏远,妾意徒访惶。

  家岂无骨肉,偏亲老北堂。

  此身无羽翼,何计出高墙?

  性命诚所重,弃割良可伤。

  悬帛朱栋上,肝肠如沸汤。

  引颈又自惜,若有丝牵肠。

  毅然就死地,从此归冥乡!

  帝见其诗,反复伤感。帝往视其尸,曰:「此已死,颜色犹美如桃花。」乃急召中使许廷辅曰:「朕向遣汝,择后宫女入迷楼,汝何故独弃此人也?」乃令廷辅就狱,赐自尽,厚礼葬侯夫人。帝日诵诗,酷好其文,乃令乐府歌之。帝又于后宫亲择女百人入迷楼。大业八年,方士进大丹,帝服之,荡思愈不可制,日夕御女数十人。入夏,帝烦躁,日引饮数百杯,而渴不止。医丞莫君锡上奏曰:「帝心脉烦盛,真元太虚,多饮,即大疾生焉。」因进剂治之。仍乞置冰盘于前,惮帝日夕朝望之,亦治烦躁之一术也。自兹,诸院美人各市冰为盘,以望行幸,京师冰为之踊贵,藏冰之家,皆获千金。大业九年,帝将再幸江都。有迷楼宫人静夜亢声歌云:「河南杨柳谢,河北李花荣。杨花飞去落何处?李花结果自然成。」帝闻其歌,披衣起听,召宫女问之云:「孰使汝歌也?汝自歌之耶?」宫女曰:「臣有弟在民间,因得此歌,曰『道途儿童多唱此歌。』」帝默然久之,曰:「天启之也,天启之也!」帝因索酒,自歌云:

  宫木阴浓燕子飞,兴衰自古漫成悲。

  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恋红辉。

  歌竟,不胜其悲。近侍奏:「无故而歌,又悲,臣皆不晓。」帝曰:「休间。他日自知也。」后帝幸江都。唐帝提兵号令入京,见迷楼,大惊曰:「此皆民膏血所为也!」乃命焚之。经月火不灭,前谣前诗皆见矣。方知世代兴亡,非偶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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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业拾遗记

  大业十二年,炀帝将幸江都,命越王侑留守东都,宫女半不随驾,拜泣留帝。言辽东小国,不足以烦大驾,愿择将征之。攀车留籍指血染鞅,帝意不回。因戏飞白题二十字,赐守宫女云:

  我梦江都好,征辽亦偶然。

  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车驾既行,师徒百万,前趋大桥未就,则命云屯将军麻叔谋浚黄河人汴堤,使胜巨舰。叔谋衔命,甚酷,以铁脚木鹅试彼浅深。鹅止,谓浚河之夫不忠,队伍死水下!至今儿啼,闻人言「麻胡来」即止。其讹言畏人皆若是。帝离都旬日,幸宋何妥所进车。车前只轮高广,疏钉为刃,后只轮庳下,以柔榆为之,使滑动不滞,使牛御焉(车名见何妥传),自都抵汴郡,日进御车女,垂鲛绡网,杂缀片玉鸣铃,行摇玲珑,以混车中笑语,冀左右不闻也。长安贡御车女袁宝儿,年十五,腰肢纤堕,呆憨多态,帝宠爱之特厚。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云得之嵩山坞中,人不知名,彩者异而贡之。会帝驾适至,因以迎辇名之。花外殷紫,内素腻菲芬,粉蕊,心深红,跗争两花,枝干烘翠,类通草无刺,叶圆长薄,其香气 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不多睡。帝令宝儿持之,号日司花女。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于帝侧,宝儿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岂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曰:

  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袖太憨生,

  缘憨却得君王惜,常把花枝傍辇行。

  上大悦。至汴,帝御龙舟,萧妃乘凤舸,锦帆彩缆,穷极侈靡,舟前为舞台,台上垂蔽日帘,帘即蒲泽国所进,以负山蚊睫纫莲根丝,贯小珠问睫编成。虽晓日激射,而光不能透。每舟择妙丽长白女子千人,执雕板镂金揖,号为殿脚女。

  一日,帝将登凤舸,凭殿脚女吴练仙肩,喜其柔丽,不与群辈齿。爱之甚,久不移步。绛仙善画长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辇,召绛仙,将拜捷好。适值绛仙下嫁为玉工万群妻,故不克谐。帝寝兴罢,擢为龙舟首揖,号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脚女争效为长蛾眉。司官吏日给螺子黛五斛,号为蛾绿。螺子黛,出波斯国,每颗值十金。后征赋不足,杂以铜黛给之。独绛仙得赐螺黛不绝。帝每倚帘视绛仙,移时不去。顾内谒者云:「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绛仙真可疗饥矣。」因吟诗揖篇赐之曰:

  旧曲歌桃叶,新妆艳落梅。

  将身旁轻楫,知是渡江来。

  诏殿脚女千辈唱之。时,越溪进耀光绫,绫纹突起有光彩。越人乘樵风舟,泛于石帆山下,收野茧缫之。缫丝女夜梦神人告之曰:「禹穴三千年一开,汝所得野茧,即江淹文集中壁鱼所化也。丝织为裳,必有奇文。」织成果符所梦,故进之。帝独赐司花女洎绛仙,他姬莫预。萧妃恚妒不怿。由是二姬稍稍不得亲幸。帝尝醉游诸宫,偶戏官婢罗罗者,罗罗畏萧妃,不敢迎帝,且辞以有程姬之疾,不可荐寝。帝乃嘲之曰:

  个人无赖是横波,黛染隆颅簇小蛾。

  幸得留侬伴成梦,不留侬住意如何?

  帝自达广陵宫中,多效吴言,因有侬语也。帝昏湎滋深,往往为妖祟所惑,尝游吴公宅鸡台,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遇,尚唤帝为殿下。后主戴车纱皂帻,青绰袖,长裾,绿锦纯缘紫纹,方平履,舞女数十许,罗侍左右。中一女迥美,帝屡目之。后主云:「殿下不识此人耶?即丽华也。每忆桃叶山前,乘战舰与此子北渡。尔时丽华最恨,方倚临春阁,试东郭紫毫笔,书小砑红绡作答江令壁月句。未终,见韩擒虎跃青骢驹,拥万甲直来冲人,都不存去就。至今日。」俄以绿文测海蠡,酌红粱新酿劝帝。帝饮之,甚欢。因请丽华舞玉树后庭花。丽华白后主,辞以抛掷岁久,自井中出来,腰肢依巨,元复往时姿态。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终一曲。后主问帝:「萧妃何如此人?」帝曰:「春兰秋菊,各一时之秀也。」后主复诵诗十数篇,帝不记之。独爱小窗诗及寄侍儿碧玉诗。小窗诗云:

  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

  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碧玉诗云: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

  愁魂若飞散,凭仗一相招。

  丽华拜求帝一章,辞以不能。丽华笑曰:「尝闻『此处不留侬,会有留侬处』,安可言不能?」帝强为之。操觚曰:

  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

  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

  丽华捧诗,然不怿。后主问帝:「龙舟之游,乐乎?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今日复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图快乐。曩时何见罪之深耶。三十六封书,至今使人怏怏不悦。」帝忽悟,叱之云:「何今日尚目我为殿下,复以往事讯我耶?」随叱声,恍然不见。

  帝幸月观,烟景清朗,中夜,独与萧妃起临前轩。帘栊不开,左右方寝。帝凭妃肩说东宫时事。适有小黄门映蔷蔽丛调宫婢,衣带为蔷蔽结,笑声哧哧不止。帝望见腰肢纤弱,意为宝儿有私。帝披单衣,亟行擒之。乃宫婢雅娘也。回入寝殿,萧妃俏笑不知止。帝因曰:「往年私幸妥娘时,情态正如此。此时虽有性命,不复惜矣。后得月宾,被伊作意态不彻,是时侬怜心不减今日对萧娘情态,曾效刘孝绰为杂忆诗,常念与妃,妃记之否?」萧妃承问,即念云:「忆睡时,待来刚不来。卸妆仍索伴,解佩更相催。博山思结梦,沉水未成灰。」又云:「忆起时,投签初报晓。被惹香黛残,枕隐金钗袅。笑动上林中,除却司晨鸟。」听之咨嗟云:「日月遄逝,今来已是几年事矣。」妃因言:「闻说方外群盗不少,幸帝图之。」帝曰:「侬家事,一切已托杨素了,人生能几何,纵有他变,侬终不失作长城公。汝无言外事也。」帝尝幸昭明文选楼,车驾未至,先命宫娥数千升楼迎侍。微风东来,宫娥衣被风绰,直泊肩项。帝睹之色荒愈炽,因此乃建迷楼。择下俚稚女居之,使衣轻罗单裳,倚槛望之势若飞举。又名香于四隅,烟气霏霏常若朝雾未散,谓为神仙境不我多也。楼上张四宝帐,帐各异名,一名散春愁,二名醉忘归,三名夜酣香,四名延秋月。妆奁、寝衣、帐各异制。帝自达广陵,沉缅失度,每睡,须摇顿四体,或歌吹齐鼓,方就一梦。侍儿韩俊娥,尤得帝意。每寝必召令振耸支节,然后成寝。别赐名为来梦儿。萧妃常密讯俊娥曰:「帝体不舒,汝能安之,岂有他媚?」俊娥畏威进言:「妾从帝自都城来,见帝常在何妥车,车行高下不等,女态自摇,帝就摇怡悦。妾今幸承皇后恩德,侍寝帐下,私效车中之态以安帝耳,非他媚也。」他日,萧后诬罪去之,帝不能止。暇日登迷楼忆之,题东南柱二篇云:

  黯黯愁侵骨,绵绵病欲成,

  须知潘岳鬓,强半为多情。

  又云:

  不信长相忆,丝从鬓里生,

  闲来倚楼立,相望几含情。

  殿脚女自至广陵,悉命备月观行宫,由是,绛仙等亦不得亲侍寝殿。有郎将自瓜州宣事回,进合欢水果一器,帝命小黄门以一双驰骑赐绛仙。遇马急摇解。蜂仙拜赐不然,因附红笺小简上进曰:

  驿骑传双果,君王宠念深。

  宁知辞帝里,无复合欢心。

  帝省章不悦,顾黄门曰:「绛仙如何来辞怨之深矣?」黄门惧拜而言:「适走马摇动,及月观,果已离解,不复连理。」帝意不解,因言曰:「绎仙不独貌可观,诗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付谢左贵嫔乎?」

  帝于宫中,尝小会,为拆字令,取左右离合之意。时杳娘侍侧。帝曰:「我取杏字为十八日。」杳娘复解罗字为四维。帝顾萧妃曰:「尔能拆朕字乎?不能当醉一杯。」妃徐曰:「移左画居右,岂非渊字乎?」时人望多归唐公,帝闻之不怿。乃言:「吾不知此事,岂为非圣人耶?」于是,奸蠢起于内,盗贼攻于外,直阁斐虔通、虎赍郎将司马德勤等,引左右屯卫将军字文化及将谋乱,因请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奏,即宣诏云:「门下,寒暑迭用所以成岁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劳逸也。故士子有游息之谈,农夫有休劳之节。咨尔髡众,服役甚勤,执劳无怠。埃溢于爪发,虮虱结于兜鍪。朕甚悯之,俾尔休番,从便亿戏。无烦方朔滑稽之请,而从卫士递上之文。朕于待从之间,可谓恩矣。可依前件事。」是有焚草之变。

  右《大业拾遗记》者,上元县南朝故都,梁建瓦棺寺阁,阁南隅有双阁,闭之忘记岁月。会昌中,诏拆浮图,因开之。得笔千余头,中藏书一帙。虽皆随手靡书,而文字可纪者,乃隋书遗稿也,中有生白藤纸数幅,题为南部烟花录,僧志彻得之。及焚释氏群经,僧人惜其香轴,争取纸尾拆去,视轴,皆有鲁郡文中颜公名题云手写,是录即前之笔,可不举而知也。志彻得录前事。及取隋书校之,多隐文,特有符会,而事颇简脱。岂不以国初将相争以王道辅政,颜公不欲华靡前迹,因而削乎。今尧风已还,得车斯驾,独惜斯文湮没,不得为词人才子谈柄。故编云《大业抬遗记》。本文缺落凡十七八,悉而补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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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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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后传略

  高宗则天皇后武氏,并州文水人,父士,从佐命,历官荆州都督,封应国公,卒赠礼部尚书,溢曰定。士始娶相里氏,生子元庆、元爽,卒,又娶杨氏,生三女。元女妻贺兰越石,生子敏之而寡。后,其仲女也。太宗文德皇后长孙氏崩,有言后美者,召为才人,方十四。母杨恸泣与诀,后自如曰:「见天子,庸知非福,何至作儿女子态乎?」母乃止。既见帝,幸之,赐号武媚。

  帝有疾,高宗以皇太子入侍。悦之,遂即东厢 焉。帝崩,武媚与嫔御皆为比丘尼。高宗既即位,而王皇后久无子,萧淑妃方幸,皇后阴不悦。他日,帝过佛庐,后见且泣,帝内感动。王皇后廉知状,引纳后宫,以挠妃宠。后有权数,诡变不穷。始,下辞降体事王皇后。皇后喜,数誉于帝,故进为昭仪。一旦顾幸在萧右。浸与王皇后不协,皇后性简重,不曲事上下,而母柳,见内人尚宫无浮礼。故后伺王皇后所薄,必款结之;得赐予,尽以分遗。由是,王皇后、萧淑妃所为必得,得辄以闻,然未有以中也。后生女,王皇后就视抚弄去。俄而,后潜毙儿衾下。伺帝至,阳为欢言。发衾视儿,死矣。帝惊问左右,告曰:「中宫适来。」后即悲咽而不言。帝不能察,怒曰:「中宫杀吾女。往与萧淑相谗,今又尔耶。」由是,后得入其訾。王皇后无以自解,而帝愈信爱,始有废立意。久之,欲进昭仪号为宸妃。侍中韩瑗、来济言:「嫔妃有数,今别立号不可。」后乃诬王皇后与母柳,挟蛊道厌胜。帝挟前憾,实其言,将废之。褚遂良、韩缓、来济濒死固争。长孙元忌亦持不可。而中书舍人李义府、卫尉卿许敬宗素险侧徂势,即表请昭仪为后。帝意决,下诏废王皇后、萧淑妃皆为庶人,囚宫中。诏司空李、太子太师于志宁奉玺绶进昭仪为皇后,命群臣四夷酋长,朝后肃仪门外;内外命妇入谒朝皇后。自此始,再赠士司徒周国公,谥忠孝,母杨为代国夫人,食魏千户。于是,逐无忌、遂良踵死徙。宠煽赫然。后城高深阻,柔屈不耻,以就大事。帝谓能奉己,故扳公议立之。已得志,即盗威福,施施无惮避,帝亦懦昏,举能钳勒,使不得专,久稍不平。帝念故王皇后、萧淑妃,间行至囚所,见门禁铜严,进饮食窦中,恻然伤之。呼曰:「皇后、良娣无恙乎?」二人同辞曰:「妾等非罪弃为婢,安得尊称耶!」流泪鸣咽。又曰:「陛下幸念畴昔,使妾死更生,复见日月,乞署此为回心院。」帝曰:「朕即有处置。」后知之,促诏杖二人百,剔其手足,反接投酿瓮中。曰:「令二妪骨醉。」数日死,诛其尸。仍改王姓为蟒,萧姓为枭。初,诏旨到。王皇后再拜曰:「陛下万年,昭仪承恩,死吾分也。」至淑妃骂曰:「武氏狐媚,翻覆至此,我后为猫,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后闻,诏六宫毋畜猫。后频见二人被发沥血为厉,恶之,以巫祝解谢,即徙蓬莱宫,厉复见,故多驻东都。麟德初,后召主士郭行真入禁中为蛊祝,宦人王伏胜发之。帝怒,召西台侍郎上官仪语其故。仪指言后专海内望,不可以承宗庙。与帝意合,乃趣使草诏废之。左右驰告,后遽从帝自诉。帝羞缩,待之如初。犹意其恚,且曰:「是上官仪教我。」后讽许敬宗仪,杀之。自是,政归房帷,天子拱手矣。群臣朝,四方奏章皆曰「二圣」。每视朝,殿中垂帘,帝与后偶坐。生杀赏罚惟所命。当其忍断,虽甚爱不少隐也。杨氏进封荣国夫人;贺兰氏寡姊封韩国夫人,卒,有女封魏国夫人,有殊色,在宫中帝尤爱幸之。初。相里二子元庆、元爽及后从兄惟良、怀运,事杨氏不以礼。虽列位从官,而后内衔之。后既忌魏国夫人夺已宠,会封泰山,惟良、怀运以岳牧来集,从还京师。后置堇毒杀魏国夫人,归罪惟良等,尽杀之。元庆、元爽从坐,流龙州、振州死,家属徙岭外,以贺兰敏之为士后,赐氏武,袭封周国公,擢左侍极兰台太史令。敏之少韶秀轻俊,自喜杨氏,其外祖母与私通,因言其才,俾继士,后亦属意焉。尝曲宴于宫中,后逼淫之。敏之惧得罪,固辞,后愧且恨,未发也。而会杨氏卒,后出珍市建佛庐徼福,敏之干没自用。司卫少卿杨思俭女,选为太子妃,告婚期矣。敏之闻其美,强私焉。杨丧未毕,褫粗奏音乐。太平公主往来外家,宫人从者敏之悉逼乱之。后迭数怒,至此暴其恶,流雷州,表复故姓,道中自经死。乃还元爽子承嗣,奉士后。

  上元元年,进号天后。萧妃女义阳宣城公主,幽掖庭,几四十不谏。太子弘言于帝,后怒,酞杀弘。帝将下诏逊位于后,宰相郝处俊固谏乃止。仪凤中,帝病头眩,不能视。侍医张文仲、秦鸣鹤曰:「风上逆,砭血,头可愈。」后内幸帝始得自专,怒曰:「是可斩也,帝体宁刺血处耶!」医顿首请命。帝曰:「医议疾,乌可罪。且吾眩不可堪,听为之。」医一再刺。帝曰:「吾目明矣。」言未毕,后帘中再拜谢曰:「天赐我师!」身负缯宝以赐。帝崩,中宗即位,天后称皇太后。遗诏,军国大务听参决。嗣圣元年,太后废帝为卢陵王,自临朝,以睿宗即帝位。后坐武成殿,帝率群臣上号册。越三日,太后临轩册帝。自是,太后常御紫宸殿,施参紫帐临朝。尊考为大师,魏王;妣为王妃。时睿宗虽立,实囚之,而诸武擅命。

  于是,英公李敬业、临海丞骆宾王等,起兵于扬州,以恢复为名,移檄州县,略曰:「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人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践元后于翟,陷吾君于聚。」又曰:「杀姊屠兄,弒君鸩母,神人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又曰:「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又曰:「一之土未于,六尺之孤安在?」又曰:「试观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太后读之,但嘻笑而已。至「一之土」,矍然曰:「谁所为?」或对曰:「骆宾王。」太后曰:「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之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遣大将李考逸、黑齿当之,以三十万众讨平之。寻诏毁干元殿为明堂,以浮屠薛怀义为使督作。怀义本姓冯氏,名小宝,人也。阳道伟岸,性淫毒,佯狂洛阳市,露其秽,千金公主闻而通之,上言「小宝可入侍。」后召与私,大悦,欲掩迹得通籍出入,使祝发为浮屠,拜白马寺主,诏与太平公主婿薛绍通昭穆。绍父事之。给厩马中,官为驺侍,虽武承嗣、三思皆尊事惟谨。至是,托言怀义有巧思,故使入禁中营造。补阙王求理上言,以为「太宗时有罗黑黑,善弹琵琶,大宗阉为给使,使教人。陛下若以怀义有巧性,欲宫中驱使者,臣请阉之,庶不乱宫闱。」表寝不出。堂成,拜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太后寻郊见上帝,加尊号曰圣母神皇享万象神宫,制等十二文,自名为,进拜怀义辅国大将军鄂国公,令与群浮屠作大云经,言神皇革命事,颁赐天下。「稍图革命,然虑人心不肯附,乃阴忍鸷害,斩杀怖天下。内纵酷吏周兴、来俊臣等为爪牙,有不慊若素疑惮者必危法中之宗姓侯王、及它骨鲠臣将相,骄颈就铁,血丹狴户,家不能自保。天后操奁具垂重帏,而国命移矣。」遂大赦天下,改国号「周」,自称「圣神皇帝。」立武氏七庙,皆尊帝号。天子从姓武,降为皇嗣。太后虽春秋高,善自涂泽,左右亦不觉其衰也。俄而二齿生,下诏改元长寿,太后加号金轮圣神皇帝,置七宝于廷,曰金轮宝、白象宝、女宝、马宝、珠宝、主兵臣宝、主藏臣宝,大朝会则陈之。怀义负幸昵,气盖一时,出百官上。突厥默啜犯塞,拜新平伐逆朔方道大总管,提十八将军兵讨之。宰相李昭德、苏味道为长史司马。尝与昭德有隙,杖之几死。初,明堂既成,太后命怀义作夹大像,其小指中,犹容数十人。于明堂北构天堂以贮之。尝始构,为风所摧,更构之,日役万人,彩木江岭。数年之间,费以万亿计,府藏为之耗竭。怀义用财如粪上,太后一听之无所问。每作无遮会,用钱万络,士女云集,又散钱十车,使之争拾相蹈践,有死者。所在公私田宅,多为僧有。怀义颇厌入宫,多居白马寺,所度力士为僧者满千人。侍御史周矩,疑有奸谋,固请按之。太后曰:「卿姑退,朕即令往。」矩至台,怀义亦至,乘马就阶而下,坦腹于床。矩召吏将按之,遽跃马而去。矩具奏其状。太后曰:「此道人病风,不足诘。」所度僧悉流远州。太后寻加号天册,改元天册万岁,作大无遮会。于明堂凿池为坑,深五丈,结彩为宫殿,佛像皆于坑中引出之,云自地涌出。乃杀牛取血,画大像,首高二百丈,云怀义刺膝血为之,张像于天津桥南。设斋时,御医沈南亦以材具善御女,得幸于太后,怀义心愠,是夕密烧天堂,延及明堂,光照城中如昼。比明皆尽,暴风裂血像为数百段。太后耻而讳之,但云内作工徒误烧麻主。遂涉明堂,命更造之,仍以怀义充使。又铸铜为九州岛鼎及十二神,皆高一丈,各置其方。先是,河内老尼,昼食一麻一米,夜则烹宰宴乐,畜弟子百余人,淫秽靡所不为。武什方自言能合长生药,太后遣乘驿于岭南采药。及明堂火,尼入唁。太后怒叱之曰:「汝常言能前知,何以不言明堂火?」因斥还河内,弟子及老尼等皆逃散。又有发其好者,太后乃复召尼还麟趾寺,弟子毕集,敕给使掩捕,尽获之,皆没为宫婢。什方闻之,自缢死。怀义既焚明堂,心不自安,言多不顺。太后密选宫人有力者以防之。怀义入,至瑶光殿下,太平公主以宫人执缚,付武攸宜、宗晋卿击杀之,备车载尸还白马寺焚之。以造塔,诏大衷铜铁合冶作天柩,曰「大周万国,颂德天枢」。置端门外。其制若柱,度高一百五尺,八面,面别五尺,冶铁象山为之趾,负以铜龙、石怪兽之柱,颠为云盖,出大珠,高丈围三之,作四蛟,度丈二尺,以珠承其趾,山周百七十尺,度二丈无虑,用铜铁二百万斤,皆列太后功德及镂群臣番酋名字于上。复铸九鼎,徙通天宫。豫州鼎高丈八尺,受千一百石,他州鼎高丈四尺,受一千二百石,各图山川物彩于上,用铜五十六万七百斤。

  怀义死,而张昌宗、张易之得幸。昌宗年少,妖丽姣好如美妇人,太平公主使以淫药傅之,荐人侍禁中。昌宗为太后言:「兄易之美姿容,善音律,且器用过臣。」亦召入。兄弟具承辟阳之宠,常傅朱粉,衣锦绣。昌宗累迁散骑常侍,易之为司卫少卿,赏赐不可胜记。武承嗣、三思、懿宗、宗楚客、晋卿,候易之门庭,争执鞭辔,谓易之为五郎,昌宗为六郎。置控鹤监,秩三品。张易之为控鹤监,昌宗为秘书监。又改控鹤为天骥府,再改为奉宸府。易之为奉宸令,昌宗进春官侍郎,太后每内殿曲宴,辄引易之、昌宗及诸武,饮博嘲谑。欲掩其迹,乃命二张与文学之士,修《三教珠英》于内殿。武三思奏,昌宗乃王子晋后身。太后命昌宗衣羽衣吹笙,乘木鹤于庭中。文士皆赋诗以美之。崔融为绝唱,有昔遇浮丘伯,今同丁令威。中郎才貌是,藏史姓名非之句。太后又多选美少年,为奉宸内供奉,右补阙朱敬则谏曰:「臣闻,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嗜欲之情,愚志皆同。贤者能节之,不使过度,则前贤格言也。陛下内宠已有薛怀义,后有张昌宗、张易之,固云足矣。近闻尚食奉御柳模,自言子良宾洁白美须眉,左监门卫长史侯祥云阳道壮伟过于怀义,专欲自进,堪充宸内供奉、亡礼亡义,溢于朝听。臣愚,职在谏诤,不敢不奏。」太后劳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赐彩百端。时户部郎宋之间以诗闻,状貌伟丽,谄附易之兄弟,求为北门学士。太后不许,乃作《明河篇》。其辞曰:

  八月凉风天气晶,万里无云河汉明。

  昏见南楼清且浅,晓落西山纵复横。

  洛阳城阙天中起,长河夜夜千门里。

  复道连甍共蔽亏,画堂琼户特相宜。

  云母帐前初泛滥,水晶帘外转透迤。

  倬彼昭回如练白,复出东城接南陌。

  南陌征人去不归,谁家今夜捣寒衣。

  鸳鸯枕上疏萤度,乌鹊桥边一雁飞。

  雁飞萤度愁难歇,坐见天河渐微没。

  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搓一问津。

  还将织女支机石,更访成都卖卜人。

  太后见其诗,谓崔融曰:「朕非不知其才,但以其有口过耳。」之间终身衔鸡舌之恨。

  易之、昌宗竞以豪侈相胜。易之为母阿臧造七宝帐,金银珠玉宝贝之属,罔不毕革。铺象牙床,织犀角簟、貂之褥,蛩蚊之毯,汾晋之龙须、临河之风翩以为席。与凤阁侍郎李迥秀私通,逼之同饮,以鸳盏一双,取其常相逐也。太后乃诏迥秀为臧私夫,迥秀畏其盛,嫌其老,乃荒饮无度,醉为常,频唤不交,出为恒州刺史。昌宗弟昌仪为洛阳令,请嘱无不从。尝早朝,有选人姓薛,以金五十两并状,邀其马而赂之。昌仪至朝堂以状授天官待郎张锡。数日,锡失其状,以问昌仪。昌仪骂曰:「不了事人,但姓薛者即与之。」锡惧。退,索在铨姓薛者六十余人,悉留注官。

  太后既以内史狄仁杰言,召卢陵王于房州,还,复为皇太子,恐百岁后为唐宗室躏籍无死所,即引诸武及相王、太平公主立誓明堂,告天地,为铁券藏史馆。时南海有进集翠裘者,珍丽异常。张宗昌侍侧,太后赐之。遂命披裘供奉双陆。狄仁杰时入奏事,太后赐坐。因命仁杰与昌宗双陆。太后曰:「卿二人赌何物?」仁杰对曰:「争先三筹赌昌宗所衣毛裘。」太后谓曰:「卿以何物对?」仁杰指所衣紫 袍曰:「臣以此敌。」太后笑曰:「此裘价逾千金,卿衣非敌矣。」仁杰起曰:「臣此袍乃大臣朝见奏对之衣,昌宗所衣乃劈幸宠遇之服,对臣之袍臣犹怏怏!」太后业已处分,乃许之。昌宗心赦神沮,气势素莫,累局连北。仁杰对御褫其袍,拜恩而出。至光范门,遂付家人衣之,促马去。后仁杰卒,昌宗兄弟益横。太后既春秋高,厌政,政多委之。邵王重润与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窃议其事。易之诉于太后,皆逼令自杀。延基,承嗣子也。

  易之兄司札少卿同休,常召公卿宴集,戏内史杨再思曰:「杨内史面似高丽。」再思欣然,即剪纸贴中,反披紫袍,为高丽舞,举坐大笑。时人或誉昌宗之美,曰:「六郎面似莲花。」再思独曰:「不然。」昌宗惊问故。再思曰:「乃莲花似六郎耳。」太后宴诸朝贵,易之、昌宗位中丞宋上。易之素惮,虚位揖之曰:「公方今第一人,何乃下坐。」憬曰:「才劣位卑,张卿乃以为第一何也?」天官侍郎郑果谓曰:「中丞奈何卿五郎?」正色曰:「以官言之,正当为卿。足下非张卿家奴,何郎之有!」举坐惊惕。寻以司礼少卿同休及昌宗兄汴州刺史昌期、弟尚方少监昌仪,皆坐赃秽下狱,命左右台共鞠之。俄敕易之、昌宗作威作福,亦令同鞠。御史大夫李承嘉等,奏张同休兄弟赃共四千余绢,张昌宗法应免官,昌宗奏:「臣有功于国,法不至免官。」太后问诸宰相:「昌宗有功乎?」杨再思曰:「昌宗合神丹,圣躬服之有验,此莫大之功。」太后悦,赦昌宗,复其官。张同休贬岐山丞、昌仪博望丞,未久而复。

  太后寝疾,居长生院,宰相不得见者累月,惟张易之、昌宗侍疾。少间,崔玄奏言:「皇太子相王仁明孝友,足侍汤药。宫禁事重,伏愿不令异姓出入。」太后曰:「德卿厚意。」易之、昌宗见太后疾笃,恐祸及己。引用党援,谋为之备。屡有人为飞书及榜其书于通衢,云易之兄弟谋反,太后皆不问。许州人杨元嗣告昌宗尝召术士李经泰占相,弘泰言昌宗有天子相。劝于定州造佛寺,则天下归心。太后命韦承庆及司刑卿崔神庆、御史中丞宋憬鞠之。承庆、神庆奏言:「昌宗款称弘泰之语,寻已奏闻,准法首原,弘泰妖言,请付行法。」与大理丞封全祯奏:「昌宗宠荣如是,复召术士占相,志欲何求?弘泰称筮得干天子之卦,昌宗倘以为妖妄,何不执送有司。虽云奏闻,终是包藏祸心,法当处斩破家。请收付狱,穷理其罪。」太后不听,争之甚力。太后乃可其奏,遣昌宗诣台,憬庭立而按之。事未毕,太后遣中使召昌宗,特敕赦。叹曰:「不先击此子脑裂,负此恨矣。」

  明年正月,赦天下,改元。太后疾益甚,惟二张居中用事。宰相张柬之、崔玄、姚元之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已合谋,使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左右羽林将军杨元琰、李湛,左威卫将军薛思行,驸马都尉王同皎,率飞骑五百人至东宫,迎皇太子至玄武门,斩关而入。太后在迎仙宫,柬之等诛昌宗、易之于庑下,进至太后所长生殿,环绕侍卫。太后惊起问曰:「乱者谁也?」对曰:「易之、昌宗谋反,臣等已奉太子命诛之。恐有漏泄,故不敢以闻。」太后见太子,曰:「乃汝耶!小子既诛,可还东宫。」彦范曰:「太子安得更归。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故奉太子诛贼臣,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太后乃默然。是日,袁恕已从相王统南牙兵以备非常,悉收张昌期等诛之。太后传位皇太子,徙居上阳宫。是岁十一月,太后崩。相王加号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张柬之为夏官尚书,与袁恕已俱同凤阁鸾台三品,崔玄为内史,敬晖、桓彦范为纳言,并赐爵郡公。李多祚赐爵辽阳郡王,李湛为右羽林大将军赵国公。王用皎为右千牛将军琅邪郡公,余官,赏有差。

  初,张昌仪新作第甚美,逾于王主。或夜书其门曰:「一日丝能作几日络?」灭去,复书之。如是六七日。昌仪取笔注其下云:「一日亦足。」乃止。又,易之兄弟侈于食,竞为惨酷。易之为大铁笼,置鹅鸭于内,当中起炭火,铜盆贮五味汁,鹅鸭绕火走,渴即饮汁,火炙痛即回,表里皆热,毛落尽肉赤乃死。昌宗以其法作驴炙。昌仪用铁撅钉狗四足按鹰鹞,肉尽而狗未死,号叫酸楚不可听。易之过昌仪忆马肠,昌仪从骑破肋取肠,良久乃死。后洛阳人脔易之、昌宗,肉肥白如熊肪,煎炙而食。昌仪打双脚折,掏取心肝,人以为有天报焉。黄巢盗乱,发武后冢。如生,次第淫之,剔取金宝,毁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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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后

  中宗庶人,韦氏,京兆万年人。祖弘表,贞观中曹王府典军。帝在东宫,后被选为妃。嗣圣初立为皇后。俄与帝处房陵。每使至,帝辄恐欲自杀。后止曰:「祸福何常,早晚等死耳,无遽。」及帝复即位,后居中宫。是时上官昭容与政事。方敬晖等将尽诛诸武,武三思惧,乃因昭容入请,得幸于后,卒谋晖等诛之。

  初,帝幽废,与后约:一朝见天日,不相制,至是,与三思叩御床博戏,帝从旁典筹,不为忤。三思讽群臣上后号为顺天皇后,乃亲谒宗庙,赠父玄贞上洛郡王。左拾遗贾虚己建言:「非李氏王者,盟书共弃之。今复国未几,遽私后家,先朝祸鉴未远,甚可惧也。如令皇后固辞,使天下知后宫谦让,不亦善乎。」不听。神龙三年,节愍太子举兵,败。宗楚客率群臣请加号翊圣。诏可。禁中谬传,有五色云起后衣筒,帝图以示诸朝。因大赦天下,赐百官母、妻封号。太史迦叶志忠表上《桑条歌》二十篇,言后当受命,曰:「昔高祖时,天下圣桃李;太宗时歌《秦王破阵》高宗歌《堂堂》;天后世歌《武媚娘》;皇帝受命歌《英王石州》后今受命歌《桑条韦》,盖后妃之德专蚕桑,供宗庙事也。」乃赐志忠第一区,彩七百段。大宗少卿郑因之被乐府。楚客又讽补阙赵延禧离析桑条为九十八代。帝大喜,擢延禧谏议大夫。于是,昭容以武氏事动后,即表增出母服,民以二十三为了限,五十九免五品而上。母妻不由夫子封者丧得用鼓吹。数改制度,阴储人望,稍宠,树亲属封拜之。昭容与母及尚官贺娄等,多受金钱。封巫赵陇西夫人,出入禁中,势与上官埒,由是墨敕斜封出矣。三年,帝祝郊,引后亚献。明年正月望夜,帝与后微服过市,倘佯观览,纵宫女出游,皆淫奔不返。国子祭酒叶静能善禁戒,常侍马秦客高医、光禄少卿杨均善烹调,皆引人后廷。均、秦客 于后,尝免丧,不历旬辄起。帝遇弒,议者咎秦客及安乐公主。后大惧,引所亲议计,乃以刑部尚书斐琰,工部尚书张锡辅政,留守东都。诏将军赵承福、薛简以兵五百卫谯五重福与兄温,定策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列府兵五万,分二营屯京师,然后发丧。太子即位,是为殇帝,皇太后临朝,温总内务检议官省,族弟濯、播,宗子捷、甥高崇及武延秀,分兵左右屯营,羽林飞骑万骑。京师大恐。传言且革命。播、人军中,鞭督万骑欲立威,士怨不为用。俄而,临淄王引兵夜披玄武门,入羽林,杀、播、崇于寝,斧关叩太极殿,后遁入飞骑营,为乱兵所杀,斩延秀、安乐公主,分捕诸韦诸武与其支党,悉诛之枭后及安乐公主首东市。翌日,追贬为庶人,葬以一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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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昭容

  上官昭容者名婉儿,西台侍郎仪之孙,父应芝与仪死。武后时,母郑大常少卿休远之姊。婉儿始生,与母配掖廷。天性韶警善文章,年十四,武后召见,有所制作,若素构。自通天以来,内掌诏命,丽可观,尝忤旨当诛,后惜其才,止黥而不杀也。然群臣奏议及天下事皆与之。帝即位,大被信任,进拜昭容,封郑沛国夫人。婉儿通武三思,故诏书推右武氏抑唐家,节憨太子不平,及举兵叩肃章门,索婉儿。婉儿曰:「我死,当次索皇后大家矣!」以激怒帝。帝与后挟婉儿登玄武门。以诏草示刘幽求,幽求言之王,王不许,遂诛。开元初,哀次其文章,诏张说题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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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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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恨歌传

  唐开元中,泰阶平,四海无事。玄宗在位岁久,倦于旰食宵衣,政元小大,始委于丞相,稍深居游宴,以声色自娱。先是元献皇后武淑妃皆有宠,相次即世。宫中虽良家子千万数,无悦目者。上心忽忽不乐,时每岁十月,驾幸华清宫,内外命妇,馄耀景从,浴日余波,赐以汤沐,春风灵液,澹荡其间。上心油然,若有所遇,顾左右前后,粉色如土,诏高力士潜搜外宫,得弘农杨玄琰女于寿邸,既笄矣。鬓发腻理,纤称中度,举止闲冶,如汉武帝李夫人。别疏汤泉,诏赐澡莹。既出水,体弱力微,若不任罗绩。光彩焕发,转动照人。上甚悦。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导之;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摇,垂金明珥。册为贵妃,着后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词,婉娈万态,以中上意。上益劈焉。时省风九州岛,泥金五岳,俪山雪夜,上阳春朝,与上行同辇,止同室,宴专席,寝专房。虽有三夫人,九嫔,二十六世妇,八十一御妻,暨后宫才人,乐府伎女,使天子无顾叼意。自是六宫无复进幸者。非徒殊艳尤态独能致是,盖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焉。叔父昆弟皆列位清贵,爵为通侯。姊妹封国夫人,富埒王宫,车服邸第,与大长公主侔矣,而恩泽势力,则又过之,出入禁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故当时谣咏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为门。」其为人心羡慕如此。 

  天宝末,兄国忠盗丞相位,愚弄国柄。及安禄山引兵向阙,以讨杨氏为词。潼关不守,翠华南幸,出咸阳,道次马嵬亭。六军徘徊,持戟不进。从官郎吏伏上马前,请诛晁错谢天下。国忠奉牦缨盘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惬,上问之。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塞天下怒。上知不免,而不忍见其死,反袂掩面,使牵而去之。仓皇展转,竟就绝于尺组之下。

  既而玄宗狩成都,肃宗受禅灵武。明年大凶归元,大驾还都。尊玄宗为太上皇,就养南官。自南宫迁于西内,时移事去,乐尽悲来,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莲夏开,宫槐秋落,梨园弟子,玉管发音,闻《霓裳羽衣》一声,则天颜不怡,左右 欷。三载一意,其念不衰。求之梦魂,杳不能得。

  适有道士自蜀来,知上心念杨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术。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没地府以求之,又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绝天涯,跨蓬壶。见最高仙山,上多楼阙,西厢下有洞户东向,窥其门,署曰「玉妃大真院」。方士抽簪叩扉,有双鬟童女,出应门。方士造次未及言,而双鬟复入,俄有碧衣侍女至,诘其所从来。方士因称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之。」于时云海沉沉,洞天日晚,琼户重阖,悄然无声。方士屏息敛足,拱手门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见一人冠金莲,披紫绡,佩红玉,曳凤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已还事。言讫,悯然。指碧衣女取金钗钿合,各析其半,授使者曰:「为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土受辞与信,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意。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为他人闻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钿合金钗,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年,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秦人风俗,是夜张锦绣,陈饮食,树瓜华,焚香于庭,号为乞巧。宫掖间尤尚之。时夜殆半,休侍卫于东西厢,独侍上。上凭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义不复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惟自安,无自苦耳。」使者还奏太上皇,皇心嗟悼久之。余具唐史。

  至宪宗元和元年,县尉自居易为歌以言其事。并前秀才陈鸿作传,冠于歌之前,自为《长恨歌传》。居易歌曰: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索纡登剑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苑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子弟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漏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展转思,遂教方士殷懃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舍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懃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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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元天宝遗事

随蝶所幸开元末,明皇每至春时,旦暮宴于宫中,使嫔妃辇争插艳花。帝亲捉粉蝶放之,随蝶所止幸之。后因杨妃宠,遂不复此戏也。

  助娇花 御苑新有千叶桃花,帝亲折一枝,插于妃子宝冠上,曰:「此个花尤能助娇态也。」

  助情花 明皇正宠妃子,不视朝政,安禄山初承圣眷,因进助情花香百粒,大小如粳米而色红。每当寝处之际,则含香一粒,助情发兴,筋力不倦。帝秘之曰:「此亦汉之慎恤胶也。」

  眼色媚人 念奴者有姿色,善歌唱,未曾一日离帝左右。每执板,当广顾盼。帝谓妃子曰:「此女妖丽,眼色媚人。」每啭声歌喉,则声出于朝霞之上,虽钟鼓笙竽嘈杂而莫能遏。宫伎中,帝之钟爱也。

  金笼蟋蟀 每至秋时,宫中妃妾辈皆以小金笼捉蟋蟀,闭于笼中,置于枕函畔,夜听其声。庶民之家皆效之。

  戏掷金钱 内庭嫔妃,每至春时,各于禁中结伴,三人至五人,掷金钱为戏。盖孤闷无所遣也。

  射团 宫中每到端午节,造粉团扇黍,贮于粉盘中,以小角造弓子,纤妙可爱。架箭射盘中粉团,中者得食。盖粉团滑腻而难射也。都中盛为此戏。

  醒酒花 明皇与贵妃幸华清宫,因宿酒初醒,凭妃子肩看木芍药。上亲折一枝与妃子,遍嗅其艳。帝曰:「不惟萱草忘忧,此香艳尤能醒酒。」

  被底鸳鸯 五月五日,明皇避暑,游兴庆池,与妃子昼寝于水殿中。宫嫔辈凭栏倚槛,争看雌雄二戏于水中。帝时拥贵妃于绡帐内,谓宫嫔曰:「尔等爱水中,争如我被底鸳鸳。」

  半仙之戏 天宝,宫中至寒食节,竟竖秋千,令宫嫔辈嘻笑以为宴乐。帝呼为半仙之戏。都中士民,因而呼之。

  冰箸 冬至日,大雪。至午雪霁,有晴色,因寒所结溜,皆为冰条。妃子使侍儿敲下二条看玩。帝自晚朝视政回,问妃子曰:「所玩何物耶?」妃子笑而答曰:「所玩者,冰也。」帝谓左右曰:「妃子聪慧,此象可爱也。」

  红冰 杨贵妃初承恩召,与父母相别,泣涕登车。时天寒,泪结为红冰。

  投钱赌寝 明皇未得妃子,宫中嫔妃辈,投金钱赌侍帝寝,以亲者为胜。自杨妃入,遂罢此戏。

  泪妆 宫中嫔妃辈,施素粉于两颊,相号为泪妆。识者以为不祥。后有安禄山之乱。

  解语花 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焉。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

  含玉津 贵妃素有肉体,至夏苦热,常有肺渴,每日含一玉鱼儿于口中,盖借其凉津沃肺也。

  红汗 贵妃每至夏月,常衣轻绡,使恃儿交扇鼓风,犹不解其热。每有汗出,红腻而多香。或拭之于中帕之上,其色如桃花也。

  歌值千全 宫伎永新者,善歌,最受明皇宠爱。每对御奏歌,则丝竹之声莫能遏。帝常谓左右曰:「此女歌值千金。」

  子乱局 一日,明皇与亲王,令贺怀智独奏琵琶,妃子立于局前观之。上欲输次,妃子将康国 子放之,令于局上乱其输赢。上甚悦焉。

  长汤十六所 华清宫中,除供奉雨汤外,而别更有长汤十六所,嫔御之类浴焉。

  锦雁 奉御汤中,以文瑶密石,中央有玉莲汤泉,涌以成池。又缝锦绣为凫雁于水中。帝与贵妃,施镂小舟,戏玩于其间。宫中退水出于金沟,其中珠缨宝络,流出街渠,贫民日有所得焉。

  夜明枕 虢国夫人有夜明枕。设于堂中,光照一室,不假灯烛。

  百枝灯树 韩国夫人置百枝灯树,高八十尺,竖之高山,上元夜点之,百里皆见,光明夺月色也。

  风流阵 明皇与贵妃,每至酒酣,使妃子统官伎百余人,帝统小中贵百余人,排两阵于掖廷中,目为风流阵,以霞被锦被张之为旗帜,攻击相斗。败者罚之巨觥以嘻笑。时议以为不祥之兆。后果有禄山兵乱。天意人事,不偶然也。

  望月台 玄宗,八月十五日夜,与贵妃临大液池,凭栏望月不尽,帝意不快,遂敕令左右:「于池西岸,别筑百尺高台,吾与妃子来年望月。」后经禄山之兵,不复置焉,惟有基址而已。

  袖里春 史讳录曰:玄宗为太子时,爱妾号鸾儿,多从中贵董逍遥微行,以轻罗造梨花散蕊,以月麟香,号袖里春,所至暗遗之。

  透花 《品物类聚》记曰:「吴兴木炊之甑香曰马豆,食之齿醉。」虢国夫人厨吏邓连,以此米捣为透花,以豆洗其皮,作灵沙膳,供翠鸳堂。

  梨国乐 天宝中,玄宗命宫女数百人为梨园弟子,皆居宜春北院,上素晓音律,时有马仙期、李龟年、贺怀智,皆洞知律度。安禄山自范阳人觐,亦献白玉萧管数百事,皆陈于梨园。自是音响,殆不类人间。

  蓝田磬 太真妃,多曲艺,最善击磬,拊搏之者泠泠然多新声。太常梨园之能人,莫能加也。玄宗命彩蓝田玉琢为磬。尚方造流苏之属,皆以金钿珠翠珍怪之物杂饰之。又铸金为二狮子,拿攫腾奋之状,各重二百余斤以为跌。其它彩绘绮丽,制作精妙,一时无比也。及上幸蜀回京师,乐多亡失,独玉磬偶在。上顾之凄然,不忍置床前,遂令载送大常寺,至今藏于太乐着正声库者是也。

  羯鼓 唐玄宗洞晓音律,由之天纵。凡是管弦,必造其妙。若制调曲,随意即成。不至章度,取适短长,应指散声,皆中点节。至于清浊变转,律吕召呼,君臣事物,迭相制度。虽古之夔旷,不能过也。尤爱羯鼓,笛云八音之领袖,诸乐不可无此。尝遇二月初,诘旦,巾栉方毕,时宿雨始晴,景色明丽,小殿亭内,柳杏将吐,睹之叹曰:「对此景物,岂可不与他判断之乎!」左右相目,将命备酒,独高力士遣取羯鼓,上旋命之。临轩纵一曲,曲名《春光好》,神思自得。及顾柳杏,皆已发拆,指而笑之,谓嫔墙内官曰:「此一事,不唤我作天公可乎?」皆呼万岁。又制《秋风高》,每至秋空回缴,纤萝不起,即奏之。必远风徐来,庭叶徐下,其妙绝入神如此。

  挥汗击鼓 玄宗尝伺察诸王。宁王夏中挥汗击鼓,所读书乃龟兹乐谱也。上知之,喜曰:「天子兄弟,当极酒乐。」

  花奴 汝阳王 ,宁王长子也。姿容妍美,秀出藩邸。玄宗特钟爱焉,自传授之。又以其聪悟敏慧,妙达其旨,每随游幸,顷刻不舍。 尝戴砑光绢帽打曲,上自摘红槿花一朵,置于帽上简处,二物皆极滑,久之方安。遂奏《舞山香》一曲,而花不坠(本色所谓足头顶,难在不摇动也)。上大喜笑,赐金器,因夸曰:「花奴( 小名)姿质明莹,肌发光细,非人间人,必神仙谪坠也。」宁王谦谢,随而短斥之。上笑曰:「大哥不在过虑阿瞒,自是相师。夫帝王之相,且须英特越逸之气,不然有深沉包育之厚。若花奴但秀迈人,悉无此状,固无猜也;而又举止淹雅,当更得公卿间令誉耳。」宁王又谢对曰:「若于此,臣乃输之。」上曰:「若此一条,阿瞒亦输大哥矣。」宁王又谦谢。上笑曰:「阿瞒赢处多,大哥亦不用伪挹。」众皆欢贺。

  玄宗性俊迈,酷不好琴。曾听弹,三弄未及毕,叱琴者曰:「待诏出去!」谓内官曰:「速召花奴,将羯鼓来,为我解秽。」

  贵妃琵音 开元中,有中官白秀贞,自蜀使回,得琵琶以献。其槽逻檀为之,温润如玉,光耀可鉴,有金缕红纹,影成双凤。杨妃每抱是琵琶,奏于梨园,音韵凄清,飘如云外。而诸王贵主,泊虢国以下,号为贵妃琵琶弟子,每受曲毕,皆广有进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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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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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太真外传

  杨贵妃小字玉环,弘农华阴人也。后徙居蒲州永乐之独头村。高祖令本,金州刺史;父玄琰,蜀州司户。贵妃生于蜀。尝误坠池中,后人呼为落妃池。池在导江县前。(亦如王昭君生于陕州,今有昭君村;绿珠生于白州,今有绿珠江。)妃早孤,养于叔父河南府士曹玄家。开元二十三年十一月,归于寿邸。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温泉宫,(自天宝六载十月,复改为华清宫。)使高力士取杨氏女于寿邸,度为女道士,号太真,住内太真宫。天宝四载七月,册左卫中郎将韦昭训女配寿邸。是月,于凤凰园册太真宫女道士杨氏为贵妃,半后服用。进见之日,奏《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者,是玄宗登三乡驿,望女儿山所作也。故刘禹锡有诗云:「伏睹玄宗皇帝望《女儿山诗》,小臣斐然有感:开元天子万事足,惟惜当时光景促,三乡驿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仙心从此在瑶池,三清八景相追随。天上忽乘白云去,世间空有《秋风词》。」又《逸史》云:「罗公远天宝初侍玄宗,八月十五日夜,宫中玩月,曰:『陛下能从臣月中游乎?』乃取一枝桂,向空掷之,化为一桥,其色如银。请上同登,约行数十里,遂至大城阙。公远曰:『此月宫也。』有仙女数百,素练宽衣,舞于广庭。上前问曰:『此何曲也?』曰:『《霓裳羽衣》也。』上密记其声调,遂回桥,却顾,随步而灭。旦谕伶官,象其声调,作《霓裳羽衣曲》。」以二说不同,乃备录于此。)是夕,授金钗钿合。上又自执丽水镇库紫磨金琢成步摇,至妆阁,亲与插鬓。上甚喜,谓后宫人曰:「朕得杨贵妃,如得至宝也。」乃制曲子曰《得宝子》,又曰《得子》。先是,开元初,玄宗有武惠妃、王皇后。后无子。妃生子,又美丽,宠倾后宫。至十三年,皇后废,妃嫔无得与惠妃比。二十一年十一月,惠妃即世。后庭虽有良家子,无悦上目者,上心凄然。至是得贵妃,又宠甚于惠妃。有姊三人,皆丰硕修整,工于谑浪,巧会旨趣,每入宫中,移晷方出。宫中呼贵妃为娘子,礼数同于皇后。册妃日赠其父玄淡济阴太守,母李氏陇西郡夫人。又赠玄琰兵部尚书,李氏凉国夫人。叔玄为光禄卿银青光禄大夫。再从兄钊拜为侍郎,兼数使。兄 又居朝列。堂弟尚太华公主,是武惠妃生,以母,见遇过于诸女,赐第连于宫禁。自此杨氏权倾天下,每有嘱请,台省府县,若奉诏敕。四方奇货、童仆、驼马,日输其门。

  时安禄山为范阳节度,恩遇最深,上呼之为儿。尝于便殿与贵妃同宴乐。禄山每就坐,不拜上而拜贵妃。上顾而问之:「胡不拜我而拜妃子,意者何也?」禄山奏云:「胡家不知其父,只知其母。」上笑而赦之。又命杨 以下,约禄山为兄弟姊妹,往来必相宴饯。初虽结义颇深,后亦权敌,不叶。

  五载七月,妃子以妒悍忤旨。乘单车,令高力士送还杨 宅。及亭午,上思之不食,举动发怒。力士探旨,奏请载还,送院中宫人衣物及司农米面酒馔百余车。诸姊及 初则惧祸聚哭,及恩赐浸广,御馔兼至,乃稍宽慰。妃初出,上无卿,中官趋过者,或笞挞之。至有惊怖而亡者。力士因请就召,既夜,遂开安兴坊,从太华宅以入。及晓,玄宗见之内殿,大悦。贵妃拜泣谢过。因召两市杂戏以娱贵妃。贵妃诸姊进食作乐。自兹恩遇日深,后宫无得进幸矣。

  七载,加钊御史大夫,权京兆尹,赐名国忠。封大姨为韩国夫人,三姨为虢国夫人,八姨为秦国夫人。同日拜命,皆月给钱十万,为脂粉之姿。然虢国不施妆粉,自炫美艳,常素面朝天。当时杜甫有诗云: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又赐虢国照夜玑,秦国七叶冠,国忠锁子帐,盖希代之珍,其恩宠如此。 授银青光禄大夫鸿肿卿,列戟,特授上柱国,一日三诏。与国忠五家于宣阳里,甲第洞开,僭拟宫掖,车马仆从,照耀京邑。递相夸尚,每造一堂,费逾千万计,见制度宏土于己者,则毁之复造,土木之工,不舍昼夜。上赐御食,及方外进献,皆颁赐五宅。开元已来,豪贵荣盛,未之比也。上起动必与贵妃同行,将乘马,则力士执辔授鞭。宫中掌贵妃刺绣织锦,亡虑百人,雕楼器物又数百人,供生日及时节庆,续命杨益往岭南长吏,日求新奇以进奉。岭南节度张九章,广陵乏史王翼,以端午进贵妃珍玩衣服,异于他郡,九章加银青光禄大夫,翼擢为户部侍郎。

  九载二月,上旧置五王帐,长枕大被,与兄弟共处其间。妃子无何窃宁王紫玉笛吹。因此又忤旨,放出。时吉温多与中贵人善,国忠惧,请计于温。遂入奏曰:「妃,妇人,无智识。有忤圣颜,罪当死。既蒙尝恩宠,只合死于宫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安忍取辱于外乎?」上曰:「朕用卿,盖不缘妃也。」初,令中使张韬光送妃至宅,妃泣谓韬光曰:「请奏:妾罪合万死。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惟发肤是父母所生。今当即死,无以谢上。」乃引刀剪其发一缭,附韬光以献。妃既出,上怃然。至是,韬光以发搭于肩以奏。上大惊惋,遽使力士就召以归,自后益嬖焉。又加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

  十载上元节,杨氏五宅夜游,遂与广宁公主骑从争西市门。杨氏奴挥鞭误及公主衣,公主堕马。驸马郑昌裔扶公主,因及数挝。公主泣奏之,上令决杀杨家奴一人,昌裔停官,不许朝谒。于是杨家转横,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故当时谣曰:「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为门。」其天下人心羡慕如此。

  上一旦御勤政楼,大张声乐。时教坊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上施木山:状瀛州、方丈,令小儿持绛节,出入其间,而舞不辍,时刘晏以神童为秘书省正字,十岁,惠悟过人。上召于楼中,贵妃坐于膝上,为施粉黛,与之巾栉。贵妃令咏王大娘戴竿,晏应声曰:

  楼前百戏竞争新,惟有长竿妙入神。

  谁谓绮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着人。

  上与贵妃及嫔御皆欢笑移时,声闻于外,因命牙笏锦纹袍赐之。上又宴诸王于木兰殿,时木兰花发,皇情不悦。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颜大悦,方知回雪流风,可以回天转地。上尝梦十仙子,乃制《紫云回》(玄宗尝梦仙子十余辈,御卿云而下,各执乐器,悬奏之。曲度清越,真仙府之音。有一仙人曰:「此神仙《紫云回》。今传授陛下,为正始之音。」上喜而传受。寤后,余响犹在。旦,命玉笛习之,尽得其节奏也)。并梦龙女,又制《凌波曲》(玄宗在东都,昼梦一女,容貌艳异,梳交心髻,大袖宽衣,拜于床前。上问:「汝何人?」曰:「妾是陛下凌波池中龙女。卫宫护驾,妾实有功,今陛下洞晓钧天之音,乞赐一曲以光族类。」上于梦中为鼓胡琴,拾新旧之曲声,为《凌波曲》。龙女再拜而去。及觉,尽记之。会禁乐,自御琵琶,习而翻之。与文武臣僚,于凌波宫临池奏新曲,池中波涛涌起,复有神女出池心,乃所梦之女也。上大悦,语于宰相,因于池上置庙,每岁命祀之)。二曲既成,遂赐宜春院及梨园弟子并诸王。

  时新丰初进女伶谢阿蛮,善舞。上与妃子钟念,因而受焉。就按于清元小殿,宁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马仙期方响,李龟年篥,张野狐箜篌,贺怀智拍。自旦至午,欢洽异常。时惟妃女弟秦国夫人端坐观之。曲罢,上戏曰:「阿瞒(上在禁中,多自称也)乐籍,今日幸得供养夫人,请一缠头。」秦国曰:「岂有大唐天子阿姨,无钱用耶?」遂出三百万为一局焉。乐器皆非世有者,才奏,而清风习习,声出天表。妃子琵琶罗檀,寺人白季贞使蜀还献。其木温润如玉,光耀可鉴,有金缕红纹,蹙成双凤。弦乃未呵弥罗国永泰元年所贡者,渌水蚕丝也,光莹如贯珠瑟瑟。紫玉笛乃桓娥所得也。禄山进三百事管色,俱用媚玉为之。诸王、郡主、妃之姊妹,皆师妃,为琵琶弟子。每一曲彻,广有献遗,妃子是日问阿蛮曰:「尔贫,无可献师长,待我与汝为。」命侍儿红桃娘取红粟玉臂支赐阿蛮。

  妃善击磬,拊搏之音泠泠然多新声,虽太常梨园之妓,莫能及之。上命彩蓝田绿玉,琢成盘:上方造、流苏之属,以金钿珠翠饰之,铸金为二狮子,以为趺,彩缯褥丽,一时无比。先,开元中,禁中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得数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方繁开,上乘照夜白,妃以步辇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遽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乐词》三篇。承旨,犹苦宿醒,因援笔赋之。

  第一首: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第二首: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第三首: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龟年捧词进,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词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葡萄酒,笑领歌,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妃饮罢,敛绣巾再拜。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他学士。会力士终以脱靴为耻,异日,妃重吟前词,力士戏曰:「始为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翻拳拳如是耶?」妃子惊曰:「何学士能辱人如斯?」力士曰:「以飞燕指妃子,贱之甚矣。」妃深然之。上尝三欲命李白官,卒为宫中所捍而止。

  上在百花院便殿,因览《汉成帝内传》,时妃子后至,以手整上衣领,曰:「看何文书?」上笑曰:「莫问。知则又人。」觅去,乃是「汉成帝获飞燕,身轻欲不胜风。恐其飘翥,帝为造水晶盘,令宫人掌之而歌舞。又制七宝避风台,间以诸香,安于上,恐其四肢不禁」也。上又曰:「尔则任吹多少。」盖妃微有肌也,故上有此语戏妃。妃曰:「《霓裳羽衣》一曲,可掩前古。」上曰:「我才弄,尔便欲嗔乎?忆有一屏风,合在,待访得,以赐尔。」屏风乃虹霓为名,雕刻前代美人之形,可长三寸许。其间服玩之器、衣服,皆用众宝杂厕而成。水晶为地,外以玳瑁水犀为押,络以珍珠瑟瑟。间缀精妙,迨非人力所制。此乃隋文帝所造。赐文成公主,随在北胡。贞观初,灭胡,与萧后同归中国,因而赐焉,(妃归卫公家,遂持去。安于高楼上,未及将归。国忠日午偃息楼上,至床,睹屏风在焉。才就枕,而屏风诸女悉皆下床前,各通所号,曰:「裂缯人也。」「定陶人也。」「穹庐人也。」「当垆人也。」「亡吴人也。」「步莲人也。」「桃源人也。」「斑竹人也。」「奉五官人也。」「温肌人也。」「曹氏投波人也。」「吴宫无双返香人也。」「拾翠人也。」「窃香人也。」「金屋人也。」「解佩人也。」「为云人也。」「董双成也。」「为烟人也。」「画眉人也。」「吹萧人也。」「笑人也。」「垓中人也。」「许飞琼也。」「赵飞燕也。」「金谷人也。」「小鬓人也。」「光发人也。」「薛夜来也。」「结绮人也。」「临春阁人也。」「扶风女也。」国忠虽开目,历历见之,而身体不能动,口不能发声。诸女各以物列坐。俄有纤腰伎人近十余辈,曰:「楚章华踏谣娘也。」乃连臂而歌之,曰:「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杨造得小杨收。」复有二三伎,又曰:「楚宫弓腰也。何不见《楚辞别序》云:『绰约花态,弓身玉肌?』」俄而递为本艺。将呈讫,一一复归屏上。国忠方醒,惶惧甚,遽走下楼,急令封锁之。贵妃知之,亦不欲见焉。禄山乱后,其物犹存。在宰相元载家,自后不知所在。)初,开元末,江陵进乳柑橘,上以十枚种于蓬莱宫,至天宝十载九月秋结实。宣赐宰臣,曰:「朕近于宫内种柑子数株,今秋结实一百五十余颗,乃与江南及蜀道所进无别,亦可谓稍异者。」宰臣表贺曰:「伏以自天所育者,不能改有常之性,旷古所无者,乃可谓非常之感。是知圣人御物,以元气布和,大道乘时,则殊方叶致,且橘油所植,南北异名,实造化之有初,匪阴阳之有革。陛下玄风真纪,六合一家,雨露所均,混天区而齐被;草木有性,凭地气以潜通。故兹江外之珍果,为禁中之佳实。绿蒂含霜,芳流绮殿,金衣烂日,色丽彤庭。云矣。」乃颁赐大臣。外有一合欢果,上与妃子互相持玩。上曰:「此果似知人意,朕与卿固同一体,所以合欢。」于是促坐,同食焉。因令画图,传之于后。

  妃子既生于蜀,嗜荔枝。南海荔枝,胜于蜀者,故每岁驰驿以进。然方暑热而熟,经宿则无味。后人不能知也。

  上与妃彩戏,将北,惟重四转败为胜。连叱,骰子宛转而成重四,遂令高力士赐绯,风俗因而不易。

  广南进白鹦鹉,洞晓言同,呼为「雪衣女」,一朝飞上妃镜台上,自语:「雪衣女昨夜梦为鸷乌所搏。」上令妃授以《多心经》,记诵精熟。后上与妃游别殿,置雪衣女于步辇竿上同去。瞥有鹰至,搏之而毙。上与妃叹息久之,遂瘗于苑中,呼为鹦鹉冢。

  交趾贡龙脑香,有蝉蚕之状,五十枚。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呼为瑞龙脑,上赐妃十枚。妃私发明驼使(明驼使,腹下有毛,夜能明,日驰五百里),持三枚遗禄山。妃又常遗禄山金平脱装具,玉盒,金平脱铁面碗。

  十一载,李林甫死,又以国忠为相,带四十余使。十二载,加国忠司空。长男暄,先尚延和郡主,又拜银青光禄大夫、太常卿,兼户部侍郎。小男,尚万春公主。贵妃堂弟秘书少监鉴,尚承荣郡主。一门一贵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十二载,重赠玄琰太尉,齐国公。母重封梁国夫人,官为造庙,御制碑,及书。叔玄又拜工部尚书。韩国婿秘书少监崔 女为代宗妃;虢国男裴徽尚代宗女延光公主,女为让帝男妻;秦国婿柳澄男钧尚长清县主,澄弟潭尚肃宗女和政公主。

  上每年冬十月,幸华清宫,常经冬还宫阙,去即与妃同辇。华清宫有端正楼,即贵妃梳洗之所;有莲花汤,即贵妃澡沐之室。国忠赐第在宫东门之南,虢国相对。韩国、秦国,甍栋相接。天子幸其第,必过五家,赏赐燕乐。扈从之时,每家为一队,队着一色衣。五家合队相映,口百花之焕发。遗钿,坠舄,瑟瑟珠翠,灿于路歧可掬。曾有人俯身一窥其车,香气数日不绝。驼马千余头匹。以剑南旌节器仗前驱。出有饯饮,还有软脚。远近饷遗珍玩狗马,阉侍歌儿,相望于道。及秦国先死,独虢国、韩国、国忠转盛。虢国又与国忠乱焉。略无仪检,每入朝谒,国忠与韩、虢连辔,挥鞭骤马以为谐谑。从官妪百余骑。秉烛如昼,鲜装服而行,亦无蒙蔽,衢路观者如堵,无不骇叹。十宅诸王男女婚嫁,皆资韩。虢绍介,每一人纳一千贯,上乃许之。十四载六月一日,上幸华清宫,乃贵妃生日。上命小部音声(小部者,梨园法部所置,凡三十人,皆十五以下),于长生殿奏新曲,未有名,会南海进荔枝,因以曲名《荔枝香》。左右欢呼,声动山谷。

  其年十一月,禄山反幽陵(禄山本名轧草山,杂种胡人也。母本巫师。禄山晚年益肥,垂肚过膝,自称得三百五十斤。于上前胡旋舞,疾如风焉。上尝于勤政楼东间设大金鸡障,施一大榻,卷去帘,令禄山坐。其下设百戏,与禄山看焉。肃宗谏曰:「历观今古,未闻臣下与君上同坐阅戏。」上私曰:「渠有异相,我禳之故耳。」又尝与夜宴,禄山醉卧,化为一猪而龙首。左右遽告帝。帝曰:「此猪龙,无能为。」终不杀。卒乱中国。)以诛国忠为名。咸言国忠、虢国、贵妃三罪,莫敢上闻。上欲以皇太子监国,盖欲传位,自亲征。谋于国忠,国忠大惧,归谓姊妹曰:「我等死在旦夕。今东宫监国,当与娘子等并命矣。」姊妹哭诉于贵妃。妃衔土请命,事乃寝。

  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上幸巴蜀,贵妃从。至马嵬,右龙武将军陈玄札惧兵乱,乃谓军士曰:「今天下崩离,万乘震荡,岂不由杨国忠割剥庶,以至于此。若不诛之,何以谢天下?」众曰:「念之久矣。」会吐蕃和好使在驿门遮国忠诉事。军士呼曰:「杨国忠与番人谋叛!」诸军乃围驿四合,杀国忠并男暄等。(国忠旧名钊,本张易之子也。天授中,易之恩幸莫比。每归私第,诏令居楼,仍去其梯,围以束棘,无复女奴侍立。母恐张氏绝嗣,乃置女奴嫔妹于楼复壁中。遂有娠,而生国忠。后嫁于杨氏。)上乃出驿门劳六军。六军不解围,上顾左右责其故。高力士对曰:「国忠负罪,诸将讨之。贵妃即国忠之妹,犹在陛下左右,群臣能无忧怖?伏乞圣虑裁断。」(一本云:「贼根犹在,何敢散乎?」盖斥贵妃也。)上回入驿,驿门内旁有小巷,上不忍归行宫,于巷中倚杖欹首而立。圣情昏默,久而不迸。京兆司录韦锷(见素男也)进曰:「乞陛下割恩忍断,以宁国家。」逡巡,上入行宫。抚妃子出于厅门,至马道北墙口而别之,使力士赐死。妃位涕鸣咽,语不胜情,乃曰:「愿大家好注,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乞容礼佛。」帝曰:「愿妃子善地受生。」力士遂缢于佛堂前之梨树下。才绝,而南方进荔枝至。上睹之,长号数息,使力士曰:「与我祭之。」祭后,六军尚未解围。以绣衾覆床,置驿庭中,敕玄礼等入驿视之。玄礼抬其首,知其死,曰:「是矣。」而围解。瘗于西郭之外一里许道北坎下。妃时年三十八。上持荔枝于马上谓张野狐曰:「此去剑门,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

  初,上在华清宫日,乘马出宫门,欲幸虢国夫人之宅。玄礼曰,「未宣敕报臣,天子不可轻去就。」上为之回辔。他年,在华清宫,逼上元,欲夜游。玄礼奏曰:「官外即是旷野,须有预备,若欲夜游,愿归城阙。」上又不能违谏。及此马嵬之诛,皆是敢言之有效也。

  先是,术士李遐周有诗曰:

  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

  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

  「燕市人皆去」,禄山即蓟门之士而来。「函关马不归」,哥舒翰之败潼关也。「若逢山下鬼」,嵬字,即马嵬驿也。「环上系罗衣」,贵妃小字玉环,及其死也,力士以啰巾缢焉。又妃常以假髻为首饰,而好服黄裙。天宝末,京师童谣曰:「义髻抛河里,黄裙逐水流。」至此应矣。

  初、禄山尝于上前应对,杂以谐谑。妃常在座,禄山心动。及闻马嵬之死,数日叹惋。虽林甫养育之,国忠激怒之,然其有所自也。

  是时虢国夫人先至陈仓之官店。国忠诛问至,县令薛景仙率吏人追之。走入竹林下,以为贼军至,虢国先杀其男徽,次杀其女。国忠妻裴柔曰:「娘子何不惜我方便乎?」遂并其女刺杀之。已而自刎,不死。载于狱中,犹问人曰:「国家乎?贼乎?」狱吏曰:「互有之。」血凝其喉而死。遂并坎于东郭十余步道北杨树下。

  上发马嵬,行至扶风道。道旁有花,寺畔见石楠树团圆,爱玩之,因呼为端正树,盖有所思也。又至斜谷口,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声隔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因彩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至德二年,既收复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还,使祭之。后欲改葬,李辅国等不从。时礼部恃郎李揆奏曰:「龙武将士以杨国忠反,故诛之。今改葬故妃,恐龙武将士疑惧。」肃宗遂止之。上皇密令中官潜移葬之于他所。妃之初瘗,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肤已消释矣。胸前犹有锦香囊在焉。中官葬毕以献,上皇置之怀袖。又令画工写妃形于别殿,朝夕视之而 欷焉。上皇既居南内,夜阑登勤政楼,凭栏南望,烟月满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歌歇,闻里中隐隐如有歌声者,顾力士曰:「得非梨园旧人乎?迟明,为我访来。」翌日,力士潜求于里中,因召与同去,果梨园弟子也。其后,上复与妃侍者红桃在焉,歌《凉州》之词,贵妃所制也。上亲御玉笛,为之倚曲。曲罢相视,无不掩泣。上因广其曲,今《凉州》留传者益加焉。至德中,复幸华清宫。从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霖铃》曲。曲半,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左右亦为感伤。新丰有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旧出入宫禁,贵妃厚焉是日,诏令舞。舞罢,阿蛮因进金粟装臂环,曰:「此贵妃所赐。」上持之,凄然垂涕曰:「此我祖大帝破高丽,获二宝:一紫金带,一红玉支。朕以岐王所进《龙池篇》,赐之金带,红玉支赐妃子。后高丽知此宝归我,乃上言『本国因失此宝,风雨愆时,民离兵弱。』朕寻以为得此不足为贵,乃命还其紫金带。惟此不还。汝既得之于妃子,朕今再睹之,但兴悲念矣。」言讫,又涕零。至干元元年,贺怀智又上言,曰:「昔上夏日与亲王棋,令臣独弹琵琶(其琵琶以石为槽,鸡筋为弦,用铁拨弹之),贵妃立于局前观之。上数枰子将输,贵妃放康国子上局乱之,上大悦。时风吹贵妃领巾于臣巾上,良久,回身方落。及归,觉满身香气。乃卸头帻,贮于锦囊中,今辄进所贮幞头。」上皇发囊,且曰:「此瑞龙脑香也。吾曾施于暖池玉莲朵,再幸尚有香气宛然。况乎丝缕润腻之物哉。」遂凄伦不已。自是圣怀耿耿,但吟:

  刻木牵丝作者翁,鸡皮鹤发与真同。

  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

  有道士杨通幽自蜀来,知上皇念杨贵妃,自云:「有李少君之术。」上皇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术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绝大海,跨蓬壶。忽见最高山,上多楼阁。泊至,西厢下有洞户,东向,阖其门,额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复抽簪叩扉,有双鬟童女出应门,方士造次未及言,双鬟复入。俄有碧衣侍女至,诘其所从来。方士因称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寝,请少待之。」逾时,碧衣延入,且引曰:「玉妃出。」妃冠金莲,紫绡,佩红玉,曳凤舄。左右侍女七八人。揖方士,问皇帝安否,次问天宝十四载以还事。言讫悯然,指碧衣女取金钗钿合,折其半授使者曰:「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土将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意,乃复前跪致词:「请当时一事,不闻于他人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金钗钿合,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上凭肩而望。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因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惟自爱,无自苦耳。」使者还,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

  及至移入大内甘露殿,悲悼妃子,无日无之。遂辟谷服气,张皇后进樱桃蔗浆,圣皇并不食。帝玩一紫玉笛,因吹数声,有双鹤下于庭,徘徊而去。圣皇语侍儿宫爱曰:「吾奉上帝所命,为元始孔升真人,此期可再会妃子耳,笛非尔所宝,可送大收。」(大收,代宗小字。)即令具汤沐。「我若就枕,慎勿惊我。」宫爱闻睡中有声,骇而视之,已崩矣。妃子死日,马嵬媪得锦拗袜一只,相传过客一玩百钱,前后获钱无数。

  悲夫,玄宗在位久,倦于万机,常以大臣接对拘检,难徇私欲。自得李林甫,一以委成。故绝逆耳之言,恣行燕乐,衽席无别,不以为耻,申林甫之赞成矣。乘舆迁播,朝廷陷没,百僚系颈,妃王被戮,兵满天下,毒流四海,皆国忠之召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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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录   

  杨妃梦与明皇游骊山,至兴元驿,方对食,后宫忽告火发。仓卒出驿,回望驿木,俱为烈焰。俄有二龙,帝跨白龙,其去若飞,妃跨黑龙,其行甚缓。左右无人,惟一蓬头面物,貌不类人,望帝去之甚远,触一危峰,沉烟蔼中。开目,则独自一室,面物曰:「某此峰神也。」有一骑来授妃益州牧蚕元后。悠然梦觉,翌日,渔阳叛书至。帝至马嵬缢妃子死。帝曰:「梦今有应矣。与朕游骊山。骊与离同;方食火发,失食之兆。火,兵器也。驿木俱焚,驿与易同,加木于旁,杨字也。吾跨白龙,西游之象。彼跨黑龙,阴暗之理。独行无左右之助,一骑马也。峰神,乃山鬼也,果死于马嵬乎。当授益州牧蚕元后,牧,养也;养蚕所以致丝也,益旁加丝,缢字也。」

  帝后梦至一处,题曰东虚府。又至一院,题曰太一玉真元上妃院,入见太真,隔一云母屏对坐,不见其形。帝曰;「汝思我乎?」妃曰;「人非木石,安得无情。异日,当共跨晴晖,浮落景,游玉虚中。」帝曰;「碧海无涯,仙人路绝,何计通耗?」妃曰;「若遇雁府上人,可附信矣。」后果遇鸿都道士于海上仙峰得钗合私言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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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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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玄宗梅妃传

  梅妃,姓江氏,莆田人。父仲逊,世为医。妃年九岁,能诵《二南》。语父曰:「我虽女子,期以此为志。」父奇之,名曰彩。开元中,高力士使闽越,妃笄矣。见其少丽,选归,侍明皇,大见宠幸。长安大内、大明、兴庆三宫,东都大内、上阳两宫,几四万人,自得妃,视如尘土。宫中亦自以为不及。妃善属文,自比谢女。淡妆雅服,而姿态明秀,笔不可描画。性喜梅,所居栏槛,悉植数株,上榜曰「梅亭」。梅开,赋赏至夜分,尚顾恋花下不能去。上以其所好,戏名曰「梅妃」。妃有《萧》、《兰》(《萧兰》)、《梨园》、《梅花》、《凤笛》、《玻杯》、《剪刀》、《绚窗》八(七)赋。

  是时承平岁久,海内无事。上于兄弟间极友爱,日从燕间,必妃侍侧。上命破橙往赐诸王。至汉邸,潜以足蹑妃履,登时退阁。上命连趋,报言「适履珠脱缀,缀竟当来」。久之,上亲往命妃。妃曳衣迓上,言「胸腹疾作,不果前也」,卒不至。其恃宠如此。后上与妃斗茶,顾诸王戏曰:「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斗茶今又胜我矣。」妃应声曰:「草木之戏,误胜陛下。设使调和四海,烹任鼎鼐,万乘自有宪法,贱妾何能较胜负也。」上大悦。

  会太真杨氏人侍,宠爱日夺,上无疏意。而二人相疾,避路而行。上尝方之英、皇,议者谓广狭不类,窃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缓,亡以胜,后竟为杨氏迁于上阳东宫。后,上忆妃,夜遣小黄门灭烛,密以戏马召妃至翠华西阁,叙旧爱,悲不自胜。既而上失寤,侍御惊报曰:「妃子已届阁前,当奈何?」上披衣,抱妃藏夹幕间。太真既至,问:「『梅精』安在?」上曰:「在东宫。」太真曰:「乞宣至,今日同浴温泉。」上曰:「此女已放屏,无并往也。」太真语益坚,上顾左右不答。太真大怒,曰:「肴核狼藉,御榻下有妇人遗舄,夜来何人侍陛下寝,欢醉至于日出不视朝?陛下可出见群臣,妾止此阁以俟驾回。」上愧甚,曳衾向屏复寝,曰:「今日有疾,不可临朝。」太真怒甚,径归私第。上顷觅妃所在,已为小黄门送令步归东宫。上怒斩之。遗舄并翠钿命封赐妃。妃谓使者曰:「上弃我之深乎?」使者曰:「上非弃妃,诚恐太真无情耳!」妃笑曰:「恐怜我则动肥婢情,岂非弃也?」妃以千金寿高力士,求词人拟司马相如为《长门赋》,欲邀上意。力士方奉太真,且畏其势,报曰:「无人解赋。」妃乃自作《楼东赋》,略曰:

  玉鉴尘生,凤奁香珍。懒蝉鬓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练。苦寂寞于蕙宫,但凝思乎兰殿。信标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况乃花心 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楼上黄昏兮,听风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游;长门深闭,嗟青鸾之信修。忆太液清波,水光荡浮,笙歌赏宴,陪从宸旒。奏舞鸾之妙曲,乘画之仙舟。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亡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思旧欢之莫得,想梦着乎朦陇。度花朝与月夕,羞懒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属愁吟之未尽,已响动乎疏钟。空长叹而掩袂,踌躇步于楼东。

  太真闻之,诉明皇曰:「江妃庸贱,以谀词宣言怨望,愿赐死。」上默然。

  会岭表使归,妃问左右:「何处驿使来,非梅使耶?」对曰:「庶邦贡杨妃果实(荔)使来。」妃悲咽泣下。上在花萼楼,会夷使至,命封珍珠一斛密赐妃。妃不受,以诗付使者曰:「为我进御前也。」曰: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

  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寞。

  上览诗,怅然不乐。令乐府以新声度之,号《一斛珠》,曲名是此始。后禄山犯闭,上西幸,太真死。及东归,寻妃所在,不可得。上悲,谓兵火之后,流落他处。诏:「有得之,官二秩,钱百万。」访搜不知所在。上又命方士飞神御气,潜经天地,亦不可得。有宦者进其画真,上言:「甚似,但不活耳。」诗题于上,曰:

  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

  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读之泣下,命模像刊石。后上暑月昼寝,彷佛见妃隔竹间泣,含涕障袂,如花蒙雾露状。妃曰:「昔陛下蒙尘,妾死乱兵之手。哀妾者埋骨池东梅株旁。」上骇然流汗而寤。登时令往太液池发视之,无获。上益不乐。忽悟温泉汤池侧有梅十余株,岂在是乎!上自命驾,令发现。才数株,得尸,裹以锦,盛以酒槽,附土三尺许。上大恸,左右莫能仰视。视其所伤,胁下有刀痕。上自制文诔之,以妃札易葬焉。

  赞曰:明皇自为潞州别驾,以豪伟闻。驰骋犬马 杜之间,与侠少游。用此起支庶,践尊位,五十余年,享天下之奉,穷奢极侈,子孙百数,其阅万方美色众矣。晚得杨氏,变易三纲,浊乱四海,身废国辱,思之不少悔,是固有以中其心,满其欲矣。江妃者,后先其间,以色为所深嫉,则其当人主者,又可知矣。议者谓:或覆宗,或非命,均其媚忌自取。殊不知明皇耄而忮忍,至一日杀三子,如轻断蝼蚁之命。奔窜而归,受制昏逆,四顾嫔嫱,斩亡俱尽,穷独苟活,天下哀之。《传》曰「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盖天所以酬之也。报复之理,毫发不差,是岂特两女子之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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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舞女

  宝历二年,东贡舞女二人,一日「飞燕」,二曰「轻凤」。修眉伙首,兰气融冶,冬不纩衣,夏无汗体。所食多荔枝、榧实、金屑,龙脑之类。戴轻金雅冠,罗衣,无缝而成,其文织巧,人未之识。轻金冠以金丝结之,为鸾凤之状,仍饰以五彩细珠,玲珑相续可高一尺,称之为三二分。上更琢玉芙蓉以为二女歌舞台。每夜歌舞一发,如鸾凤之音,百鸟莫不翔集其上,及于庭际,舞态艳逸,非人间所有。每歌罢,上令内人藏之金屋宝帐,盖恐风日故也。由是宫中语曰:「宝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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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宗

  大和九年,诛王涯、郑注后,仇士良专权恣意,上颇恶之。或登临游幸,虽百戏骈罗,未尝以为乐。往往膛目独语,左右莫敢进问。因题曰:

  替路生春草,上林花满枝。

  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

  偶于内殿前看牡丹,翘足凭栏,忽吟舒元舆《牡丹赋》云:「俯者如愁,仰者如语。合者如咽。」吟罢,方省元舆词,不觉叹息。良久,位下沾臆。

  时有宫人沈阿翘,为上舞《河满子》,调声风态,卒皆宛畅。曲罢,上赐金臂环,即问其从来。阿翘曰:「妾本吴元济之伎女。济败,因以声得为宫人。」俄又进白玉方响,云:「吴元济所与也。」光明皎洁,可照十数步。言犀,捶即响犀也。凡物有声,乃响应其中焉。架则云檀香也,而文采若云霞之状,芬馥着人,则弥月不散。制度精妙,固非中国所有。上因令阿翘奏《凉州曲》,音韵清越,听者无不凄然,咸谓之天上乐。乃选内人与翘为弟子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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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宗贤妃王氏传

  王氏,邯郸人。失其世,年十三,善歌舞,得入宫中。穆宗以赐颖王。性机悟。开成末,王嗣帝位,妃阴为助画,故进号「才人」,遂有宠。状纤颀,颇类帝。每畋苑中,才人必从袍而骑,容服光宠,略同至尊,相与驰出入,观者莫知孰为帝也。帝欲立为后,宰相李德裕曰:「才人元子,且家不素显,恐贻天下议。」乃止。

  帝稍惑方士说,欲饵药长年,后浸不豫,才人每谓亲近曰:「陛下日燎丹,意取不死。肤泽稍槁,吾心忧之。」俄而疾侵。才人侍左右,帝熟视曰:「吾气奄奄,情虑耗尽,顾与汝辞。」答曰:「陛下大福未艾,安语不祥?」帝曰:「脱如我言,奈何?」对曰:「陛下万岁后,妾得以殉。」帝不复言。及大渐,才人悉取所常贮,散遗宫中。审帝已崩,即自经幄下。当时嫔媛,虽常妒才人专上者,返皆义才人,为之感恸。宣宗即位,嘉其节,赠「贤妃」,葬端陵之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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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唐后主昭惠后周氏

  后主昭惠后周氏,小字蛾皇,大司徒宗之女,甫十九岁,归于王宫。通书史,善音律,尤工琵琶。元宗赏其艺,取所御琵琶,时谓之烧槽者赐焉,烧槽之说,即蔡邕焦桐之义,或谓焰材而断之,或谓因 而存之。

  元宗南幸豫章,诏旨存问,以令妇称。后主即位,册为国后。后虽在妙龄,妇顺母仪,宛如老成。唐之盛时,《霓裳羽衣》,最为大曲。罹乱,瞽师旷职,其音遂绝。后主独得其谱,乐工曹生亦善琵琶,按谱粗得其声,而未尽善也。后辄变易讹谬,颇去洼淫,繁手新音,清越可听。后主尝演《念家山》旧曲,后复作《邀醉舞》、《恨来迟》新破,皆行于时。中书舍人徐铉闻《霓裳羽衣》曰:「法曲终慢,而此声太急,何耶?」曹生曰:「其本实慢,而宫中有人易之,然非吉征也。」岁余,周后子母继死,后主国步浸微。音之所起,实由人心,而蝉缓噍杀,治乱应之,岂虚言乎?

  后生三子,皆秀嶷。其季仲宣,标字清峻,后尤钟爱,自鞠视之。后既病,仲宣甫四岁,保育于别院。忽遘暴疾,数日卒。后闻之,哀号颠仆,遂致大渐。后主朝夕视食,药非亲尝不进,衣不解带者累夕。后虽病亟,爽迈如常,谓后主曰:「婢子多幸,托质君门,冒宠乘华,凡十载矣。女子之荣,莫过于此。所不足者,子殇身殁,无以报德。」遂以元宗所赐琵琶及常臂玉环,亲遗后主。又自为书,请薄葬。越三日,沐浴正衣妆,自内含玉,殂于瑶光殿之西室。时干德二年十二月甲戌也,享年二十有九。明年正月王午,迁灵柩于园寝。后主哀苦,骨立,杖立而后起。(讥之也。何讥尔?以太后在故也。)

  自为诔曰:

  天长地久,嗟嗟蒸民。嗜欲既胜,悲叹纠纷。缘情攸宅,触事来津。赀盈世逸,乐鲜愁殷。沉乌逞兔,茂夏凋春。年弥念旷,得故亡新。阙景颓岸,世阅川奔。外物交感,犹伤昔人。诡梦高唐,诞夸洛浦。曲平虚,亦悯终古。况我心摧,兴哀有地,苍苍何辜,歼予伉俪,窈窕难追,不禄于世。玉润珠融,殒然破碎。柔仪俊德,孤映双纤。鲜 挺秀,婉娈开扬。艳不至冶,慧或亡伤。盘迪奚诫,慎肃惟常。佩环爱节,造次有章。含颦发笑,擢秀胜芳。鬓云留鉴,眼彩飞光。情澜春媚,爱语风香。瑰姿禀异,金冶昭样。娩容亡犯,均教多方。茫茫独逝,舍我何乡。昔我新婚,燕尔情好。媒亡劳辞,筮亡违报。归妹邀终,咸交协兆。俯仰同心,绸缪是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终往告。呜呼哀哉!志心既达,孝爱克全。殷懃柔握,力危言。遗情盼盼,哀泪涟涟。何为忍心,览此哀编。绝艳易调,连城易脆。实曰能容,壮心是醉。信美堪餐,朝饥是慰。如何一旦,同心旷世。呜呼哀哉!丰才富艺,女也克肖。彩戏传能,弈棋逞妙。媚动澄眸,歌萦柔调,小鼗质,奇器传华。翠虬一举,红袖飞花。情驰天降,思栖云涯。发扬掩抑,纤紧洪奢。穷幽极致,莫得微暇。审音者仰止,达乐者兴嗟。曲演来迟,破传邀舞。利拨迅手,吟商逞羽。制革常调,法移往度。剪遏繁态,蔼成新矩。霓裳旧曲,韬音沦世。失味齐音,犹伤孔氏。故国遗声,忍乎湮坠。我稽其美,尔扬其秘。程度余律,重新雅制。非子而谁,诚吾有类。今也则亡,永从遐逝。呜呼哀哉!该兹硕美,郁此房风。事传遐祀,人难与同。式瞻虚馆,空寻所踪。追悼良时,心存目忆,景旭雕薨,风和绣额。燕燕交音,洋洋接色。蝶乱落花,雨晴寒食。接辇穷欢,是宴是息。含桃荐实,畏日流空。林调晚箨,莲舞疏红。烟轻丽服,雪莹修容。纤眉范月,高髻凌风。辑柔尔颜,何乐靡从。蝉响吟愁,槐凋落怨。四气穷哀,革此秋晏。我心亡忧,物莫能乱。弦尔清商,艳尔醉盼,情如何其,式歌且宴。寒生蕙帷,雪舞兰堂。珠笼暮卷,金炉夕香。丽尔渥丹,婉尔清扬。厌厌夜饮,予何尔忘。年去年来,殊欢逸赏。不足光阴、先怀帐快。如何倏然,已为畴曩。呜呼哀哉!孰谓逝者,荏苒弥疏。我思妹于,永念犹切。爱而不见,我心毁如。寒暑斯疚,吾宁御诸。呜呼哀哉!万物无心,同烟若故。惟日惟月,以阴以雨。事则依然,人乎何所。悄悄房栊,孰堪其处。呜呼哀哉!佳名镇在,望月伤娥。双眸永隔,见镜无波。皇皇望绝,心如之何。草树苍苍,哀摧无际。历历前欢,多多遗致。丝竹声悄,绮罗香查。想涣乎忉怛,恍越乎惟悴,呜呼哀哉!岁云暮兮,无相见期。情瞀乱兮,谁将因依。维昔之时兮,亦如此;维今之心兮,不如斯。呜呼哀哉!神之不仁兮,敛怨为德。既取我子兮,又毁我室。镜重轮兮何年,兰袭香兮何日?呜呼哀哉!天漫漫兮愁云噎,空暖暖兮愁烟起。蛾眉寂寞兮闲佳城,哀寝悲氛兮竟徒尔。呜呼哀哉!日月有时兮龟蓍既许,萧前凄咽兮旗常是举。龙一驾兮亡来辕,金屋千秋兮永无主,呜呼哀哉!木交枸兮风索索,鸟相鸣兮飞翼翼。吊孤影兮孰我哀,私自怜兮痛亡极。呜呼哀哉!应寤皆感兮何响不哀,穷求弗获兮此心隳摧。号亡声兮何续,神求逝兮长乖。鸣呼哀哉!杳杳香魂,茫茫天步,血抚榇,邀子何所。苟云路之可穷,冀传情于方士。呜呼哀哉!

  每于花朝月夕,无不伤怀。如:

  又见桐花发旧枝,一楼烟雨暮凄凄。

  凭栏惆怅人谁会,不觉然泪眼低。

  层城亡复见娇姿,佳节缠哀不自持。

  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池上哭蛾眉。

  皆因后作。

  又尝与后移植梅花于瑶光殿之西,及花时而后己殂,因成诗见意曰:

  殷懃移植地,曲槛小栏边。

  共约重芳日,还忧不盛妍。

  阻风开步障,乘月溉寒泉。

  谁料花前后,蛾眉却不全。

  此不特叙其幽思,且以兴内助之艰难,而不得与之同乐。

  又云:

  失却烟花主,东君不自知。

  清香更何用,犹发去年枝。

  此足以见光景于人无情,而人于景物,不可认而有之也。悲夫!

  至于书灵笺手巾云:

  浮生苦憔悴,壮岁失婢娟。

  汗手遗香渍,痕眉染黛烟。

  书琵琶背云:

  自肩如削,难胜数缕。

  天香留凤尾,余暖在檀槽。

  触物寓意类如此。

  初,烈祖为刺史时,后父宗给使左右。及赞禅代,尤为亲信。元宗以宗为社稷元老,故聘其女为吴王妃,克相其夫,显于诸子,而身居国母,可谓贤也。陵曰「懿陵」,谥「昭惠」。方是时,南唐虽去帝号,而其余制度,尚未减损,如元宗之葬,犹称皇帝,故昭惠虽谓之国后,而群臣国人皆称曰「皇后」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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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主继室周后

  后主继室周后,昭惠之母弟也。警敏有才思,神采端静。昭惠感疾,后常出入卧内,而昭惠未之知也。一日,因立帐前,昭惠惊曰:「妹在此耶?」后幼未识嫌疑,即以实告,曰:「既数日矣。」昭惠恶之,返卧不复顾。昭惠殂,后未胜礼服;待年宫中。

  明年,锺太后殂,后主服丧,故中宫位号,久而未正。至开宝元年,始议立后为国后。南唐享国日浅,而三世皆娶于藩邸,故国主婚礼,议者不一。诏中书舍人徐铉、知制浩潘佑与礼官参议。铉曰:「婚礼古不用乐。」佑以为今古不相沿袭,固请用乐。铉曰:「案古房乐无钟鼓。」佑曲引诗「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则房乐宜有钟鼓矣。后初见君,《后魏书》有「后先拜后起,帝后拜先起」之文,因此以为夫妇之礼、人伦之本、承祖宗、主祭祀、请答拜。佑以为王者婚礼,不可与庶人同,请不答拜。又车服之制,互有矛盾,议久不决。后主令文安郡公徐游评其是非。时佑方宠用,游希旨奏佑为是。既而,游病疽。铉戏谓人曰:「周、孔亦有崇乎?」将纳彩,后主先令校鹅代白雁,被以文绣,使御书侈靡不经,类如此。及亲迎,民庶观者,或登屋极,至有坠瓦而毙者。后自昭惠祖,常在禁中,后主乐府词有:「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之类,多传于外,至纳后乃成礼而已。翌日,大宴群臣。韩熙载以下,皆为诗以讽焉,而后主不之谴。

  归于京师,去号位,从夫之爵。太平兴国三年,陇西公薨,周氏亦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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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主保仪黄氏

  后主保仪黄氏,世为江夏人。父守忠,遇乱流徙湘湖,事马氏为裨将。马希萼之难,守忠死之。边镐下湖南,得黄氏。甫数岁,奇其貌,内后宫。后主即位,选为保仪。容态幸鹿,冠绝当世。顾盼颦笑,无不妍姣。其书学技能,皆出于天性。后主虽属意,会小周专房,由是进御稀,而吕秩不加,第以掌墨宝而已。黄氏服勤,降体以事小周,故同时美女,率多遇害,而黄氏独不遭谴,以其事之尽也。

  初元宗、后主皆妙于笔札,博收古书,有献者,厚赏之,宫中图籍万卷,尤多钟、王墨迹,皆系保仪所掌。都城将陷,后主谓黄氏曰:「此皆吾所保,惜哉!城若不守,即焚之,无使散逸。」及城陷,图籍皆炀,靡有遗者。黄氏随后主俘至京师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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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冠耿先生

  耿先生,江表将校耿谦之女也,少而明慧,有姿色,颇好书,稍为诗句,往往有嘉者。而明于道术,能拘制鬼魅。通于黄白之术,变怪之事,奇伟恍惚,莫知其何从得也。保大中,江淮富盛。上好文雅,悦异常之事,召之人宫,盖观其术。不以贯鱼之列待,特处之别院,号曰「先生」。先生常被碧霞彼,见上精采卓逸,言词朗畅。手如鸟爪,不便于用,饮食皆仰于人。复不喜行宫中,常使人抱持之,每为诗句题于墙壁,自称「比大先生」,亦莫知其旨也。先生之术,不常的然发扬,于遇事则应昭然而彰,上益以此重之也。

  始入官,问以黄白之事,试之皆验,益复为之,而简易不烦。上尝因暇,顾谓先生曰:「此皆因火以成之。苟不须火,其能成乎?」先生曰:「试为之,殆亦可。」上乃取水银,以纸重复裹之,封题甚密,先生内于怀中。良久,忽若裂帛声,先生笑曰:「陛下常不信下妾之术,今日而观,可复不信耶?」将以呈上。上周视,题处如旧,发之,已为银矣,又尝大雪,上戏谓曰:「先生能以雪为银乎?」先生曰:「亦可。」乃取雪,削之为银锭状,先生自投于炽炭中,灰埃堂起,徐以炭周覆。过食顷,曰:「可矣。」乃持以出,赫然洞赤,置之于地,及冷烂然为银锭,而刀迹具在,反视其下,若垂酥滴乳之状,盖初为火之所融释也。于是,先生所作雪银甚多。上诞日,每作器用,献以为寿。

  又多巧思,所作必过于人。南海尝贡奇物,有蔷薇水。龙脑浆。蔷薇水,香郁烈;龙脑浆,补男子。上实宝之。每以龙脑调酒服之,香气连日,不绝于口。亦以赐近臣。先生曰:「此未为佳也。」上曰:「先生岂能为之?」曰:「试为,应亦可。」乃取龙脑,以细绢袋悬于琉璃瓶中。上亲封题之,置酒于其侧,而观之。食顷,先生曰:「龙脑已浆矣。」上自起附耳听之,果闻滴沥声。且复饮。少选,又视之,见琉璃瓶中,湛然如勺水矣。明日发之,已半瓶,香气酷烈,逾于旧者远矣。

  先生后有孕。一日谓上曰:「妾此夕当产神孙圣子,诚在此耳。请备生产所用之物。」上悉为设之,复令宫人宿于室中。夜半,烈风震雷,人皆悸怖。是夜,不复产。明旦,先生腹已消如常人。上惊问之,先生曰:「昨夜雷电中生子,已为神物持去,不可得矣。」

  先生嗜酒,至于男女大欲,亦复同于常。后竟以疾终。古者,神仙多晦迹混俗,先生岂其人乎?余顷在江南,尝闻其事。而宫掖秘奥,说者多异同。及江南平,在京师尝与徐率更游,即义祖之孙也。宫中之事,悉能知之。因就质之,备为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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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主

  李煜归朝后,郁郁不乐,见于词语。在赐第七夕,命故伎作乐闻于外,太宗怒,又传「小楼昨夜又东风」,并坐之,遂被祸。龙衮江南录云:「李国主小周后,随后主归朝,封郑国夫人。例随命妇入宫,每一入辄数日,出必大位,骂后主声闻于外,后主多宛转避之。又韩玉汝家,有李国主归朝后与金陵旧宫人书云:此中日夕以眼泪洗面。

  又,李煜在国征行娼家,遇一僧张席、惺遂为不速之客。僧酒令讴吟吹弹,莫不高了。见煜明俊蕴藉,契合相爱重。煜乘醉大书石壁曰: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传持,风流教法。

  久之,僧拥妓之屏帷。惺徐步而出,僧妓竟不知。煜尝密谕徐铉,铉因言于所亲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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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体双

  刘昏纵角出,得波斯女,年破瓜,丰鹞而慧艳,善淫,曲尽其妙。嬖之,赐号「媚猪」。延方士求健阳法,久乃得,多多益办。好观人交,选恶少年配以雏宫人,皆妖俊美健者,就后园褫衣,使露而偶。扶媚猪巡行览玩,号曰:「大体双」,又择新彩异与媚猪对。鸟兽见之,孰亦作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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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徐太后太妃

  《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叔向之母,日子虚之妻,杀三夫,一君一子一国两卿矣,可开惩乎?吾闻之,甚美必有甚恶,此春秋为深诫矣。

  前蜀,徐公有女焉。徐写其二女真以感太祖,太祖遂纳之,各有子焉。长曰翊圣太妃,生彭王;次曰顺圣太后,生后主。后主性多狂率,不守宗桃。频岁省方,政归国母,多行教令,淫录重臣,干德中,姊妹以巡札圣境为名,恣风月烟花之胜。惟驾辎于绿野,拥金翠于青山。倍役生灵,颇销经费。凡经过之所,宴寝之宫,皆有篇章刊于玉石,自秦汉以来,后妃省方,未有富贵如斯之盛也。

  顺圣太后题青城面山丈人观诗曰:

  早与元妃慕至元,同脐灵岳访真仙。

  当时信有壶中景,今日亲来洞里天。

  仪仗影交寥廓外,金丝声揭翠微巅。

  惟惭未至华胥理,徒卜升平万万年。

  翊圣太妃继曰:

  获陪翠辇喜殊常,同陟仙坛岂厌长

  不羡乘鸾入烟雾,此中便是五云乡

  顺圣太后又题谒丈人观先帝圣容云:

  圣帝归梧野,躬来谒圣颜,

  旋登三径路,似涉九疑山。

  日照惟岚迫,云横积翠间。

  斯修封禅礼,方俟再跻攀。

  栩圣太妃继曰:

  共谒御容仪,还同在禁闱。

  笙歌喧玉殿,彩仗耀金徽。

  清泪沾罗袂,红霞拂绣衣。

  九嶷山水远,无路继湘妃。

  顺圣又题谒丈人观先帝圣像云:

  千寻绿幛夹流溪,登眺因知海岳低。

  瀑布迸舂石碎,轮 横剪翠峰齐。

  步黏苔薛龙桥滑,目闪烟萝鸟径迷。

  莫道穹天无路到,此山便是碧云梯。

  翊圣太妃继曰:

  登寻丹壑到玄都,接日红霞照座隅。

  即问周回岩上看,似看鲁进画图无。

  顺圣又题金华宫曰:

  再到金华顶,玄都访道回。

  云披分景象,黛锁显楼台。

  雨涤前山净,风吹去路开。

  翠屏夹流水,何必羡蓬莱。

  翊圣太妃继曰:

  碧烟红雾扑人衣,露宿黏苔百径危。

  风巧解吹松上曲,蝶娇频彩脸边脂。

  同寻僻径思携手,暗指遥山学画眉。

  好把身心清静处,角冠霞彼事希夷。

  顺圣又题丹景山至德寺云:

  周回云水游丹景,回辇真成眺上方。

  晴日晓升金晃耀,寒泉夜落玉了当。

  松梢月转禽栖影,柏径风牵麝食香。

  虔六铢宜祷祝,惟期圣祚保遐昌。

  翊圣继曰:

  丹景山头宿梵宫,玉轩金辂驻遥空。

  军持无水注寒碧,兰若有花开晚红。

  武土尽排青障下,内人皆在讲筵中。

  我家帝子专王业,积善终期四海同。

  顺圣又题彭州平阳宫云:

  寻真游胜境,巡礼到阳平。

  水远波澜碧,山高气象清。

  殿严孙氏貌,碑暗系师名

  夜月登坛醮,松风森碧声。

  翊圣继曰:

  云浮翠辇庙阳平,真似骏鸾至上清。

  风起半崖闻虎啸,雨来当面见龙行。

  晚寻水涧听松韵,夜上星坛看月明。

  长恐前身居此境,玉皇教向锦城生。

  顺圣又题 州三学山坐夜看圣灯云:

  虔祷游灵境,元妃夙志同。

  玉香焚静夜,银烛炫辽空。

  泉漱云根月,钟敲桧抄风。

  印金标圣迹,飞石显神功。

  满望天涯极,临西日脚红。

  猿来斋室上,僧集讲筵中。

  顿觉超三界,浑疑证六通。

  愿成修偃事,社稷保延洪。

  诩圣继曰:

  圣灯千万炬,旋向碧云生。

  细雨湿不暗,好风吹更明。

  磬敲金地响,僧唱梵天声。

  若说无心法,此光如有情。

  顺圣又题天回云:

  因寻灵境散幽情,千里江山暂得行。

  即恨炳光看未足,却驱金翠入龟城。

  翊圣继曰:

  翠江亭近玉京,梦魂犹自恋青城。

  比来出看江山景,尽被江山看出行。

  议者以为翰林之事,非妇人女子之能,所以谢女无长城之志,空振才名;班姬有团扇之辞,亦彰淫志。今徐氏逞乎妖志,饵自幸臣,假以风骚,庇其游幸。取女史一时之美,为游人旷代之嗤。及唐朝兴吊伐之师,遇蜀国有荒淫之主,三军不战,束手而降。良由子母盘游,君臣陵替之所致。于是亡一君,后主名衍,破一国蜀杀九子:彭王宗鼎,忠王宗贤,褒王宗纪,兴王宗泽,汝王宗献,雅王宗辂,资王宗霸,子承祧、承纪;诛十臣:王宗弼,王宗勋,李周辂,韩昭,景润澄,宗先嗣,欧阳晃,王承伏,萧怀武;殄灭万家,流移百郡。其次六宫嫔御,坐红绿于征途;十宅公主,碎金珠于逆旅。掖子虚之宝,无以比方。故兴圣太子随军仁裕有咏后主出降诗曰:

  蜀朝昏主出降时,衔壁牵羊例击旗。

  二十万军高拱手,更无一个是男儿。

  有蜀僧远公有《伤废国》诗曰:

  乐极悲来数有涯,歌声才歇便兴嗟。

  牵羊废主寻倾国,指鹿奸臣尽破家。

  丹禁夜凉空锁月,后庭春暖谩开花。

  两朝帝业空成梦,陵树苍苍噪暮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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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衍

  王衍,字化源,建幼子,即位年十八。时梁贞明五年也,立妃周氏为皇后。十月,诏选良家女二十人备后宫。二年八月,衍北巡,以宰相王锴判六军诸卫事,旌旗戈甲,百里不绝。衍戎装,被金甲,珠帽锦袖,执弓挟矢。百姓望之,谓如灌口神。至汉州驻西湖,与宫人泛舟奏乐,饮常弥日,九月,驻军西县,自西县泛至益昌,泛舟巡阆中。舟子皆衣锦绣。衍自制《水调银汉曲》禽乐二歌之。郡民何康女有美色,将嫁,衍取之,赐其夫家百缣。其夫一痛而卒。三年三月,衍还成都。五月,宣华苑成,延袤十里,有重光太清延昌会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宫,降真蓬莱丹霞之亭。土木之功,穷极奢巧。衍数于其中为长夜之饮,嫔御杂坐,舄履交错。尝召嘉王宗寿赴宴,宗寿因持杯谏衍,宜以社稷为念,少节宴饮。其言慷慨流涕,衍有愧色。佞臣潘在迎、顾在、韩昭等奏曰:「嘉王从来酒悲,不足怪也。」乃相与谐谑嬉笑。衍命宫人李玉萧歌衍所撰宫词,送宗寿酒。宗寿惧祸,乃尽饮之。在迎曰:「嘉王闻玉萧歌即饮,请以玉萧赐之。」衍曰:「王必不纳。」衍宫词曰:

  赫赫辉辉浮五云,宣华池上月华新。

  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

  十月,以韩昭为吏部侍郎,判三铨。昭字德华,长安人,衍北巡,以为文思殿学士,京城留守判官李台服云韩公,凡事如僧剃发,无有寸长。昭以便佞恩倾一时,出入宫掖。太妃爱其美风姿,而专有璧阳之宠。四年三月,禁百姓不得戴小帽。衍好私行,往往宿于娼家,饮于酒楼,索笔提曰:「王一来。」去恐人识之,故令民间皆戴大帽。四月,流军使王承纲于茂州,衍尝私至承纲家。觇其女有美色,欲私之。承纲言已许嫁将适人,衍不听,遂取入宫。潘昭与承纲有隙,奏其出怨言,故被贬。女闻父得罪,剪发求赎。不许,乃自缢死。

  五年三月,上巳宴昭神亭,妇女杂坐,夜分而罢。衍自执板唱《霓裳羽衣》及《后庭花》、《思越人曲》。四月,游浣花龙舟,彩舫十里绵。自百花潭至万里桥,游人士女,珠翠夹岸。日正午,暴风起,须臾,雷电晦冥,有白鱼自江心跃出,变为蛟形,腾空而起。是日,溺者数千人,衍惧,即夕还宫。重阳宴群臣于宣华苑,夜分未罢,衍自唱韩琮《柳枝词》曰:

  梁苑隋堤事己空,万条犹舞旧春风。

  何须更想千年事,谁见杨花入汉宫。

  侍郎宋光传咏贾曾诗曰:

  吴王霸业恃雄才,贪向姑苏醉绿醅。

  不见钱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来。

  衍闻之不乐,于是罢宴。

  咸康元年九月,衍与母同祷青城山,宫人毕从,皆衣云霞之衣。衍自制《甘州同》,令宫人歌之。其词哀怨,闻者凄怆。衍至青城住旬日,设醮祈福。太妃太后谓建铸像,及丈人观。玄都观、金华宫、景山至德寺,各有唱和诗刻于石。次至彭州阳平、化溪州。三学山夜看圣灯,亦各赋诗。回至天回泽,又各赋诗。太后诗曰:

  周游灵境散幽情,千里江山辄得行。

  所恨风光看不足,却驱金翠入龟城。

  大妃诗曰:

  翠驿江亭近帝京,梦魂犹是在青城。

  比来出看江山景,却被江山看出行。

  徐氏父名耕,成都人,生二女皆有国色。耕教为诗,有藻思。耕家甚贫,有相者谓之曰:「公非久,当大富贵。」耕因使相其二女,相者曰:「青城山有王气,每夜彻天者一纪矣。不十年后,有真人乘运,此二子当做妃后。君之贵,由二女致也。」及建入城,闻有姿色,纳于后房。姊生彭王,妹生衍。建即位,姊为淑妃,妹为贵妃,耕为瞟骑大将军。衍即位,册贵妃为顺圣太后,淑妃为翊圣太妃,兄延琼,弟延皆致位太师侍中。衍既荒于酒色,而徐氏姊妹亦各有幸臣,不能规正,至于失国,皆其致也。

  十月,衍还成都。是月,庄宗遣兴云宫使魏王维岌、枢密使郭崇韬来伐,中外惶惧。衍所私秦州节度使王承休妻严氏,至是,自统精兵入秦州,以巡边为名,左右切谏皆不听。补阙满禹卿上疏,衍不纳。禹卿,成都人,从衍入洛。及衍被诛,乃恸哭曰:「蜀人自此重不幸也。」乃题诗于驿门而逃,不知所终。

  衍离成都日,天地冥晦,兵不成列,有群鸦泊于旗杆上,其鸣甚哀。次梓潼,大风暴起,发屋拔木。知星者超延又言曰:「此贪狼风,千里外必有破军杀将之凶。」衍亲祷张恶子庙,抽签,得「逆天者殃」四字,不悦。次绵谷。唐将李彦琛等围凤州,刺史王承捷以城降。衍乃以王宗仪、宗勋、昱俨为三招讨,以御之。唐师至三泉,诸将皆弃城寨随还。衍令断桔柏津,留王宗弼以兵固守,仍令斩宗勋等三将,俄而,宗弼亦弃绵谷奔白芳,与三将同谋,纳款于魏王。十一月,衍至成都,宫人及百官迎谒于七里亭,衍入伎妾中,作回纥队以趋城中。知唐师已逼,但掩袂泣下。既而,宗弼拥兵还成都,遂劫衍及母诸子迁于天启宫,收其金宝降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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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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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岐公

  歧公在翰苑时,中秋有月,上问:「当直学士是谁?」左右以姓名对,命小殿对设一位,召来赐酒。公至殿侧,侍班俄顷,女童小乐引步辇至,宣学士就坐。公奏:「故事,无君臣对坐之礼。」上云:「天下无事,月色清美,与其醉声色,何如与学士论文。若要正席,则外廷赐宴,正欲略去苛礼,放怀饮酒。」公固请不已,再拜就坐。上引谢庄赋、李白诗,美其才,及出御制诗示公,公叹仰圣学高妙。每起谢,必敕内侍挟掖,不令下拜。夜漏三鼓,上悦甚,令左右宫嫔各取领中裙带、或团扇手帕求诗,内侍举牙床以金镶水晶砚、珊瑚笔、格玉管笔,皆上所用者于公前。来者应之,略不停缀。都不蹈袭前人,尽出一时新意,仍称其所长,如美貌者,必及其容色。人人得其欢心,悉以进呈。上曰:「岂可虚辱,须与学士润笔。」遂各取头上珠花一朵,装公幞头,簪不尽者,置公服袖中,宫人旋取针线缝联袖口。宴罢,月将西沉,上命辄金莲烛,令内侍扶掖归院。翌日,问:「学士夜来醉否?」奏云:「虽有酒不醉。到玉堂,不解带便上床,取幞头在面前,抱两公服袖坐睡,恐失花也。」都下盛传天子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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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节刘后

  刘贵妃,其出单微,入宫即大幸,由才人七迁至贵妃。生济阳郡王械、祁王模、信王榛。政和三年秋薨。先是妃植芭蕉于庭曰:「是物长,吾不及见矣。」已而,果然,左右奔告帝。帝初以其微疾不经意,趋幸之,已薨矣,始大悲恻。待加四字谥曰:「明达懿文。」叙其平生,诸乐府。又欲踵温成故事,追崇使皇后。表请封册赠为皇后,而以「明达」谥焉。

  时又有安妃刘氏者,本酒保家女,初事崇恩宫。宫罢,出居宦者何诉家。内侍杨戬誉其美,复召入。妃以同姓养为女,遂有宠为才人,迸至淑妃。生建安郡王、嘉国公椅,英国公和福帝姬。政和四年,加贵妃,朝夕得侍上,擅爱专席,嫔御为之稀进,擢其父刘宗元节度使,妃天姿警悟,解迎意合旨,雅善涂饰。每制一服,外间即效之,林灵素以妖技进,目为九华玉真安妃,肖其像于神霄帝君之左。宣和三年薨,年三十四。初溢「明节和文」,旋用「明达」,近比加册,赠为皇后,葬其园之西北隅。帝悼之甚,后宫皆往唁,帝相与啜位,崔妃独在侧无戚容。帝悲怒,疑其为厌蛊,卜者刘康孙缘妃以进,喜妄谈休咎,捕送开封狱。医曹孝忠侍疾无状,阁内侍王尧臣坐盗金珠,及出金明池游宴事,井鞫治。狱成,同日诛死,遂废崔妃为庶人。崔生汉王椿及帝姬五人云。

  又,明节刘后,一时遭遇,宠倾六宫,忽苦疾。临终戒左右云:「我有遗祝在领巾上。候我气绝,奏官家亲自来解。」语毕而终。左右驰奏,上至哀恸,悲不自胜。领巾上蝇头细字,其辞云:「妾出身微贱,而无寸长,一旦遭遇圣恩,得与嫔御之列,命分寒薄,至此夭折。虽埋骨干九泉,魂魄不离左右、切望陛下以宗庙社稷之重,天下生灵之众,大王帝姬之多,不可以贱妾一人过有思念,深动圣怀;况后宫万计,胜如妾者不少。妾深欲思死,面与君父诀别,谪限已尽,不得少留。」冤痛之情。言不能尽;下有数百点悲切之言,不能尽记。自后,左右每欲宽解,必提领中,上愈伤感。

  闻者谓:「李夫人不足道也。」林灵素谓后是九华安妃,临终闻本殿异香音乐。次年有青坡术士,见后于巫山,彷佛钿合金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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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京太清楼记

  蔡京大清楼侍宴记云:政和二年三月,皇帝制诏臣京宥过省愆,复官就第,诏以是月八日,开后苑宴太清楼。召臣执中、臣俣、臣、臣京、臣绅、臣居厚、臣正夫、臣蒙、臣洵、臣安中、臣询武、臣俅、臣贯于崇政殿赐坐。命宫人击鞠,乃由景福殿西序,入苑门,诏臣京曰:「此跬步至宣和,即言者所谓金柱玉户者也。」厚诬宫禁其令子攸掖入观焉。东入小花径,南度碧芦,又东楹便门,至宣和殿,止三楹几案台榻,漆以黑,下宇纯朱,上栋纯绿,饰缘无文采,东西各有殿,东曰,『琼兰」,西曰「凝芳」,后曰「积翠」,南曰「瑶林」,北曰「玉字」。后有沼曰「环碧」,两旁有亭曰「临漪」、「花渚」。沼次有山殿,云华阁曰「太宁」。左右蹑道以登,中道有亭,一曰「琳霄」,次曰「春阁」,下有殿曰「玉华」。「玉华」之侧,有御书榜曰「三洞琼文」,旁有「种玉」、「绿云」轩相峙。臣京奏曰:「宣和殿阁、亭、沼,洁齐清虚,朴素若此,则言者不根,盖不足恤。」日午,谒者引执中已下,入女乐童四百,靴袍玉带,列排场下。宫人珠笼金玉,束带秉扇,拂净巾、剑钺,执香球,拥御床,以次立。酒三行,上顾谓群臣曰:「承平无事,君臣同乐,宜略去苛礼。饮食起居,当自便无问。」已而,群臣尽醉。

  京又为皇帝幸鸣鸾堂,记曰:宣和九年九月,金芝生道德院。二十日,皇帝自景龙江泛舟,由天波溪至鸣銮堂,淑妃从。臣京朝堂下,移班拜妃。内侍连呼曰:「妃答拜。」臣欲谢,内侍掖起,膝不得下。上曰:「今岁四幸鸣銮矣。」臣顿首曰:「昔人三顾堂,成已六幸,千载荣遇。鸣銮固卑陋,且家素篓无具,愿留少顷,使得伸尊奉意。」上曰:「为卿从容。」臣退西庑视庖膳。上为举着,屡欢笑,如家人。亦遣使持玛瑙大赐酒。西亲手调茶,分赐左右。妃小酌,遣赐道由臣堂视卧内,嗟其弊恶。步至芝所,上立门屏侧语臣曰:「不御袍带,不可相见,可去冠服。」臣惶怖曰:「人臣安敢,罪万死。」上曰:「既为姻家,置君臣礼,当叙亲。」上亲酌,手持橄榄以赐。时屏内御坐有嫔在侧,咫尺不敢望。众哗曰:「妃也。」妃兴顾遽起立,臣附童贯致礼,乃奏乞遣贯为妃寿。上乃酌酒授贯,妃饮竟。上又酌为妃酌酒。上持杯,妃酬酒;上调羹,妃剖橙榴、折芭蕉,分余甘遗臣婢竟。余赐曰:「主上每得四方美味新奇,必赐师相,无顷刻废忘,谕师相知无忘。」臣怀感叹谢。上又赐酒,命贯酌臣。臣与贯耳语,贯为臣言:「君臣相与,古今无若者。」臣呜咽嗟叹,因语身危,「非主上几不保,如今日大理魏彦纯事是也。」贯遽以闻,上骇曰:「御卿若此,小人犹敢尔。昨日聂山对请穷治彦纯,已觉其离间,故罢山尹事。朕岂以一语罪卿。小人以细故纤罗耳。」亟索纸,即屏上草诏:「释彦纯,聂山知安州。」上又命酒使贯陪,遂醉,诸孙掖出。

  京之叙致,罗缕如此,不特欲夸耀于世,又将以恐动言者。然不知皆不足恃。而其荣也,适足以为国家之辱焉。上特以其居尚露土木,赐紫罗万匹,使治峦幕。而京之献遗,亦数十万缗。后户部恃郎王蕃发之。究治,皆榷货务钱也。所谓天波溪者,由景龙宝篆宫循城西南以至京第。其子孙上书,其父谓「今日恩波,他年祸水」。而小民谣言十不羡万,乘官家渠底串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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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京保和延福二记

  蔡元长所述太清楼侍宴记,列于前。又得保和殿曲宴、延福宫曲宴二记,今复载于左方。

  宣和元年九月十二日,皇帝召臣蔡京、臣王黼、臣越王俣、臣燕王似、臣嘉王楷、臣童贯、臣嗣濮王仲忽、臣冯熙载、臣蔡攸宴保和殿。臣蔡、臣蔡东曲水朝于玉华殿。上步西曲水,循荼架至大宁阁。登层峦、琳霄、骞凤、垂云亭,景物如前,林木蔽荫加胜,始至保和殿。三楹七十架,两夹阁,无彩绘饰侈,落成于八月。而高竹崇桧,已森然蓊郁。中楹置御榻东西二间,列宝玩与古鼎彝器玉器。左夹阁曰「妙有」。设古今儒书、史子楮墨,右曰「日宣」,置道家金柜玉笈之书,与神霄诸天隐文。上步前行稽古阁,有宣王石鼓,历邃古、尚古、鉴古、作古、传古、博古、秘古诸阁,藏祖宗训谟,与夏商周尊彝鼎鬲爵卤敦盘盂,汉晋隋唐书画,多不知识之者。上亲指示,为言其概。抵玉林轩,过宣和殿、列岫轩、天真阁,凝德院之东,崇石峭壁高百丈,林壑茂密,倍于昔见。过翠翘燕阁诸处,赐茶全真殿,上亲御撇注赐出乳花盈面。臣等惶恐,前曰:「陛下略君臣夷等,为臣下烹调,震悸惶怖,岂敢啜?」上曰:「可少休。」乃出宝林殿中,使凭轩传旨,留题殿壁,喻臣笔墨已具。乃题曰:

  琼瑶错落密成林,桧竹交加午有阴。

  恩许尘几时纵步,犹如身在五云深。

  顷之就坐,女童乐作。坐间赐荔子、黄橙、金柑相间,布列前后,命师文浩剖橙分赐。酒五行,再休许至玉真轩。在保和西南庑即安妃妆阁,命使传旨曰:

  雅宴酒酣添逸兴。玉真轩内看安妃。

  诏臣康补其成篇。臣即题曰:

  保和新殿丽秋辉,诏许尘凡到绮闱。

  方是时人自谓得见妃矣。既而,但画像挂西垣,臣即以谢奏曰:

  玉真轩槛暖如春,只见丹青未见人。

  月里 娥终有恨,鉴中姑射未应真。

  须臾,中使召臣至玉华阁,上手持诗曰:「因卿有诗,况姻家自当见。」臣曰:「顷缘蓖莩,已得拜望,故敢以诗请。」上大笑。妃素妆,无珠玉饰,绰约若仙子。臣前进再拜斜谢。妃答拜,臣又拜,妃命左右掖起。上手持大觥酌酒,命妃曰:「可劝太师。」臣奏曰:「礼无不报,不审酬酢可否?」于是持瓶注酒,授使以再坐。撤女童,去羯鼓,御侍奏细乐,作兰陵王扬州散,酬觞交错。臣奏曰:「陛下乐与人同,不间高卑。日且暮,久勤圣躬不敢安。」上曰:「不醉无归。」更劝迭进行无算。臣又奏曰:「乐奏嫔纷,酒筋交错,方事宴饮,上及继述,下及故老,若朋友相与衔杯,接殷懃之劝。道旧论新,顾臣何足以当,臣请序其事,以示后世,知今日宴乐,非酒食而已。」夜漏三更五筹,众前奏丐罢始退。

  十三日臣京序延福宫曲宴记:宣和二年十二月癸已,召宰执亲王等,曲宴于延福宫。特召学士承旨,臣李邦彦、学士臣字文粹,中与示异恩也。是日,初御睿谟殿设席,如外廷赐宴之礼。然器皿肴品,瑰奇精致,非常宴比。仙韶执乐,和音曼声,合变争节,亦非教坊工人所能彷佛。上遣殿中监察行谕旨曰:「此中不同外廷,无弹奏之仪,但饮食自如。果实有余,自当携归。」酒五行,以碧玉盏,宣谕侍宴诸臣云:「前此,曲宴早坐,未尝宣劝。今出异数,少憩于殿门之东庑。」晚召赴景龙门观灯,玉华阁飞陛金碧绚辉,疑在云霄间。设衢尊钧乐于下都,人熙熙,且醉且戏,继以歌诵,示天下与民同乐之恩,真太平之盛事也。诣穆青殿,后入崆峒天,过霓桥至会宁殿。有八阁,东西对列,曰琴、棋、书、画、蔡、丹、经、香。臣等熟视之,自崆峒至八阁,所陈之物,左右上下皆琉璃也,映彻煌,心目俱夺。阁前再坐,小案玉珍异,如海陆羞鼎,又与睿谟不同。酒三行甚速,起诣殿例纵观。上语保和殿学士蔡曰:「引二翰苑仔细看,一一说与。」谆谕再三。次诣平成殿,凤烛龙灯灿然。昼,奇伟万状不可名言。上命近恃取茶具,亲手注汤击沸。少顷、白乳浮盏,而如疏星淡月,顾群臣曰:「此是布茶。」饮毕,皆顿首谢。既而坐,酒三行,后出宫人合曲,妙舞蹁跹,态有余妍,凡目创见,上谕臣邦彦、臣粹中曰:「此尽是嫔御,自来翰林不曾与此集,自卿等始。」又曰:「翰林志谁修?」太宰王黼奏云:「承旨李邦彦。」上顾邦彦曰:「好,翰林志可以尽载此事。」此儒臣荣遇,臣邦彦谢不敏。琼瑶玉杯,宣劝非一,上每亲临视使。后谓臣某曰:「李承旨善饮。」乃数被特进,至夜分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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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寿宫看花

  干道三年三月初十日,南内遣阁长至德寿宫奏知,连日天气甚好,欲一二日间,恭邀车驾幸聚景园看花,取自圣意,选定一日。太上云:「传语官家,备见圣孝。但频频出去,不惟费用,又且劳人。本宫后园亦有几株好花,不若来日请官家过来闲看。」遂遣提举官同到南内奏过,遵依。次日进早膳后,车驾与皇后、太子过宫。起居二殿讫,先至灿锦亭进茶,宣召吴郡王曾,两府以下六员侍宴,同至后苑看花。两廊并是小内侍及幕士,效学西湖铺设,珠翠花朵,玩具匹帛及花篮闹竿市食等。许从内人关扑。次至球场,看小内侍抛彩球、蹴秋千。又至射厅,看自戏依例宣赐。回至清妍亭,看荼。就登御舟,绕堤闲游。亦有小舟数十只,供应杂艺、嘌唱、鼓板、蔬果,无异湖中。太上倚栏闲看,适有双燕掠水飞过,得旨令曾觌进词赋。遂进《阮郎归》云:

  柳云庭院占风光,呢喃春昼长。

  碧波新涨小池塘,双双蹴水忙。

  萍散漫,絮飞扬,轻盈体态狂。

  为怜流水落花香,衔将归画梁。

  既登舟,知阁张抡进《柳梢青》云:

  柳色初浓,余寒似水,纤雨如尘。

  一阵东风,文细皱,碧水粼粼。

  仙娥花月精神,奏凤管驾弦斗新。

  万岁声中,九霞杯内,长醉芳春。

  曾觌和进云:

  桃靥红匀,梨腮粉薄,鸳径亡尘。

  凤阁凌虚,龙池澄碧,芳意粼粼。

  清时酒圣花神,看内苑风光又新。

  一部仙韶,九重鸾杖,天上长春。

  各有宣赐。次至静乐堂看牡丹,进酒三杯。太后邀太皇、官家同到刘婉容奉华堂。听摘阮奏曲罢,婉容进茶讫,遂奏太后云:「近教得二女童琼华、录华,并能琴阮、下棋、写字、画竹、背诵古文,欲得就纳与官家杂剧。」遂令各呈伎艺,并进自制阮谱三十曲。太后遂宣赐婉容宣和殿玉轴沉香槽,三峡流泉正阮,一面白玉九艺道冠,北珠绿领道氅,银绢三百匹,两会子三百万贯。是日,三殿并醉,酉牌还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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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寿宫生辰

  八月二十八日,寿圣皇太后生辰。先十日,车驾过宫,先至太上处起居,次入本殿进香。以次,皇后、太子、太子妃,庄文太子妃,张娘娘已下,并进香起居。至太上内书院,进泛索,遂奏安止,还内。十二日,婉容到宫至西边门廊下,先至太上处奏起居,次入本殿进香。谕两免下阶,起居太内进香。十三日,知省及大官至宫进香,阁长就管押,进奉银绢、度牒等,并七宝金银器皿,比天中节减半。官属进香,并设有寿星及神仙书画等物。隔帘奏喏,免起居,退。次日,皇太后宅亲属到宫进香,并本宫人吏、后苑官属作院使等臣,节次进香。二十一日卯时,皇后先到宫候驾至,到太上前殿起居,次至本宫殿。官家第一班,皇后第二班,太子并妃第三班,各上寿讫。太后宅亲属上寿,并同天中节仪。太上邀官里至清心堂,进泛索,值雨不呈戏,依例支赐。午初二刻,奏办就本殿大堂西北坐官家花帽上盖。皇后三钗头冠,并赐簪花。酒至第五盏,免大衣,官里便背儿赴坐。第七盏,小刘婉容进自制《十色菊》、《千秋菊》曲,破内人琼琼、柔柔对舞。上于阁子库支赐五两数珠子,一号细色北缎十匹。太后又赐七宝花十枝,珠翠芙蓉领缘一幅。又移坐灵芝殿,有木犀处进酒。次到至乐堂再坐,至更尽后还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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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废帝海陵诸嬖

  海陵为人善饰诈。初为宰相,妾媵不过三数人。及践大位,逞欲无厌。后宫诸妃十二位,又有昭仪至充媛九位,婕妤、美人、才人三位,殿直最下,其它不可数举。初即位,封岐国妃徒单氏为惠妃,后为皇后。第二娘子大氏封贵妃。第三娘子萧氏封昭容。耶律氏封修容。其后贵妃大氏进封惠妃。贞元元年,进封姝妃。正隆二年,进封元妃。昭容萧氏,天德二年特进淑妃,贞元二年,进封宸妃。修容耶律氏,大德四年进昭媛,贞元元年进昭仪,三年,进封丽妃。即位之初,后宫止此三人,尊卑之叙、等威之辨,若有可观者。及其侈心既萌,淫肆蛊惑,不可复振矣。

  昭妃阿里虎 昭妃阿里虎,姓蒲察氏,驸马都尉没里野女。初嫁宗盘子阿虎迭,阿虎迭诛,再嫁宗室南家。南家死,是时南家父突葛速为元帅,都监在南京,海陵亦从梁王宗弼在南京,欲娶阿里虎,突葛速不从,遂止。及篡位,方三日,诏遣阿里虎归父母家。阅两月,以婚礼纳之。数月,特封贤妃,再封昭妃。阿里虎嗜酒,海陵责让之,不听,由是宠衰。昭妃初嫁阿虎迭,生女重节。海陵与重节乱,阿里虎怒重节,批其颊,颇有诋訾之言。海陵闻之,愈不悦。阿里虎以衣服遗前夫之子,海陵将杀之。徒单后率诸妃嫔哀求,乃得免。凡诸妃位,皆以侍女服男子衣服,号假厕儿。有媵哥者,阿里虎与之同卧起,如夫妇。厨婢三娘以告海陵,海陵不以为过,惟戒阿里虎勿笞三娘。阿里虎榜杀之。海陵闻昭妃阁有死者,意度是三娘。曰:「若果尔,吾必杀阿里虎。」问之,果然。是月,光英生月,海陵私忌,不行戮。阿里虎闻海陵将杀之也。即不食,日焚香祷祝,冀脱死。逾月,阿里虎已委顿不知所为。海陵使人缢杀之,并杀侍婢击三娘者。

  贵妃定哥 贵妃定哥,姓唐括氏,有容色,崇义(军)节度使乌带之妻。海陵旧尝有私,侍婢贵哥与知之。乌带在镇,每遇元会生辰,使家奴葛鲁、葛温诣阙上寿。定哥亦使贵哥候问海陵,及两宫太后起居。海陵因贵哥传语定哥曰:「自古天子亦有两后者。能杀汝夫以从我乎?」贵哥归,具以海陵言告定哥。定哥曰:「少时丑恶,事已可耻。今儿女已成立,岂可为此!」海陵闻之,使谓定哥:「汝不忍杀汝夫,我将族灭汝家。」定哥大恐,乃以子乌答补为辞曰:「彼常侍其父,不得便。」海陵即召乌答补为符宝祗候。定哥曰:「事不可止矣。」因乌带醉酒,令葛温、葛鲁缢杀乌带,天宝四年七月也。海陵闻乌带死,诈为哀伤。已葬乌带,即纳定哥宫中为娘子。贞元元年,封为贵妃,大爱幸,许以为后。每同辇游瑶池,诸妃步从之。海陵嬖宠愈多,定哥希得见。一日,独居楼上,海陵与他妃同辇从楼下过,定哥望见,号呼求去,诅骂海陵。海陵阳为不闻而去。定哥自其夫时,与家奴阎乞儿通,尝以衣服遗乞儿。及为贵妃,乞儿以妃家旧人,给事本位。定哥既怨海陵疏己,欲复与乞儿通。有比丘尼三人出入宫中,定哥使比丘尼向乞儿索所遗衣服以调之。乞儿识其意,笑曰:「妃今日富贵忘我耶!」定哥欲以计纳乞儿官中,恐阍者索之,乃令侍儿以大箧盛亵衣其中,遣人载之入宫。阍者索之,见筐中皆亵衣,固已悔惧。定哥使人诘责阍者曰:「我天子妃,亲体之衣,尔故玩视何也?我且奏之!」阍者惶恐曰:「死罪。请后不敢!」定哥乃使人以箧盛乞儿,载入宫中,阍者果不敢复索。乞儿入宫十余日,使衣妇人衣,杂诸宫婢,抵暮遣出。贵哥以告海陵。定哥缢死。乞儿及比丘尼三人皆伏诛。封贵哥萃国夫人。

  初,海陵既使定哥杀其夫乌带,使小底药师奴传旨定哥,告以纳之之意,药师奴知定哥与阎乞儿有奸,定哥以奴婢十八口赂药师奴,使无言与乞儿私事。定哥败,杖药师奴百五十,先是药师奴尝盗玉带当死,海陵释其罪,逐去。及迁中都,复召为小底。及药师奴既以匿定哥好事被杖后,与秘书监文俱与灵寿县主有奸,又杖二百,除名。药师奴当斩,海陵欲杖之。谓近臣曰:「药师奴于朕有功,再杖之,即死矣。」丞相李睹等执奏药师奴于法不可恕,遂伏诛。海陵以葛温、葛鲁为护卫。葛温累官常安县令,葛鲁累官襄城县令,大定初,皆除名。

  丽妃石哥 丽妃石哥者,定哥之妹,秘书监文之妻也。海陵私之,欲纳宫中,乃使文庶母按都瓜主文家。海陵谓按都瓜曰:「必出尔妇,不然我将别有所行。」按都瓜以语文,文难之。按都瓜曰:「上谓别有所行,是欲杀汝也。岂以一妻杀其身乎?」文不得已,与石哥相持恸哭而诀。是时,海陵迁都至中京,遣石哥至中都,俱纳之。海陵召文至便殿,使石哥秽谈戏文以为笑。后定哥死,遣石哥出宫。不数日,复召入,封为修容。贞元三年,进昭仪。正隆元年,封柔妃。二年,进丽妃。

  柔妃弥勒 柔妃弥勒,姓耶律氏。天德二年,使礼部侍郎萧拱取之于汴。过燕京,拱父仲恭为燕京留守,见弥勒身形非若处女者,叹曰:「上必以疑杀拱矣。」及入宫,果非处女,明日遣出宫。海陵心疑萧拱,竟致之死。弥勒出宫数月,复召入,封为充媛。封其母张氏莘国夫人,伯母兰陵郡君萧氏为巩国夫人。萧拱妻择特懒,弥勒女兄也。海陵既夺文妻石哥,却以择特懒妻文。既而诡以弥勒之召,召择特懒入宫乱之。自后弥勒进封柔妃云。

  昭妃阿懒 昭妃阿懒,海陵叔曹国王宗敏妻也。海陵杀宗敏,而纳阿懒宫中。贞元元年,封为昭妃。大臣奏:「宗敏属近尊行,不可。」乃令出宫。修仪高氏,秉德弟里妾也。海陵杀诸宗室,释其妇女。宗本子莎鲁刺妻,宗固子胡里刺妻,胡茱来妻及里妻,皆欲纳之宫中。讽宰相奏请行之。使徒单贞讽萧裕曰:「朕嗣续未广,此党人妇女,有朕中外亲,纳之宫中何如?」裕曰:「近杀宗室,中外异议纷坛。奈何复为此耶?」海陵曰:「吾固知裕不肯从。」乃使贞自以己意讽裕,必欲裕等请其事。贞谓裕曰:「上意已有所属,公固止之,将成疾矣。」裕曰:「必不肯已,惟上择焉。」贞曰:「必欲公等白之。」裕不得已,乃具奏。遂纳之。未几,封高氏为修仪,加其父高邪鲁瓦辅国上将军。母完颜氏,封密国夫人。高氏以家事诉于海陵。自熙宗时,见悼后干政,心恶之。故自即位,不使母后得预政事。于是遣高氏还父母家。诏尚书省,凡后妃有请于宰相者,收其使以闻。

  昭媛察八 昭媛察八,姓耶律氏,尝许嫁奚人萧堂古带。海陵纳之,封为昭媛。堂古带为护卫。察八使侍女习捻,以软金鹑鹌袋数枚遗之。事觉。是时,堂古带谒告在河间驿,召问之。堂古带以实对,海陵释其罪。海陵登宝昌门楼,以察八询诸后妃,手刃击之,堕门下死,并诛侍女习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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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寿宁县主什古等

  寿宁县主什古,宋王宗望女也。静乐县主蒲刺及习捻,梁王宗弼女也。师姑儿,宗隽女也。皆从姊妹。混同郡召莎里古真,及其妹余都,太傅宗本女也,再从姊妹国夫人重节,宗盘女孙。再从兄之女。及母大氏表兄张定安妻奈刺忽,丽妃妹蒲鲁胡只,皆有夫,惟什古丧夫。海陵无所忌耻,使高师姑、内哥、阿姑等传达言语,皆与之私。凡妃主宗妇尝私之者,皆分属诸妃出入位下。奈刺忽出入元妃位,蒲鲁胡只出入丽妃位,莎里古真、余都出入淑妃位,什古、重节出入昭妃位,蒲刺、师姑儿出入淑妃位。

  海陵使内哥召什古,先于暖位小殿,置琴、阮其中,然后召之。什古已色衰,常讥其衰老,以为笑。惟习捻、莎里古真最宠,恃势,答决其夫。海陵使习捻夫稍喝押护卫直宿,莎里古真夫撒速近侍局直宿。谓撒速曰:「尔妻年少,遇尔直宿,不可令宿于家,常令宿于妃位。」每召入,必亲伺候廊下,立久则坐于高师姑膝上。高师姑曰:「天子何劳意如此?」海陵曰:「我固以天子为易得耳,此等期会难得,乃可贵也。」每于卧内遍设地衣,裸逐以为戏。莎里古真在外为淫佚,海陵闻之大怒。谓莎里古真曰:「尔爱贵官,有贵如天子者乎?尔爱人才,有才兼文武似我者乎?尔爱娱乐,有丰富伟岸过于我者乎?」怒甚,气咽不能言。少顷,乃抚慰之曰:「无谓我闻知,便尔惭恧,遇燕会当行,亦自如,无为众所测度也,恐致非笑。」后亦屡召入焉。余都,牌印松古刺妻也。海陵尝曰:「余都貌虽不扬,而肌肤洁白可爱。」蒲刺进封寿康公主,什古进封昭宁公主,莎里古真进封寿阳县主,重节进封蓬莱县主。重节即昭妃蒲察氏所生。蒲察怒重节与海陵淫,批其颊。海陵怒蒲察氏,绞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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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陵

  凡宫人在外有夫者,皆分番出入。海陵欲率意幸之,尽遣其夫往上京,妇人皆不听出外。常令教坊番至禁中,每幸妇人,必使奏乐,撤其帏帐,或使人说淫秽语于其前。尝幸室女不得,遂使元妃以手左右之。或妃嫔列坐,辄率意淫乱,使共观。或令人效其形状,以为笑。凡坐中有嫔御,海陵必自掷一物于地,使近侍环视之,他视者杀。诫宫中给使男子,于妃嫔位举首者,其目。出入不得独行,便旋须四人偕往。所司执刀监护,不由路者斩之。日入后,下阶砌行者死,告者赏之钱百万。男女仓卒误相触,先声言者赏三品官,后言者死,齐言者皆释之。

  女使辟懒有夫在外,海陵封以县君,欲幸之,恶其有娠,饮以 香水,躬自揉拉其腹,欲堕其胎。辟懒乞哀,欲全性命,苟得乳免,当不举。海陵不顾,竟堕其胎。蒲察阿虎迭女叉察,海陵姊庆宜公主所生,嫁秉德之弟特里。秉德诛,当连坐。太后使梧桐请于海陵,由是得免。海陵白太后,欲纳叉察。太后曰:「是儿始生,先帝亲抱至吾家养之,至于成人。帝虽舅,犹父也。不可!」其后嫁宗室安达海之子乙刺补。海陵数使人讽乙刺补出之,因而纳之。叉察与完颜守诚有好。守诚本名遏里来。事觉,海陵杀守城。太后为叉察求哀,乃释之。叉察家奴告叉察语涉不道,海陵自临问,责叉察曰:「汝以守诚死誓我耶。」遂杀之。同判大宗正阿虎里妻蒲速碗,元妃之妹。因入见元妃,海陵逼淫之。蒲速碗自是不复入宫。世宗为济南尹,海陵召夫人乌答林氏,夫人谓世宗曰:「我不行,上必杀王。我当自勉,不以相累也。」夫人行至良乡自杀。是以世宗在位二十九年,不复立后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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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顺帝

  帝于内苑造龙船,委内官供奉,少监塔思不花监工,帝自制其样。船首尾长一百二十尺,广二十尺,前瓦帘棚穿廊两暖阁,后曰五殿楼子,龙身并殿宇用五彩金装。前有两爪,上用水手二十四人,身衣紫衫,金荔枝带。四带头巾,于船两旁下,各执篙一。自后宫至前宫,山下海子内往来游戏,行时其龙首眼、口、爪、尾皆动。又自制宫漏,约高六七尺,广半之。造木为匮,阴藏诸壶其中,运水上下。匮上设西方三圣殿,匮腰立玉女捧时刻筹,时至辄浮水而上。左右列二金甲神人,一悬钟,一悬钲,夜则神人自能按更而击,无分毫差。当钟、钲之鸣,狮凤在侧者皆翔舞。匮之西东有日月宫,飞仙六人立宫前,遇子午时,飞仙自能耦进度仙桥,达三圣殿,已而,复退立如前。其精巧绝出,人谓前代所鲜有。

  时帝怠于政事,荒于游宴。以宫女三圣奴、妙乐奴、文珠奴等一十六人,按舞名为十六天魔,首垂发数辫,戴象牙佛冠。身被缨络,大红绡金长短裙,金杂袄,云肩,合袖天衣、缓带、鞋袜,各执加巴刺般之器,内一人执铃杵奏乐。又宫女一十一人,练槌髻,勒帕,常服,或有唐帽窄衫。所奏乐用龙笛、头管、小鼓、筝、琵琶、笙、胡琴、响板、拍板。以宦者长安迭不花管领。遇宫中赞佛,则按舞奏乐。宫官受秘密戒者得入,余不得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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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蝶儿

  哈麻尝阴进西天僧,以运气术媚帝。帝习为之,号演蝶儿法。演蝶儿,华言大喜乐也。哈麻之妹婿,集贤学士秃鲁帖木儿,故有宠于帝。与老的沙八郎答刺马、吉的波迪、哇儿等十人,俱号倚纳。秃鲁帖木儿性好狡,帝爱之,言听计从,亦荐西番僧伽真于帝。其僧善秘密法,谓帝曰:「陛下虽尊居万乘,富有四海,不过保有见世而已。人生能几何,当受此秘密大喜乐禅定。」帝又习之。其法亦名变修法。曰演蝶儿,曰秘密,皆房中术也。帝乃诏以西天僧为司徒,西番僧为八元国师。其徒皆取良家女,或四人,或三人,奉之,谓之供养。于是帝日从事于其法,广取妇女,惟淫戏是乐。又选采女为十六天魔,舞八郎者。帝诸弟与其所谓倚纳者,皆在帝前相与亵狎,甚至男女裸处。号所处室曰暨即兀该,华言事事无碍也。君臣宣淫。而群僧出入禁中,无所禁止。丑声秽行,着闻于外,虽市井之人,亦恶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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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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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馆陶公主

  武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偃年十二三,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相马、御、射,颇读传记。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为人温柔爱人。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主因推令散财交士,令中府曰:「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

  安陵 叔者,盎兄子也。与偃善。谓偃曰:「足下私侍汉主,挟不测之罪,将欲安处乎?」偃惧曰:「忧之久矣,不知所以。」叔曰:「顾城庙远,无宿宫,又有获竹籍田,足下何不白主献长门园,此上所欲也。如是,上知计出于足下也,安枕而卧,长无惨怛之忧。久之不然,上且请之于足下,何如?」偃顿首曰:「敬奉教。」入言之主,主立奉书献进。上大悦,更名「窦大主园」,为长门宫。主大喜,使偃以黄金百斤为 叔寿。叔因是为董君画求见上之策,令主称疾不朝。上往临,候问所欲,主辞谢曰:「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朝请之礼,备臣妾之列,使为公主。赏赐邑人,隆天重地,死无以塞责。一日卒有不胜洒扫之职,先狗马填沟壑,窃有所恨,不胜大愿。愿陛下时忘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廷回舆,在路临妾山林,得献觞上寿,娱乐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上曰:「主何忧?幸得愈。」恐群臣从官多,大为主费,上还,有顷,主疾愈起谒,上以钱千万,从主饮。后数日,上临山林,主自执宰,敝膝道入,登阶就坐。坐未定,上曰:「愿谒主人翁。」主乃下殿,去簪珥,徒跣顿首谢曰:「妾无状,负陛下,身当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有诏谢主,簪履起,之东厢,自引董君。董君绿帻傅鞴,随主前,伏殿下。主乃赞:「馆陶公主庖人臣偃,昧死再拜谒。」因叩头谢。上为之起,有诏赐衣冠。主自奉食进觞。当是时,董君见尊不名,称为主人翁,饮大欢乐。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鞠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于是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内董君。

  是时朔备戟殿下,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斩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谓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也。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伤王制,其罪二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于六经,留神于王事,驰骛于唐虞,折节于三代,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尽狗马之乐,极耳目之欲,行邪枉之道,径淫辟之路,是乃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也。偃为淫首,其罪三也。昔怕姬燔而诸侯惮,奈何乎陛下!」上默然不应,良久曰:「吾业以设饮,后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正处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放淫乱之渐,其变为篡。是以竖貂为淫,而易牙作患。庆父诛,而鲁国全;管蔡诛,而周室安。」上曰:「善!」有诏止,更置酒北宫,引董君从东司马门。东司马门更名东交门。赐朔黄金三十斤。董君之宠,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终。后数岁,窦太主卒,与董君会葬于霸陵。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自董偃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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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偃

  董偃常卧延清之室,以画石为床,文如锦绣,石质甚轻,出郅支国。上设紫琉璃帐,火齐屏凤,列灵麻之烛,以紫玉为盘,如屈龙,皆用杂宝饰之。侍者于户外扇偃,偃曰:「玉石岂须扇而后凉耶!」侍者乃却扇,以手摸,方知有屏风。又以玉精为盘,贮冰于膝前,玉精与冰同其洁澈。侍者谓冰之无盘,必融湿席,乃合玉盘拂之,落阶下,冰玉俱碎,僵以为乐。此玉精千涂国所贡也,武帝以此赐偃。哀平之世,民家犹有此器,而多残破。及王莽之世,不复知其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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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阴公主

  山阴公主,宋武帝女,废帝妹也。适何戢。何戢少美丽,动止与褚渊相慕,时号为小褚。公主性淫乱。废帝爱之,时与同辇出入。主谓上曰:「妾虽不才,与陛下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惟驸马一人,何太不均?」帝为置面首三十人,褚渊亦与焉,主尤慕爱之。闭一阁中,备见逼迫,渊不从。主曰:「公须髯如戟,何无丈夫意?」渊以死自誓,乃得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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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维

  王维,右丞,年未弱冠,文章得名。性闲音律,妙能琵琶,游历诸贵之间,尤为岐王之所眷重。时进士张九皋声称籍甚。客有出入九公主之门者,为其致公主邑,司业京兆试官,令以九皋为解头。维方将应举,具其事言于岐王,仍求庇借。岐王曰:「贵主之强,不可力争。吾为之画焉,子之旧诗清越者,可录十篇;琵琶之新声怨切者,可度一曲,后五日当诣此。」维即依命,如期而至。岐王谓曰:「子以文士,请谒贵主,何门可见哉。子能如我之教乎?」维曰:「谨奉命。」岐王则出锦绣衣服,鲜华奇异,遗维衣之,仍命赍琵琶,同至公主之第。岐王入曰:「承贵主出内,故携酒乐奉宴。」即令张筵。诸伶旅进。维妙年洁白,风姿都美,立于前行。公主顾之,谓岐王曰:「斯何人哉?」答曰:「知音者也。」即令独奏新曲。声调哀切,满座动容。公主自询曰:「此曲何名?」维起曰:「号《郁轮袍》。」公主大奇之。岐王曰:「此生非止音律,至于词学,无出其右。」公主尤异之,则曰:「子有所为文乎?」维即出献怀中诗卷。公主览读,惊骇曰:「皆我素所诵习者。常谓古人佳作,乃子之为乎?」因令更衣,升之客右。维风流蕴藉,语言谐献,大为诸贵之所钦瞩。岐王因曰:「若使京兆今年得此生为解头,诚为国华矣。」公主乃曰:「何不遣其应举?」岐王曰:「此生不得首荐,义不就试。然已承贵主论托张九皋矣。」公主笑曰:「何预儿事,本为他人所托。」顾谓维曰:「子诚取解,当为子力。」维起谦谢。公主则召试官至第,遣宫婢传教。维遂作解头,一举登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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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乐公主

  安乐公主,最幼女。帝迁房陵,而主生。解衣以褓之,名曰裹儿。姝秀辩敏,后尤爱之。下嫁武崇训。帝复位,光艳动天下。侯王柄臣,多出其门,尝作诏请帝署可,帝笑而从之。又请为皇太女,右仆射魏元忠谏:「不可。」主曰:「元忠,山东木强,乌足论国事,阿武子尚为天于,天子女有不可乎?」与太平等七公主俱开府,而主府官属尤滥,皆出屠贩,纳赀售官,降墨敕斜封授之,故号斜封官。主营第,及安乐佛庐,皆宪写宫省,而工致过之。尝请昆明池为私沼。帝曰:「先帝未有以与人者。」主不悦,自凿定昆池,延袤数里。司农卿赵履温为缮沼累石肖华山,约横斜,回渊九折,以石瀵水,又为宝炉镂怪兽神禽,间以珊瑚磲贝,不可涯计,崇训死,主改降武延秀。先是,延秀自突厥还,善突厥舞而貌韶秀,妖丽自喜,数与内庭宴。主见而悦之,即与乱。至是日,假后车,自宫送至第,帝与后为御安福门临观,诏雍州长史窦怀贞为礼会使,弘文学士为傧,相王障车捐赐金帛不赀。翌日,大会群臣太极殿。主被翠服出,向天子再拜。南面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武攸暨与太平公主偶舞,为帝寿。赐群臣帛数十万。帝御承天门,大赦,因赐民三日,内外官赐勋禄礼,官属兼阶爵。夺临川长公主宅以为第,旁彻民庐,第成,野藏空殚,假万骑仗内,音乐送主还第。天子亲幸宴。近臣崇训子方数岁,拜太常卿,封镐国公。公主满孺月,帝后复幸第,大赦天下。临淄王诛韦庶人,主方览镜画眉,闻乱,走至右延门,兵及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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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昌公主外传

  咸通九年,同昌公主出降,宅于广化里,锡钱五百万贯,仍罄内库宝货以实其宅。而房栊户牖无不以众宝饰之;更以金银为井栏、药臼、食柜、水槽、铛釜、盆瓮之属;仍缕金为笊篱、箕筐;制水晶、火齐、琉璃、玳瑁等床,悉支以金龟、银堑;更琢五色玉为器什;合百宝为圆案;更赐金麦银粟共数斛,此皆太宗朝条支国所献也。堂中设连珠之帐,续真珠以成也。却寒帘,类玳瑁斑,有紫色,云「却寒之鸟骨所为也」。则未知出在何国,更有鹧鸪枕,翡翠匣,神丝绣被。其枕,以七宝合为鹧鸪;匣为翡翠毛羽;神丝绣被三千鸳鸯,仍间以奇花异叶,则精巧瑰丽,可得而知矣。其上缀以灵粟之珠,如粟粒,五色辉焕。更带蠲忿犀、如意玉,其犀圆如弹丸,入土不朽烂,带之令人蠲忿怒。如意玉类桃实,上有七孔,云通明之象。更有瑟瑟幕,纹布中,火蚕绵,九玉钒。其幕色如瑟瑟,阔三丈,长一百尺,轻明虚薄,无以为比。向空张之,则疏朗之纹,如碧丝之贯其珠,虽大雨暴降,不能湿漏,云「以蛟人瑞香膏所傅故也」。纹布中,手中也,洁白如雪,光软,拭水不濡,用之弥年,亦未尝生垢腻。二物称得鬼谷国。火茧绵,云出火洲,絮衣一袭,用之一两,稍过度,则蒸之气不可近。云九玉钗,上刻九驾,皆九色,其上有字,曰「玉儿」,工巧妙丽,殆非人制。有得于金陵者,因以献公主,酬之甚厚。一日昼寝,梦绛衣奴致语云:「南齐潘淑妃,取九鸾钗。」及觉,具以梦中之言,言于左右。公主薨,其钗亦亡其处。韦氏异其事,遂以实话于门人。或曰:「玉儿即潘妃小字。」逮诸珍异,不可具载。汉至唐,公主出降之盛,未之有也。公主乘七宝步辇,四面缀五色玉香囊,囊中贮辟邪香、瑞麝香、金凤香,此皆异国献也。仍杂以龙脑金屑,则缕水晶、玛、辟尘犀为龙凤花,其上仍络真珠玳瑁,更以金丝为流苏,雕轻玉为浮动。每一出游,即所过芬香,街巷晶照,看者炫惑其目。是时,某中贵人买酒于广化旗亭,忽相谓曰:「坐来香气何太异也?」同席曰:「岂非龙脑耶?」曰:「非也。余幼给事于嫔妃宫,故常闻此。未知今日自何而致?」因顾问当垆者,云:「公主步辇夫以锦衣换酒于此。」中贵人共视之,益叹其异。

  上每赐御馔汤药,则道路之使相属,其馔有消灵炙、红虬脯,其酒有凝露浆、桂花酝,其茶则绿花紫英之号。消灵炙,一羊之肉取之四两,虽经暑毒,终不臭败。红虬脯,非虬也,但呼于盘中,虬健如丝,高一丈,以箸抑之,无三数,分撒即复其故,迫诸品味,人莫能识。而公主家人厌饫如里中糠秕。一日,大会韦氏之族于广化里。玉馔俱陈,暑气将甚,公主命取澄水,帛以蘸之,挂于南轩,满座则皆思挟纩。澄水帛长八九尺,似布轻细,明薄可鉴,云其中有龙涎,故能消暑也。

  韦氏诸宗,好为叶子戏。夜则公主以红琉璃盘盛夜光珠,令僧祁捧立堂中,而光明如昼焉。公主始有疾,召术士来为灯法,乃以香蜡烛遗之。来氏之邻人,觉香气异常,或诣门诘其故,则具以事对。其烛方二寸,其上被五彩文,卷而之,竟夕不尽,郁烈之气可闻于百步余,烟出其上,即成楼阁台殿之状。或云:「烛中有蜃脂也。」公主疾既甚,医者欲难药饵,奏云:「得红蜜、白猿膏,食之可愈。」上令访内库,得红蜜数石,本兜离国所贡;白猿膏数瓮,本南海所献也。虽日加饵,终无其验。公主薨,上哀痛甚,遂自制挽歌词,令百官继和。及庭祭日,百司与内官,皆用金玉饰车舆服玩,以焚于韦氏庭。韦家争取灰以择金宝。及葬于东郊,上与淑妃御延兴门,出内库金玉驼马,凤凰麒麟,各高数尺以为仪,其衣服玩具与人无舁一物,以上皆至一百二十异,刻木为楼、殿、龙、凤、花、木、人、畜之象者,不可胜计。以绛罗裙绣络金银瑟瑟为帐幕者千队,结为幢节伞盖,弥街翳日,旌旗舁佩卤簿,率多加等以赐。紫尼及女道士为侍从引翼,则焚升霄灵芝香,而击归天紫金之碧磬。繁华辉焕殆二十里余。上赐酒一斗斛,饼啖三十骆驼,各径阔二尺,饲役夫也。京城士庶罢业来观者流汗相属,惟恐居后,及灵卤过延兴门,上与淑妃恸哭。中外闻者,无不伤痛,同日葬乳母,上更作祭乳母文,词质而意切,人多传写。

  是后,上日夕惴心挂意,李可及叹追百年曲,声辞怨切,听之莫不泪下。更教数千人,作叹百年队。取内库珍宝,雕成首饰。画八百匹官绫作鱼龙波浪纹,以为地衣而舞,一舞珠翠满地。可及官历大将军,赏赐盈万,甚无状。左军容使西门季玄素梗直,乃谓可及曰:「尔恣巧媚以惑天子,族无日矣。」可及恃宠,未尝改作。可及善喉舌,于天子前弄眼作头脑。连声着词,唱杂声曲,须臾,则百数不休。是时,京城不调少年相效,谓之拍弹。一日,可及乞假,为子娶妇。上曰:「即令送酒面以助汝嘉礼。」可及归至舍,见一中贵人监二银盍,各高二尺余,宣赐可及。始谓之酒,及封启,皆实中也。上赐可及银麒麟,高数尺,可及取官库车载归私第。西门季玄曰:「今日受赐,吏用官车,它日破家,亦须辇还内府,不道受赏,徒劳牛足。」后果流可及于岭表,旧赐珍玩,悉皆进纳。君子谓季玄有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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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寿

  梁冀妻孙寿,以冀恩封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人五千万。加赐赤级,比长公主。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舍,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冀亦易舆服之制,作平上车,埤帻狭冠,折上巾,拥身扇狐尾单衣。寿性钳忌,能制御冀,冀甚宠惮之。初,父商献美人友通期于顺帝。通期有微过,帝以归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冀即遣客盗还通期。会商薨,冀行服于城西,私与之居,寿伺冀出,多从苍头篡取通期归,截发刮面,答掠之,欲上书告其事。冀大恐,顿首请于寿母。寿亦不得已而止。冀嬖爱监奴秦宫,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所。寿见宫辄屏御者,托以言事,因与私焉。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之。

  冀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堂寝皆有阴阳奥室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窗牖皆有绮疏青琐,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更相临望。飞梁石磴,陵跨水道。金玉珠玑,异方珍怪,充积私室。远致汗血名马,又广开园圃,彩土筑山,十里九坡,以象二崤,深林绝渊,有若自然,奇禽驯兽,飞走其间。冀、寿共乘辇车,张羽盖,饰以金银,游观第内,多从倡伎,鸣钟吹管,酣讴竟路,或连继日夜,以骋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后事败,皆自杀。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租税之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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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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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崇

  石崇,字季伦,生于青州,小名齐奴。少敏慧,勇而有谋。父苞临终分财物与诸子,独不及崇。其母以为言,苞曰:「此儿虽小,后能自立。」二十余为修武令,有能名。后伐吴有功,封安阳县侯,迁侍中,出为南中郎将,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加鹰扬将军。崇在南中,得鸩鸟雏,以与后军将军王恺。时制,鸩鸟不得过江,为司隶校尉傅祗所纠。诏原之,烧鸩于都街。

  崇颖悟有才气,而任侠元行检,在荆州劫远使商客,致富不赀,征为大司农。以征书未至,擅去官免。顷拜太仆,出为征虏将军,假节监徐州诸军事,镇下邳。崇有州馆在河阳之金谷,一名梓泽,送者倾都,帐饮于此焉。至镇,与徐州刺史高诞争酒相侮,为军司所奏免官。复拜卫尉,与潘岳谄事贾谧。谧与之亲善,号曰「二十四友」。广城君每出,崇降车路左,望尘而拜,其卑佞如此。

  财产丰积,室宇宏丽。后房百数,皆曳纨绣,珥金翠。丝竹尽当时之选,庖膳穷水陆之珍。与贵戚王恺、羊之徒,以奢靡相尚。恺以黏澳釜,崇以蜡代薪;恺作紫丝布步障四十里,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崇涂壁以椒,恺用赤石脂。崇恺争豪如此。武帝每助恺,尝以珊瑚树赐。高二尺许,枝柯扶疏,世所罕比。他以示崇,崇便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方厉。崇曰:「不足为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高三四尺者六七株,条干绝俗,光耀如日,如恺比甚众,恺抚然自失。崇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每冬,得韭齑;尝与恺出游,争人洛城,崇牛迅若飞禽,恺绝不能及。恺每以此三事为恨,乃密货崇帐下,问其所以。答云:「豆至难煮,预作熟末,客来,但作白粥以投之耳;韭齑,是捣韭根杂以麦苗耳;牛奔不迟,良由驭者,遂不及反制之,可听蹁辕则矣。」于是,悉从之,遂争长焉。崇后知之,因杀所告者。

  尝与王敦人大学,见颜回、原宪之象,顾而叹曰:「若与之同升孔堂,去人何必有间?」敦曰:「不知余人云何?子贡去卿差近。」崇正色曰:「士当名声俱泰,何至饔牖哉?」其立意类此。刘舆兄弟少时为王悄所嫉,恺召之宿,因欲坑之。崇素与舆等善,闻当有变,夜驰诣恺,问二刘所在。恺迫卒不得隐,崇径造于后斋索出,同车而去。语曰:「年少,何以轻就人宿?」舆深德之。

  及贾谧诛,崇以党与免官。时赵王伦专权,崇甥欧阳建与伦有隙。崇有妓曰绿珠,美而艳,善吹笛。孙秀使人求之。崇时在金谷别馆,方登凉台临清流,妇人侍侧。使者以告,崇尽出其婢妾数十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被罗毅。曰:「任所择。」使者曰:「君侯服御,丽则丽矣,然本受命指索绿珠,不识孰是?」崇勃然曰:「绿珠吾爱,不可得也。」使者曰:「君侯博古通今,察远照迩,愿加三思。」崇曰:「不然。」使者出,而又反,崇竟不许。秀怒,乃劝伦诛崇、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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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崇事

  《耕桑偶记》曰:「石崇砌上,就苔薛刻百花,饰以金玉,曰壶中之景,不过如是。」

  又,外国有进火浣布者,武帝制为衫,衣之幸石崇第。崇知之,身故常衣,而令从奴五十人,皆火院衫以迎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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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珠传

  绿珠者,姓梁,白州博白县人也。州则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汉合浦县地。唐武德初,削平萧铣,于此置南州,寻改为自州,取白江为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江、盘龙洞、房山、双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鱼。绿珠生双角山下,美而艳。越俗以珠为上宝,生女为珠娘,生男为珠儿。绿珠之字,由此而称。晋石崇为交趾采访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别庐在河南金谷涧,涧中有金水,自太白源来。崇即川阜置园馆。绿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明君者,汉妃也。汉元帝时,匈奴单于人朝,诏王嫱配之,即昭君也。及将去,人辞,光彩射人,天子悔焉,重难改更,汉人怜其远嫁,为作此歌。崇以此曲教之,而自制新歌,曰:

  我本良家女,将适单于庭。

  辞别未及终,前驱已抗旌。

  仆御涕流离,猿马悲且鸣。

  哀郁伤五内,涕位沾珠缨。

  行行日已远,遂造匈奴城。

  延我于穹庐,加我阏氏名。

  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

  父子见凌辱,对之惭且惊。

  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

  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

  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

  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

  昔为匣中玉,今为粪土尘。

  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屏。

  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

  崇又制《懊恼曲》以赠绿珠。崇之婢美艳者千余人,择数十人,妆饰一等,使忽视之,不相分别。刻玉为蚊龙佩,萦金为凤凰钗,结袖绕槛而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惟听佩声,视钗色。佩声轻者居前,钗色艳者居后,以为行次而进。赵王伦乱常,贼类孙秀使人求绿珠。崇方登凉观,临清水,妇人侍侧。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数百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而披罗。曰:「任所择。」使者曰:「君侯服御,丽则丽矣,然受命指索绿珠,不知孰是?」崇勃然曰:「吾所爱,不可得也。」秀因是谮伦族之。收兵忽至,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获罪。」绿珠泣曰:「愿效死于君前。」崇止之,遽坠楼而死。崇弃东市。时人名其楼曰绿珠楼。在步广里,近狄泉,在王城之东。绿珠有弟子宋讳,有国色,善吹笛。后人晋明帝宫中。今白州有一派水,自双角山出谷容州江,呼为绿珠江。亦犹归州有昭君滩、吴有西施谷、脂粉塘,盖取美人出处为名。又有绿珠井,在双角山下。耆老传云:「汲此井者,诞女必多美丽。里闾有识者,以美色无益于时,因以巨石镇之。迨后虽有产女端妍者,而七窍四肢多不完具。」异哉!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诗曰:

  不效往者戒,恐贻来者冤。

  至今村女面,烧的成痕瘢。

  又与不完具者同焉。牛僧孺《周秦行纪》云:「夜宿薄太后庙,见戚夫人、王嫱、太真妃、潘淑妃,各赋诗言志。别有善笛女子,短鬟衫具带,貌甚美,与潘氏偕来。太后以接坐居之,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顾而谓曰:「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太后曰:『绿珠岂能无诗乎?,绿珠相谢,作曰:

  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

  红残钿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太后曰:『牛秀才远来,今日谁人与伴?』绿珠曰:『石卫尉性严忌。今有死,不可及乱。』」然事虽诡怪,聊以解颐。噫,石崇之杀,虽自绿珠始,亦其来有渐矣。崇尝刺荆州,劫夺远使,沉杀客商,以致巨富。又遗王恺鸩鸟,共为鸩毒之事。有此阴谋,加以每邀宴集,令美人行酒,客饮不尽者,使黄门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访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至大将军,故不饮以观其气色,已斩三人。君子曰:「祸福无门,惟人所召。」崇心不义,举动杀人,乌得无报也。非绿珠无以速石崇之诛,非石崇无以显绿珠之名。绿珠之坠楼,侍儿之有贞节者也。比之于古,则有田六出。六出者,王进贤侍儿也。进贤,晋愍太子妃。洛阳乱,石勒掠进贤渡孟津,欲妻之。进贤骂曰:「我皇太子妇,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干我乎?」言毕投河。六出曰:「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复投河中。又有窈娘者,武周时乔知之宠婢也,盛有姿色,特善歌舞。知之教读书,善属文,深所爱幸。时武承嗣骄贵,内宴酒酣,迫知之将金玉赌窈娘。知之不胜,便使人就家强载以归。知之怨悔,作《绿珠篇》以叙其怨。词曰: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

  此日可怜无得比,此时可爱得人情。

  君家闺阁未曾难,尝持歌舞使人看。

  富贵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

  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面伤红粉。

  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知之私属承嗣家阉奴传诗于窈娘。窈娘得诗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于井,衣中得诗,鞭杀阉奴。讽吏罗织知之,以至杀焉。悲夫,二子以爱姬示人,掇丧身之祸。所谓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易》曰:「慢藏诲盗,冶容诲淫」,其此之谓乎。其后诗人题歌舞伎者,皆以绿珠为名。庾肩吾曰:

  兰堂上客至,绮席清弦抚。

  自作《明君辞》,还为绿珠舞。

  李元忠云:

  绎树摇歌扇,金谷舞筵开。

  罗袖拂归客,留欢醉玉杯。

  江总云:

  绿珠衔泪舞,孙秀强相邀。

  绿珠之没,已数百年矣,诗人尚咏之不已,其故何哉?盖一婢子,不知书,而能感主恩,愤不顾身,其志凛烈,诚足使后人仰慕歌咏也。至有享厚禄,盗高位,亡仁义之行,怀反复之情,暮四朝三,惟利是视,节操反不若一妇人,岂不愧哉。今为此传,非徒实美丽窒祸源,且欲惩戒辜恩背义之类也。季伦死后十日,赵伦败。左卫将军赵泉斩孙秀于中书,军士赵骏剖秀心食之。伦囚金塘城赐金屑酒。伦惭,以巾覆面曰:「孙秀误我也。」饮金屑而卒。皆夷家族。南阳生曰:此乃假天之报怨。不然,何枭夷之立见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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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风

  石季伦所爱婢名风,魏未于胡中买得,年始十岁,使房内养之。至年十五,容貌无比,特以姿态见美。妙别玉声,能观金色。石氏之富,财比王家,骄侈当世,珍宝瑰奇,视如瓦石,聚如粪土,皆殊方异国所得,莫有辨识其出处者。乃使风别其声色,并知其所出之地,言「西方北方玉声沉重,而性温润,佩服益人灵性;东方南方玉声轻洁,而性清凉,佩服利人精神。」石氏侍人美艳者数千人最以文辞擅爱。石崇尝语之曰:「吾百年之后,当指白日以汝为殉。」答曰:「生爱死离,不如无爱。妾得为殉,身其何朽。」于是弥见宠爱。

  崇尝择美容姿相类者数十人,装饰衣服,大小一等,使忽睹不相分别,常侍于侧。使风调玉以付工人为倒龙之佩,萦金为凤冠之钗。言刻玉为倒龙之势,铸金钗像凤凰之冠,结绅绕楹而舞,使昼夜声色相接,谓之「恒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听佩声、视钗色。玉声轻者居前,钗色艳者居后,以为行次而进也。使数十人各含异香,使行而笑语,则口气从风而 。又屑沉水之香,如尘未,布致象床,使所爱践之。无迹者,即赐真珠百;若有迹者,则节其饮食,令体轻弱。故闺中相戏曰:「尔非细骨轻躯,那得百真珠。」

  及 风年三十,妙年者争嫉之,或言胡女不可为群,竟相排毁。崇受谮润之言,即退风为房老,使主群少。乃怀怨怼,而作五言诗曰:

  春华谁不美,卒伤秋落时。

  突烟还自低,鄙退岂所期。

  桂芬徒自蠹,失爱在蛾眉。

  坐见芳时歇,惟悴空自嗤。

  石氏房中井歌此为乐曲,至晋未乃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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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君

  徐君,字怀简,幼聪朗好学,尤长于部书,问无不对,善弦歌。为梁湘东王镇西咨议参军。颇好声色,侍妾数十,皆佩金翠,曳罗绮,服玩悉以金银。饮酒数升,便醉而闭门,尽日酣歌。每遇欢谑,则饮至斗。有时载伎,肆意游行,荆楚山川,靡不历践。

  时襄阳鱼弘亦以豪侈称府中。谣曰:「北路鱼,南路徐。」然君弗如也。文冠一府,特有轻艳之才。新声巧变,人多讽习。鱼弘身长八尺,白皙,美姿容。累从征讨,常为军锋,历南谯泗竟陵太守。尝谓人曰:「我为郡有四尽:水中鱼鳖尽,山中獐鹿尽,田中米谷尽,村里人庶尽。丈夫生如轻尘栖弱草,白驹之过隙,人生但欢乐,富贵在何时?」于是,恣意酣赏。侍妾百余人,不胜金翠;服玩车马,皆穷一时之惊绝。有眠床一张,皆是蹙柏,四面周匝,无一有异。通用银镂金花寿福。两重为脚,为湘东王镇西司马述职西上,道中乏食,缘路彩菱,作菱米饭给所部。弘度之所过后,人觅一菱不得。又于穷洲之上,捕得数百猕猴,膳以为脯,以供酒食。比及江陵,资食复振,逢敕迎瑞豫王,令送像下都。弘率部曲数百,悉衣锦袍,赫奕满道,颇为人所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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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宏

  梁大尉临川王宏,长八尺余,白皙,美容止,而纵恣不悛,奢侈过度,修第拟于帝宫,后庭数百千人,皆极天下之选。所幸姬江无畏,服玩侔于齐东昏潘妃,宝珥值千万。好食鲭鱼头,常日进三百,其它珍膳盈溢后房,食之不尽,弃诸道路。

  江本吴民女也,世有国色。亲从子女,遍游王侯后宫。宏以介弟之贵无他量,能恣意科敛。库室垂有百间,在后堂之内,关钥甚严,有疑是铠仗者,密以闻武帝。帝于友于甚厚,殊不悦。宏爱妾江氏寝膳不能暂离,上一日送盛馔与江曰:「当来就汝欢宴。」惟携布衣之旧、射声校尉丘佗卿往,与宏及江大饮。半醉后谓曰:「我今欲履行汝后房。」便呼后阁舆径往屋所。宏恐上见其贿货,颜迹怖惧。上意弥信是仗屋。屋既检视,宏性爱钱,百万一聚,黄榜标之;千万一库,悬一紫标,如此三十余间。帝与伦卿屈指计,见钱三亿余万。屋贮布绢丝绵,漆蜜蜡,朱砂杂货,但见满库,不知多多。帝始知非仗,大悦谓曰:「阿六,汝生活大可。」剧饮至夜乃还,兄弟更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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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阳王

  后魏高阳王雍,居近青阳门外数里,御道西旁,洛中之甲第也。正光中雍为丞相,给羽葆鼓吹虎贲班剑百人,贵极人臣,富兼山海,居第匹于帝宫。白壁丹槛,窈窕连云,飞檐居宇,葛周通,童仆六千,伎女五百,隋珠照日,罗衣从凤。自汉晋以来,诸王豪侈,未之有也。出则鸣驺御道,文物成行,铙歌繁响,笳声哀怨。人则歌姬舞女,击筑吹笙,丝管迭奏,连宵尽日。其竹林鱼池,佯于禁苑。芳如积,珍木连阴。雍薨后,诸伎女悉令人道,或有出家者。美人徐月华善箜筷,能为明妃出塞之曲,闻者莫不动容。永安中,与卫将军原士康为侧室,士康宅亦近青阳门。徐鼓箜筷而歌,哀声人云,行路听者,俄而成市,徐常语士康云:「王有二美姬,一名修容,二名艳姿,并蛾眉皓齿,洁貌倾城。修容亦为绿水歌,艳姿善逐风舞,并爱倾后室,宠冠诸姬。」士康闻此,常令徐鼓绿水火凤之曲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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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间王

  后魏,王侯、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山林之饶。争修园宅,各相夸竞。崇门丰室,阿户连房,飞馆生风,重楼起雾。高台芳榭,家家而筑;花林曲池,园园而有,莫不桃李夏绿,竹柏冬青。而河间王琛最为豪首,常与高阳争衡。造文柏堂,如徽音殿。置玉井金罐,以五色绢为绳。伎女三百人,尽皆国色。有婢朝云,善吹,能作团扇歌、陇上声。琛为秦州刺史,诸羌外叛,屡讨之不降。琛令朝云假为贫妪,吹而乞。诸羌闻之,悉皆流涕,迭相谓曰:「何为弃坟井在山谷为寇也?」即相率归降。秦民语曰:「快马健儿,不如老瓯吹篪。」

  琛为秦州无政绩,遣使向西域求名马。远至波斯国,得千里马,号曰「追风赤」。其次有七百里者十余匹,皆有名字。以银为槽,金为环锁。诸王服其豪富。深尝语人云:「晋室石崇乃是庶姓,犹能雉头狐腋,画卯雕薪,况我大魏天王,不为华侈?」造迎风馆于后园,窗户之上,列钱青琐,玉凤衔铃,金龙吐旆,秦柰朱李,株条人檐,伎女楼上,坐而摘食。琛尝会宗室,陈诸宝器,金瓶、银瓮百余口。瓯擎盘合称是,余酒器有水晶钵,玛瑶琉璃碗,赤玉卮数十枚,工作奇妙,中土所无,皆从西来。又陈女乐及诸名马,复引诸王案行府库,锦珠玑,冰罗雾,充积其内。琛谓章武王融曰:「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融立性贪暴,志欲无限,见之惋叹,不觉生疾,还家卧三日不起。及尔朱氏乱后,王侯第宅,多题为寺。寿丘闾里,列剎相望,祗园郁起,宝塔高临。四月八日,京师士女,多至河间寺,观其堂庑绩丽,无不叹息,以为蓬莱仙室,亦不是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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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王

  宁王宪贵盛,宠伎数千人,皆绝艺上色。宅左有卖饼者妻,纤白明媚,王一见属目,厚遗其夫取之,宠惜愈等。环岁因问之:「汝复忆饼师否?」默然不对。王召饼师,使见之。其妻注视,双泪垂颊,若不胜情。时王座客十余人,皆当时文士,无不凄异。王命赋诗,王右丞维诗先成:

  莫以今时宠,宁忘旧日恩。

  看花满目泪,不共楚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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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载

  元载未年,造芸辉堂于私第。芸辉,香草也,出于阗国,其香洁白如玉,入土不朽烂,舂之为屑以涂壁,故号芸辉焉。而更构沉檀为梁栋,饰金银为户牖,内设悬黎屏风、紫绡帐。其屏风,本杨国忠之宝也,屏上刻前代美女伎乐之形,外以玳瑁、水犀为押络,络以真珠瑟瑟,其为精妙,殆非人工所及。紫绢帐,得于南溪洞中之酋帅,则鲛绢之类也。轻疏而薄,如无所碍。虽属凝冬,而风不能入;盛夏则清凉自至。其色隐隐焉,忽不知其帐也,谓载卧内有紫气而服玩之。奢僭拟于帝王之家。芸辉之前有池,悉以白石砌其岸。中有残阳花,亦类白,其花红,大如牡丹,不知自何而来也。更有碧芙蓉,香洁菡萏,伟于常者。载因暇日,凭栏以观。忽闻歌声清响,若十四五女子唱焉,其曲则《玉树后庭花》也。载惊恶既甚,遂剖其花,更无所见,则秘之不令人知。载有龙髯紫拂,色如烂椹,可长三尺,削水晶为柄,刻红玉为环钮。或风雨晦瞑,临流沾湿,则光彩摇动,奋然如怒。置之于堂中,夜则蚊蚋不敢人;拂之为声,鸡大无不惊逸者;垂之池潭,则鳞介之属,悉俯伏而至;引水于空中,则成瀑布;烧燕肉熏之,则焉,若生云雾。厥后上知其异,屡言之。载不得已,而遂进焉。载云得于洞庭道士张知和。

  载宠姬薛瑶英,攻诗书,善歌舞,仙姿玉质,肌香体轻,虽旋波、摇光、飞燕、绿珠不能过也。瑶英之母赵娟,亦本岐王之爱宠,后出为薛氏妻,生瑶英,而幼以香啖之,故肌香也。及载纳为姬,处金丝之帐、却尘之褥。其褥出自句骊国,一云是却尘之兽毛所为也,其色鲜妍,柔软亡比。衣龙绡之衣,一衣无一二两,抟之不盈一握。载以瑶英体轻,不胜重衣,故于异国以求是服也,惟贾至、杨炎、公南与载友善,故往往得见歌舞,至因赠诗曰:

  舞怯铢衣重,笑疑桃脸开。

  方知汉武帝,虚筑避风台。

  公南亦作长歌褒其美,略曰:

  雪面澹娥天上女,凤萧驾翅欲飞去。

  玉钗碧翠步无尘,楚腰如柳不胜春。 

  瑶英善为巧媚,载惑之,怠于庶务。而瑶英之父曰宗本,兄曰从义,与赵娟递相出入,以构贿赂,号为关节。与中书主吏卓倩等为腹心,而宗本辈以事告者,载未尝不颔之。天下赍宝货求大官职,无不恃载权势,指薛卓为梯媒。及载死,瑶英自为里人妻矣。论者以元载丧令德,而崇贪名,自一妇人而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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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功甫

  张氏功甫,号约斋,忠烈王诸孙。能诗,一时名士大夫莫不交游。其园池声伎服玩之丽甲天下,尝于南湖园作驾霄亭于四古松间,以巨铁悬之空中,而羁之松身。当风月清夜,与客梯登之,飘摇云表,真有挟飞仙、溯紫清之意。王简卿侍郎,尝赴其牡丹会,云众宾既集,坐一虚堂,寂无所有。俄问左右云:「香已发未?」答云:「已发。」命卷帘,则异香自内出,郁然满座。群奴以酒肴、丝竹次第而至。别有名伎数十辈,皆衣白,首饰衣领,皆绣牡丹。首戴照殿红一伎,执板奏歌侑觞,歌罢乐作乃退。复垂帘谈论自如。良久,香起,卷帘如前。别数十伎易服与花而出,大抵簪白花则衣紫,紫花则衣鹅黄,黄花则衣红。如是,十杯,衣与花凡十易。所讴者,皆前辈牡丹名词。酒竟,歌者、乐者百数十人,列行送客,烛光香雾,歌吹杂作,客皆恍然如仙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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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侂冑

  韩侂冑有爱姬,小过被谴。钱唐令程松寿亟召女侩,以八百千市之,舍之中堂。旦夕夫妻上食,事之甚谨,姬惶恐,莫知所由。居数日,冑意解,复召之,知为松所市矣,大怒。松寿闻之,亟上谒献之曰:「顷有郡守辞阙者,将挟市去外郡,某忝赤县,恐件钧颜,故为王匿之舍中耳。」

  冑意犹未平,姬既入,具言松寿谨待礼。 

  冑大喜,即日躐除太府寺丞,寻迁监御史,逾年进右谏议大夫。犹不怏怏满。乃更市一美人献之,名日松寿。冑追问之:「奈何与大谏同名叶答曰:「欲使贱名,常达钩听耳。」冑怜之,即除同知枢密院事。冑有四妾,皆郡夫人。其三夫人号满头花,新进者号四夫人,尤宠幸,通籍宫中。慈明尝召人赐坐,四夫人即与慈明偶席,其次有十婢均宠。有献北珠冠四枚者,冑喜,以遗四夫人。十婢者皆愠,曰:「等人耳,我辈不堪戴耶?」冑患之。时赵师以列卿守临安,闻之,亟出十万缗市北珠冠十枚,瞰冑,人朝献之。十婢者大喜,分持以去。冑归,十婢咸来谢。翌日,都市行灯,十婢者皆顶珠冠而出。观者如堵。归语冑曰:「我辈得赵大卿,光价十倍,王何吝酬一官耶?」冑许之。遂进师工部侍郎。冑又尝与客饮南园,师与焉。过山庄竹篱茅舍,曰:「此真田舍境,但欠鸡鸣大吠耳。」少焉,有犬嗥丛薄间。视之,乃也。冑大悦,益亲爱之。学诸生有诗曰:堪笑明庭鸳鹭,甘作村庄犬鸡。一日冰山人势,汤镬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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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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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相如传

  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学,慕简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以赀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梁庄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梁孝王令与诸生同舍,相如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乃着子虚之赋。会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来过我?」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

  临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童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谒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往。临邛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

  其诗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有艳淑女处兰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由交颈为鸳鸯?

又曰:

  凤兮,凤兮,从凰栖,

  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相如之临邓,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乃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懃。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玉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垆。相如身自着犊鼻,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童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上许,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称;「无是公」者,无是人也,明天子之义。故空籍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讽谏。奏之天子,天子大悦,以为郎。

  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西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余人。用兴法诛其渠帅,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使相如责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天子问相如,相如曰:「邛冉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市物以赂西夷。至蜀,蜀大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欢。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而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司马长卿便略定西夷,邛冉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  为徼,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还报天子,天子大悦。其后,有人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余,复为郎。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疾。与卓氏婚,饶于财。其进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病闲居,不慕官爵。相如拜为孝文园令。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书。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元他书。」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奉所忠。忠奏其书,天子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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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文君

  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贫居愁懑,以所著裘,就市人阳昌贳酒与文君为欢。既而,文君抱颈而泣曰:「我平生富足,今乃以衣裘贳酒。」遂相与谋,于成都卖酒。相如亲着犊鼻涤器,以耻王孙。王孙果以为病,乃厚给文君。文君遂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十七而寡,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长卿素有消渴疾,及还成都,悦文君之色,遂以发痼疾,乃作美人赋,欲以自刺,而终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文君为诔传于世。

  又,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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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午

  贾午,大尉充少女。韩寿,字得真,南阳堵阳人,魏司徒暨曾孙,美姿貌,善容止。贾充辟为司空掾。充每宴宾僚,其女辄于青琐中窥之,见寿而悦焉。问于左右:「识此人否?」有一婢说寿姓字,云是故主人。女大感想,发于寤寐。婢往至寿家,具说女意,并言其女,光丽艳逸,端美绝伦。寿闻而心动,便令为通殷懃。婢以白女,女遂潜修音好,厚相赠结,呼寿夕人。寿劲捷过人,逾垣而至。家中莫知,惟充觉其女悦畅异于常日。时西域有贡奇香,一着人,则经月不歇。帝甚贵之,惟以赐充及大司马陈骞,其女密盗以遗寿。充僚属与寿宴处,闻其芬馥,称之于充。自是充意知女与寿通。而其门阁严峻,不知所由得入。乃夜中佯惊有盗,因使循墙以观其变。左右白曰:「无余异,惟东北角如狐狸行处。」充乃拷问女之左右,具以状对。充秘之,遂以女妻寿。寿官至散骑常侍、河南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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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莺莺传(即会真记) 

  唐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风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或朋从游宴,扰杂其间,他人皆汹汹拳拳,若将不及,张生容顺而已,终不能乱。以是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知者诘之,谢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淫行。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诘者识之。亡几何,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张生寓焉。

  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浑薨于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家财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先是,张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余日,廉使杜确将天子命,以统戈节令于军,军由是戢。郑厚张之德甚,因饰馔以命张中堂宴之,复谓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携幼稚,不幸属师徒大溃,实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犹君之生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礼奉见,冀所以报恩也。」命其子曰欢郎,可十余岁,容甚温美。次命女:「出拜尔兄,尔兄活尔。」久之,辞疾。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虏矣。能复远嫌乎?」久之,乃至。常服悴容,不加新饰,垂鬟接黛,双脸断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旁,以郑之抑而见也,凝涕怨绝,若不胜其体者。问其年纪,郑曰:「今天子甲子岁之七月终,今贞元庚辰生十七年矣。」张生稍以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

  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札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婢果惊沮,溃然而奔。张生悔之;翌日,婢复至。张生乃羞而谢之,不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姻,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张曰:「予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时纨绮闲居,曾莫流盼。不为当年,终有所蔽。昨日一席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彩、问名,则三数月间,索我干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婢曰:「崔之贞顺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人矣。然而善属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投之。是夕,红娘复至,持彩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题其篇曰《明且三五夜》。其词曰: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张亦微喻其旨。是夕岁二月旬有四日矣。

  崔之东有杏花一树,扳援可逾。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红娘寝于床上,因惊之。红娘骇曰:「郎何以至?」张因绐之曰:「崔氏之笺召我矣,尔为我告之。」无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张生且喜且骇,必谓获济。及女至,则端服严容,大数张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见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词。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是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诚欲寝其词,则保人之好,不义。明之于母,则背人之惠,不祥。将寄于婢仆,又惧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短章,愿自陈启,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无及于乱。」言毕,翻然而逝。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于是绝望。

  数夕,张君临轩独寝,忽有人觉之,惊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并枕同衾而去。张生拭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然而修谨以俟。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矣。斜月晶荧,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之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耶?」及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

  是后十余日,杳不复至。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会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知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无何,张生将之长安,先以诗渝之。崔氏宛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夕,再不复可见。而张生遂西。不数月,复游于蒲,舍于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往往张生自以文挑之,亦不甚观览。大略崔之出人者,势必穷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辩,而寡于酬对;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时愁艳幽邃,恒若不识,喜愠之容,亦罕形见。异时独夜操琴,愁弄凄恻。张窃听之。求之,则终不复鼓矣。以是愈惑之。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不复自言其情,愁叹于崔氏之侧。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曰:「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没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常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 欷。崔亦遽止之,投琴,位下流涟,趋归郑所,遂不复至。明旦而张行。

  明年,文战不胜,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云:「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叹。伏承便示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自去秋以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叙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亡。鄙薄之志,元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在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寝席,义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中帻,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谓要盟之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没,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鸣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佩。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乱丝一绚,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秘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诚,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锺,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佳。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  

  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诗》一绝云:

  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

  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曰:

  微月透帘栊,荧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罗绡垂薄露,环佩响轻风。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蒙蒙。珠莹光文履,花明隐绣笼。瑶钗行彩凤,罗彼掩丹虹。言自瑶华浦,将朝碧玉宫。因游里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环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绩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履,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葱葱。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流连时有限,缱缮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啼粉流晓镜,残灯绕虫。华光犹冉冉,旭日渐瞳瞳。乘骛还归洛,吹萧亦止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鸣怨鹤,清汉望归鸿。海阔诚难度,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 

  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然而张亦志绝矣。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为雨,则为蚊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笑。余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于时坐者皆为深叹。

  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后乃因其夫言于崔,求以外兄见。夫语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知之,潜赋一章,词曰:

  自从别后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

  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淬却羞郎。 

  竟不之见。后数日,张生将行,又赋一章以谢绝之: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自是,绝不复知矣。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

  予常于朋会之中,往往及此意者,使夫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名篇:

  李绅莺莺本传歌

  伯劳飞迟燕飞疾,垂杨绽金花笑日。

  绿窗娇女字莺莺,金雀姬鬟年十七。

  黄姑天上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莲质。

  门掩重关萧寺中,芳草花时不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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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舍人牧之次会真诗三十韵   

  鹦鹉出深笼,麒麟步远空。拂墙花,透户月胧胧。暗度飞龙竹,潜挨宿凤桐。松篁摇夜影,锦绣动春风。远信传青鸟,私期避玉童。柳烟轻漠漠,花气淡蒙蒙。小小钗簪凤,盘盘髻绾龙,无言欹宝枕,面背银。姑射临仁阙,嫦娥降月宫。精神绝赵北,颜色冠浦东。密约千金直,灵犀一点通。修眉娥绿扫,媚脸粉相蒙。燕隐凝香垒,蜂藏芍药丛。留灯垂绣幕,和月簌帘栊。弱体花枝颤,娇颜汗颗融。笋抽纤玉软,莲衬彩颐丰。笑吐丁香舌,轻摇杨柳躬。未酬前恨足,肯放此情松。幽会愁难再,通宵意未穷。锦裳温未暖,玉漏滴将终。密语重言约,深盟各诉衷。树交连理并,蒂结合欢同。烟篆销金兽,灯花落玉虫。残星光闪闪,曙色影瞳瞳,别泪倾江海,行云蔽华嵩。花钿留宝靥,罗帕记(一作寄)新红。有梦思春草,无因系断篷。伤心别怨鹤,仁目送归鸿。厚德难酬报,高天可径冲。寸诚言不已,封在锦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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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性之传奇辨证

  尝读苏内翰赠子野诗云:「诗人老去莺莺在。」注言,所谓张生乃张籍也。仆按:微之所作传奇,莺莺事在贞元十六年春。又言「明年、生文战不利」,乃在十七年。而唐登科记张籍,以贞元十五年商郢下登科。既先二年,决非张籍明矣。每观斯文,抚卷叹息,未知张生男为何人。意其非微之一等人不可当也。会清源庄季裕为仆言,友人杨阜公尝读微之所作姨母郑氏墓志云:「其既丧夫,遭军乱。」微之为保护其家备至。则所谓传奇者,盖微之自叙,特假他姓以避就耳。仆退而考微之《长庆集》,不见所谓郑氏志文,岂仆家所收未完,或别有他本。然细味微之所叙,及考于他书,则与李裕之所说皆合。盖昔人事有悖于义者,多托之鬼神梦寐,或假自他人,或云见别书,后世犹可考也。微之心不自抑,既出之翰墨,姑易其姓氏耳。不然,为人叙事,安能委曲详尽如此。按乐天作微之墓志,以太和五年薨,年五十三,则当以大历十四年己未生,至贞元十六年庚辰,正二十二岁(传奇言生年二十二未知女色)。又韩退之作微之妻韦丛志文:「作婿韦氏时,微之始以选为校书郎」,正传奇所谓「后岁余生亦有所娶也」(贞元十八年,微之始中书判拔萃,授校书郎,年二十四)。又微之作陆氏姊志云:「予外祖父授睦州刺史郑济。」白乐天作微之母郑夫人志,亦言郑济女。而唐崔氏谱,永宁(一作定)尉鹏,亦娶郑济女。则莺驾者乃崔鹏之女,于微之为中表。正传奇所谓郑氏为异派之从母者也。非特此而已。仆家有微之作元氏《古艳诗》百余篇,中有春词二首,其间皆隐驾字(传奇言,生立缀春词二首以授之,不书讳字者即此意)。及自有《莺莺诗》、《离思诗》、《杂忆诗》,与传奇所载,犹一家说也。又有《古决绝词》、《梦游春词》,前叙所遇,后言舍之以义,及叙娶韦氏之年,与此无少异者(《梦游春词》云:

  当年二纪初,佳节三星度,

  韦门正全盛,出入多欢裕。 

  二纪初,谓二十四岁也)。其诗多言双文,意为二莺字为双文也。并书于后,使览者可考焉。又意,《古艳诗》多微之专因莺莺而作无疑。又微之《百韵诗》寄乐天云:

  山岫当阶翠,墙花拂面枝,

  莺声爱娇小,燕翼玩透迤。 

  注:昔于赋诗云。「为见墙头拂面花」,时惟乐天知此事。又云,幼年与蒲中诗人杨巨源友善,日课诗(传奇云:生发其书于所知,予亦闻其说,生所善杨巨源为赋崔娘一绝)。凡是数端,有一于此可验,决为微之无疑。况于如是之众耶。然必更以张生者,岂元与张受姓命氏本同所自出耶(张姓,出元氏之后,元姓亦然。为跋氏,至后魏有国,改姓元氏),仆喜讨论,考合同异。每闻一事,隐而未见,及可见而不同,如瓦砾之在怀,必欲讨阅,归于一说而后己。尝谓:「读千载之书,探千载之迹必须尽见当时事理,如身履其间,丝分缕解,终始备尽,乃可以置议论;若略执一言一事,未见其余,则事之相戾者多矣。」又谓:「前世之事,无不可考者,特学者观书少而未见尔。微之所遇合,虽涉于流宕自放,不中礼义,然名辈流凤(流风一作风流)余韵,照映后世,亦人间可喜事。而士之臻此者特鲜矣。虽巧为避就,然意微而显见于微之其它文辞者,彰着又如此。故反复抑扬,张而明之,以信其说。他时见所谓姨母郑氏志文,当详载于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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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微之古艳诗词

  《春词》二首:

  春来频到宋家东,垂袖开怀待好风。

  莺藏柳暗无人语,惟有墙花满树红。 

  其二:

  深院元人草树光,娇莺不语趁阴藏。

  等闲弄水浮花片,流出门前赚阮郎。 

  《莺莺诗》一首:

  殷红浅碧旧衣裳,取次梳头雅淡妆。

  夜合带烟笼晓日,牡丹经雨泣残阳。

  依稀似笑还非笑,彷佛闻香不是香。

  频动横波娇(一作嗔)不语,等闲教见小儿郎。 

  《杂思》五首:

  自爱残妆晓镜中,钗镘簪绿丝丛。(馒一作漫)  

  须臾日射燕脂颊,一朵红酥旋欲融。 

  其二:

  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

  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 

  其三:

  红罗着压逐时新,杏子花纱嫩曲尘。

  第一莫嫌才地薄,些些纰缦最宜人。 

  其四: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口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其五:

  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

  今日江头两三树,可怜枝叶度残春。 

  《春晓词》一首:

  半欲天明半未明,醉闻花气睡闻莺。

  蛙(一作娃)儿撼(一作感)起钟声动,二十年前晓寺情。 

  《古决绝词》三首:

  乍可为天上牵牛织女星,不愿为庭前红槿枝。

  七月七日一相见,故心终不移。

  哪能朝开暮飞去,一任东西南北吹。

  分不两相守,恨不两相思。

  对面且如此,背面当何知。春风撩乱怕劳语,此时抛去时,握予苦相问,竟不言后期。君情即决绝,妾意亦参差。借如死生别,安得长苦悲。 

  其二:

  噫春冰之将泮,何余怀之独结?有美一人,于焉旷绝。一日不见,比一日于三年,况三年之旷永别。水得风兮小而已波,徇在苞兮高不见节。矧桃李之当春,竟众人之攀折。我自顾悠悠而若云,又安能保君皓皓之如雪,感破镜之分明,睹泪痕之余血。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终不我夺。已焉哉!织女嫁黄姑,一年一度暂相见,彼此隔河何事无。 

  其三:

  「夜夜相抱眠,幽恨尚沉结。哪堪一年事,长遣一宵说。但感久相思,何暇暂相悦。虹桥薄夜成,龙驾寝晨列。生憎野鹊性迟回,死恨天鸡识时节。曙色渐瞳,华星次明灭。一去又一年,一(一作年)年何时(一作可)彻。有此迢递期,不如死生别。天公隔(一作既)是妒相怜,何不便教相决绝。 

  《杂忆》五首:

  今年寒食元月光,月色才侵已上床。

  忆得双文通内里,玉龙深处暗闻香(闻当做焚)。 

  其二:

  花笼微月竹笼烟,百尺丝绳拂地县。

  忆得双文人静后,潜教桃叶送秋千。 

  其三:

  寒轻夜浅绕回廊,不辨花丛暗辨香。

  忆得双文笼月下,小楼前后捉迷藏。 

  其四:

  山榴似火叶相兼,亚枝低墙半拂檐。

  忆得双文独披掩,满头花草倚新帘。 

  其五: 

  春冰消尽碧波湖,漾影残霞似有无。

  忆得双文衫子薄,钿头云映褪红酥。 

  《赠双文》一首:

  艳极翻含态,怜多转自娇。

  有时还自笑,闲坐更无聊。

  晓月行看堕,春酥旋欲消。

  何因肯垂手(一作首),不敢望回腰。 

  《梦游春词》一首:

  昔岁梦游春,梦游何所遇?梦人深洞中,果遂平生趣。清冷浅漫溪,画肪兰篙渡。过尽万株桃,盘旋竹林路。长廊抱小楼,门牖相回互。楼下杂花丛,池丛绕鸳鹭。池光漾彩霞,晓日初明煦。未敢上阶行,频移曲池步。乌龙不作声,碧玉曾相慕。渐到帘幕问,徘徊意犹惧。闲窥东西阁,奇玩参差布,格子碧油糊,驼驹紫金镀。逡巡日渐高,影响人将寝。鹦鹉饥乱鸣,娇娃睡犹怒(娃一作蛙)。帘开侍儿起,见我遥相谕。铺设绣红茵,施张钿妆具。潜寨翡翠帷,瞥见珊瑚树。不见花貌人,空惊香若雾。回身夜合偏,敛态晨霞聚。睡脸桃破风,汗妆莲委露。丛梳百叶髻(时世髻也),金蹙重台履(踏殿样也)。纰软殿头裙(瑟瑟也),玲珑合欢裤(夹缬也)。鲜妍脂粉薄,暗淡衣裳故。敢似红牡丹,雨来春欲暮。梦魂良易惊,灵境难久寓。夜夜望天河,无由重沿沂。结念心所期,返如撢顿悟。觉来八九年,不向花回顾。杂洽两京春,喧闻众禽护。我到看花时,但作怀仙句。浮生转经历,道性尤坚固。近作梦仙诗,亦知劳肺腑。一梦何足云,良时自昏娶。当年二世初,佳节三星度。朝玉佩迎,高松女萝附。韦门正全盛,出入多欢裕。 

  《乐天和微之梦游春诗序》云:「斯言不可使不知吾者知;知吾者亦不可使不知,知乐天知吾者,吾不敢不使吾子知。即辱斯言,三复其旨。大抵悔既往而悟将来也。」正谓此事,非张籍益明也。

  鸳鸳传跋

  予向在武林日,于一友人处,见陈居中所画唐崔丽人图。其上有题云:

  并燕莺为字,联徽氏姓崔。 

  非姻宜彩画,秀玉胜江梅。

  薄命千年恨,芳心一寸灰。

  西厢旧红树,曾与月徘徊。 

  予丁卯春三月,衔命陕右,道出于蒲东。普救之僧舍所谓西厢者,有唐丽人崔氏女遗照在焉,因命画师陈居中绘摹真像。意非登徒子之用心,迨将勉情钟终始之戒,仍拾四十言,使好事者和伯劳之歌以记云。泰和丁卯林钟吉日,十洲种玉大志宜之题。

  延 庚申春二月,余传命至东平,顾市鬻双鹰图。观久之,弗见主人而归。夜宿府治西轩,梦一丽人,绡裳玉质,逡巡而前曰:「君玩双鹰图,虽佳,非君几席间物。妾流落久矣,有双鹰名冠古今,愿托君为重。」觉而怪之,未卜其何祥。迟明欲行,忽主人携鹰图来,且四轴。余意丽人双鹰,符此数耳。继出一小轴,乃梦所见,有诗四十字,跋语九十八。识曰:泰和丁卯出蒲东普救僧舍,绘唐崔氏莺莺真,十洲种玉大志宜之题。」画、诗、书皆绝,神品也。余惊诧良久。时有司群官吏环视,因缩不自,托以跋语佳胜赎之。

  吁!物理相感,果何如也。岂法书名画自有灵耶?抑名不朽者随神耶,遇合有定数耶?余尝谓,关睢硕人,姿德兼备,君子之配也。琴心雪句,才艳联芳,文士之偶也。自诗书道废,丈夫弗学,况女流乎。故近世非无秀色,往往脂粉腥秽,鸦凤莫辨。求其彷佛待月章之万一,绝代无闻焉。此亦慨世降之一端也。因归于我,义弗辞已。宜之者,盖前金赵愚轩之字,曾为巩西簿。遗山谓泰和有诗名,五言平淡,他人未易造,信然。泰和丁卯,迨今百十四年。云其月二日,壁水见士思容题。右共五百九字。虽不知壁水、见士为何人,然二君之风韵可见。俟因俾嘉禾绘工盛懋临写一轴,适舅氏赵公待制雍,见而爱之,就为录文于上。

  按,唐元微之传奇莺莺事,以为张生寓蒲之普救寺,适有崔氏孀妇亦止兹寺。崔氏妇,郑氏也。生出于郑,视郑则异派之从母。因丁文雅军扰掠蒲人,郑惶骇不知所措。生与将之灵善,请吏护之,不及于难。郑厚生德,谓曰:「姨之弱子幼女,当以仁兄之礼奉承。」命莺莺出拜,颜色艳异,光辉动人。生问其年纪,郑曰「十七岁矣。」生自是私礼莺莺之侍婢红娘,间道其意,既而诗章往复,遂酬所愿。中间离合多故,然不能终谐伉俪。说者以为生即张子野。宋王性之着《传奇辨证》,按微之作姨母郑氏墓志云:其既丧夫遭军乱,微之为保护其家。又作陆氏志云:余外祖睦州刺史郑济。白乐天作微之母郑氏志,亦言郑济女。而唐崔氏谱,永宁尉鹏娶郑济女。则莺莺乃崔鹏之女,于微之为中表也。传奇言生年二十二,乐天作微之墓志,以大和五年死,年五十三,即当以大历十四年己未生,至贞元庚辰,正二十二岁。凡此数端,决为微之无疑,特托他姓以避耳。事具《候靖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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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烟传

  临淮武公业,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参军。爱妾日非烟,姓步氏。容止纤丽,若不胜绔罗。善秦声,好文笔,尤工击瓯,其韵与丝竹合。公业甚嬖之。其比邻,天水赵氏第也,亦衣缨之族,不能斥言。其子曰象,端秀有文才,弱冠矣。时方居丧礼。忽一日,于南垣隙中窥见非烟,神气俱丧,废食息焉。乃厚赂公业之阍,以情告之,阍有难色,复为厚利所动,乃令其妻伺非烟闲处,具以象意言焉。非烟闻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门温尽以语象,象发狂心荡,不知所如。乃取薛涛笺题绝句曰:

  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

  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 

  以所题密缄之,祈门媪达非烟。烟读毕,吁嗟良久,谓媪曰:「我亦曾窥见赵郎,大好才貌。此生福薄,不得当之。」盖鄙武生粗悍,非良配耳。乃复酬篇,写于金凤笺,曰:

  绿惨双蛾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

  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泥谁。 

  封付门媪,令遗象。象启缄吟讽数四,拊掌喜曰:「吾事谐矣。」又以剡溪玉叶笺赋诗以谢曰:

  珍重佳人赠好音,彩笺芳翰两情深。

  薄于蝉翼难供恨,密似蝇头未写心。

  疑是落花迷碧洞,只思轻雨洒幽襟。

  百回消息千回梦,裁作长谣寄绿琴。 

  诗去旬日,门媪不复来。象忧懑,恐事泄或非烟追悔。春夕于前庭独坐赋诗曰:

  绿暗红藏起瞑烟,独将幽恨小庭前。

  重重良夜与谁语,星隔银河月半天。 

  明日晨起吟际,而门媪来传非烟语曰:「勿讶旬日无信,盖以微有不安。」因授象以连蝉锦香囊,并岩苔笺,诗曰:

  元力严妆倚绣栊,暗题蝉锦思难穷。

  近来赢得伤春病,柳弱花欹怯晓风。 

  象结锦囊于怀,细读小简,又恐烟幽思增疾,乃剪乌丝简为回缄曰:「春日迟迟,人心悄悄。自因窥觏,长役梦魂。虽羽驾尘襟,难于会合,而丹诚皎日,誓以周旋。况又伺乘春多感,芳履违和,耗冰雪之妍姿,郁蕙兰之佳气。忧抑之极,恨不翻飞。企望宽情,元至憔悴。莫孤短韵,宁爽后期。惝寸心,书岂能尽。兼持菲什,仰继华篇。」诗曰:

  见说伤情为见春,想封蝉锦绿蛾颦。

  叩头与报烟卿道,第一风流最损人。 

  门媪既得回报,径赍诣烟阁中。

  武生为府椽属,公务繁伙,或数夜一直,或竟日不归。是时适值生入府曹,烟拆书得以款曲寻绎。既而长太息曰:「丈夫之志,女子之心,情契魂交,视远如近也。」于是阖户垂幌为书曰:「下妾不幸,垂髫而孤。中间为媒的所欺,遂匹合于琐类。每至清风朗月,移玉桂以增杯;秋帐冬,泛金微而寄恨。岂期公子忽贻好音,发华缄而思飞,讽丽句而目断。所恨洛川波隔,贾午墙高。联云不及于秦台,荐梦尚遥于楚岫。犹望天从素恳,神假微机,一拜清光,九殒无恨。兼题短什,用寄幽怀。」诗曰:

  画檐春燕须同宿,兰浦双鸳肯独飞。

  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封讫,召门媪令达于象。象览书及诗,以烟意稍切,喜不自持。但静室焚香,虔祷以俟。

  忽一日将夕,门媪促步而笑至,且拜曰:「赵郎愿见神仙否?」象惊,连问之。传烟语曰:「今夜功曹府直,可谓良时。妾家后庭,郎君之前垣也。不渝惠好,专望来仪,方寸万重,悉俟晤语。」既曛黑,象乃跻梯而登。烟已令重榻于下。既下,见烟靓妆盛服,立于花下。拜讫,俱以喜极不能言。乃相携自后门人堂中。背解幌,尽谴绻之意焉。及晓钟初动,复送象于垣下。烟执象泣曰:「今日相遇,乃前生姻缘耳。勿谓妾无玉洁松贞之志,放荡如斯。直以郎之风调,不能自顾,愿深鉴之。」象曰:「揖希世之貌,见出人之心,已誓幽庸,永奉欢狎。」言讫,象逾垣而归。明日,托门媪赠烟诗曰:

  十洞三清虽路阻,有心还得傍瑶台。

  瑞香风引思深夜,知是蕊宫一驭来。 

  烟览诗微笑,复赠象诗曰:

  相思只怕不相识,相见还愁却别君。

  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行云。 

  封付门媪,仍令语象曰:「赖妾有小小篇咏,不然,君作几许大才面目?」兹不盈旬,常得一期于后庭矣。展微密之思,罄宿昔之心。以为鱼鸟不知,人神相助,或景物寓目,歌诗寄情,来往便繁,不能悉载。如足者周岁。

  无何,烟数以细过挞其女奴。奴阴衔之,乘间尽以告公业。公业曰:「汝慎言,我当伺察之。」后至直日,乃伪陈状请假。迨如常人直,遂潜于里门。街鼓既作,匍伏而归。循墙至后庭,见烟方倚户微吟,象则据垣斜睬。公业不胜其愤,挺前欲擒。象觉跳去,业搏之,得其半糯。乃人室,呼烟诘之。烟色动声战,而不以实告。公业愈怒,缚之大柱,鞭楚血流。但云:「生得相亲,死亦何恨。」深夜,公业怠而假寐。烟呼其所爱女仆曰:「与我一杯水。」水至,饮尽而绝。公业起,将复笞之,已死矣。乃解缚,举致阁中,连呼之,声言烟暴疾致殒。后数日,葬于北邙。而里巷间皆知其强死矣。象因变服易名,远窜江浙间。

  洛阳才士有崔、李二生,常与武掾游处。崔赋诗未句云:「恰似传花人饮散,空床抛下最繁枝。」其夕,梦烟谢曰:「妾貌虽不迨桃李,而零落过之。捧君佳什,愧仰无已。」李生诗未句云:「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其夕,梦烟戟手而言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矜片言,苦相诋斥!当屈君于地下面证之。」数日,李生卒。时人异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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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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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用中奇遇

  嘉熙丁酉,福建潘用中随父候差于京邸。潘喜笛,每父出,必于邸楼凭栏吹之。隔墙一楼,相距二丈许,画栏绮窗,朱帘翠幕,一女子闻笛声垂帘窥望;久之,或揭帘露半面。潘问主人,知为黄府女孙也。若是月余,潘与大学彭上舍联舆出郊。值黄府十数轿乘春游归,路窄,过时相挨。其第五轿,乃其女孙也,轿窗皆半推,四目相视,不远尺余。潘神思飞扬,若有所失,作诗云:

  谁教窄路恰相逢,脉脉灵犀一点通。

  最恨无情芳草路,匿兰含蕙各西东。 

  暮归,吹笛时月明,见女卷帘凭栏,潘大诵前诗数遍。适父归,遂寝。

  黄府馆宾晏仲举,建宁人也。潘明往访,邀归邸楼,纵饮横笛。见女复垂帘,潘因曰:「对望谁家楼也?」晏曰:「即吾馆寓。所窥,主人女孙,幼从吾父学,聪明俊爽,且工诗词。」潘愈动念。晏去,女复揭帘半露。潘醉狂,取胡桃掷去。女用帕子裹桃复掷来,帕子上有诗云:

  栏杆闲倚日偏长,短笛无情苦断肠。

  安得身轻如燕子,随凤容易到君旁。 

  潘亦用帕子题诗裹胡桃复掷去,云:

  一曲临凤直万金,奈何难买玉人心  

  君如解得相如意,比似金徽更恨深。 

  女子复以帕子题诗裹胡桃掷来,掷不及楼,坠于檐下。潘亟下楼取之,为店妇所拾矣。潘以情

  告,恳求得之。帕上诗云:

  自从闻笛苦匆匆,魂散魄飞似梦中。

  最恨粉墙高几许,蓬莱弱水隔千重。 

  遂令店妇往道殷懃。女厚遗妇,至嘱勿泄,且曰:「若谐,当厚谢妇」。

  未几,潘父迁去,与乡人同邸。潘惚惚不乐,厌厌成疾。父为问药,凡更十数医,展转两月,不愈。一日,语彭上舍曰:「吾其殆哉,吾病非药石能愈。」乃告以故。曰:即某日,郊游所遇者也。彭告之父,父忧之。既而,店妇访至潘寓曰:「自宫人迁后,女病垂死。母于枕中得帕子,究明,知其故,今愿以女适君如何?」潘不敢诺。未几,晏仲举至,具道女父母真意。适彭亦至,遂语潘父,竟偕伉俪,奁具巨万焉。前诗宣传都下,达王禁中,理宗以为奇遇。时潘与黄,皆年十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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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吴情诗  

  城之西有吴氏女,生长儒家,才色俱丽,琴棋诗书,靡不究通,大夫士类称之。其父早逝,治命宜以为儒家室。女自负不凡。余今年客于洪府。一日,媒妪来言,女家久择婿,难其人。洪仲明公子戏欲与余求之,余辞云「已娶」。不期媒妪欲求余诗词,达于女氏。余戏赋《木兰花慢》一阕。翌日,女和前词,附媒妪至。乃曰:「吴氏之族,见此词喜称文士之美,但母氏谓官人已娶,而不可。」然女独怜余之才,赓唱迭和,复令乳母来观,且述女意,又欲虽居二室,亦不辞也。嘱余托相知之深者,求启母意归余。然余在城之日浅,相知者少,谩嘱意山长吴槐坡者往说其母,终亦不从。

  有周氏,惧余之成事,挟财以媚母氏,母乃决于从周,遂纳其定礼。女号泣曰:「父临终命归儒士。周子不学元术,但能琵琶耳。我誓不从。」周氏因佯狂,掷冠于地。母怒殴之。发愤成疾。病且笃,母乃大悔,惧逆其意,即以定礼付媒妪,以归周。然女病意无起色,因以书遗余曰:「妾之病实为郎也。若此生不救,抱恨于地下,料郎之情,岂能忘乎?」临终又位谓青衣名梅蕊者曰:「我爱郑郎,生也为郑,死也为郑。我死之后,汝可以郑郎诗词书翰密藏棺中,以成我意。」未几果卒。

  呜呼!文君之于相如,自昔所难;而况夫妇之间,多才相配,世之尤难者乎!夫以女之才如是,而怜余之才又如是,齐眉之相好,唱和百年,岂非天下之至乐者乎?而况其家本丰殖有赀财者哉!乃厄母命之不从,发愤成疾,抱恨而死。嗟夫!红颜胜人多薄命,亘古如斯,而况才色之兼全者乎?警彩云之易失,痛黄壤之相遗,亦徒重余之临凤相悒怏耳,恨何言也。抑余非悦于色也,爱其才;非徒爱其才也,感其心也。今具录往来词翰于后,览者亦必助余之凄怆也。延 戊午,永嘉郑僖天趣序。

  丁已岁二月二十六日,予寄《木兰花慢》云:

   倚平生豪气,切星斗,渺云烟。记楚水湘山,吴云越月,频人诗篇。菱花剑光零落,几番沉醉,乐凤前。闲种仙人瑶草,故家五色云边。夫容金闭正需贤,诏下九重天。念满腹琅,盈襟书传,人正韶年。蟾宫近传芳信,娥娇艳待诗仙。领取天香第一,纵横礼乐三千。 

  翌日,女氏和云:

  爱风流儒雅。看笔下扫云烟。正困倚书窗,慵拈针线,懒咏诗篇。红叶未知谁系,漫踌躇,无语小栏前。燕子知人有意,双双飞向花边。殷懃一笑问英贤,夫乃妇之天。恐薛媛图形,楚材兴念,唤醒当年。迭迭满枝梅子,料今生无分共坡仙。赢得鲛绡帕上,啼痕万万千千。 

  二月二十九日,女密令乳母来观。三月一日,再赋前腔云。 

  望垂杨袅翠,帘试卷小红楼。想驾佩敲琼,驾妆沁粉,越样风流。吟怀自怜豪健,洒云笺,醉里度春愁。有唱还应有和,纤纤玉映银钩。犀心一点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约寻芳,蜂媒才到,蝶使重游。梅花故园憔悻,揖东风让与古梢头。况是梅花无语,杏花好好相留。 

  女氏再和云:

  看红笺写恨,人醉倚夕阳楼。故里梅花,才传春信,先认儒流。此生料应缘浅,绮窗下,雨怨云愁。如今杏花娇艳,珠帘懒上银钩。丝萝乔树欲依投,此景两悠悠。恐莺老花残,翠嫣红减,辜负春游。蜂媒问人情思,总无言应只低头。梦断东风路远,柔情犹为迟留。

  余观所和两词,其才情标致,世间岂易得哉,此余所不能忘也:再赋诗三首云:

  银笺写恨奈情何,料得情深敛翠蛾。

  须信梅花贪结子,东风着意杏花多。

  翠袖笼香倚画楼,柔情犹为我迟留。

  何时共个鸳鸯字,吟到东风泪欲流。

  两才相遇古来难,重写芳情仔细看。

  莫待后时空自悔,不如趁早舞双鸾。

  吴氏和云:

  慈亲未识意如何,不肯令君画翠蛾。

  自是杏花开较晚,梅花占得旧情多。

  残红片片人书楼,独倚危栏觉久留。

  可惜才高招不得,红丝双系别风流。

  今生缘分料应难,接得新诗不忍看。

  漫说胸襟有才思,却无韩寿与红鸾。

  诗尾又系以数语云:「屡蒙佳什,珍藏笥箧。福浅缘悭,不成好事。母命伯言,不期违背。一片真情,翻成虚意。勤读诗书,干图名利。故里梅花,依然夫婿。数语赠君,盈盈垂泪。」  

  余复为俪语以寄遗恨,因达于女氏云:「窃以诗书相过,罕见于夫妇之间;词翰先投,乃求于声气之表。字含玉润,情染兰香。怅故里之梅花,才传春信;比芳园之杏蕊,元奈凤。复令乳母来观,预遗女媒通好。谓『先君已定』,犹遗在耳之言;矧才子如斯,不忝齐眉之愿。『倘得百年而偕老,虽居二室而不辞。』妙语难忘,芳心可掬。既窈窕之慨然许郑,何圣善之必欲从周?事既相违,分亦何浅。幕底阻牵于红线,石上空磨于玉簪。谁令慷暴之男,强投雁市;痛失文章之婿,怒掷蝉冠。脉脉春愁,盈盈妆泪。念欲挟文君而夜遁,终不忍为,竟辜杜牧之春游,实成深恨。犹劝诗书之勤读,极知思爱之愈深。嗟伉俪之无缘,徒唱酬之相与。此日落花愁里去,遥想芳尘;他时折桂月中归,必贻后悔。兹凭四六用表再三,愿深思贤父之言,庶免抱终身之叹。难期面叙,幸冀心融。」  又续以诗云:

  画梁双燕舞娇尘,只见新诗不见人。

  夜夜相思飞蝶梦,东风着意杏花春。

  风流才思故难全,若使相逢不偶然。

  有约绿杨门外过,珠帘半卷露蝉娟。

  吴氏答云:「两才相遇,方图结于红丝;一语败盟,又空成于画饼。诗词寄恨,蜂蝶传情。先人之遗训昭昭,曾已告约;慈母之严命切切,不避娇羞,齐眉之好已伏,众口之辞不息。龟占来吉,雁市辄修。鸳鸯枕上,夜夜相思;蝴蝶梦中,时时欢会。深沉院宇,无路可求;寂寞帘栊,有缘终遇。虽后死幼玉,也寻柳氏;奈今全文君,未识相如。勒此申酬,伏祈在念。」并和前诗二首云:

  才高岂有困泥尘,雁塔名香第一人。

  却笑此生缘分浅,可怜辜负两青春。

  琴棋书画艺皆全,一段风流出自然。

  院宇深沉帘不卷,想君难得见婵娟。

  昔日吴氏又寄绣领呈上,甚精工,云:「此是十年工夫所绣者若此。」余复作诗云:

  领中垂绣蹙双鸾,幼小工夫此最难。

  久上罗襦香欲褪,多情拆寄郑郎看。

  落花时序易消魂,忍看云笺沁粉痕。

  近日恹恹香玉瘦,可怜和泪倚重门。

  绣线慵拈梦怎醒,风流谁画柳眉青。

  琵琶声里昭君怨,莫向他时不忍听。

  嫩柳娇依道韫家,东风何事苦摧它。

  流莺欲住频回首,尽日愁肠恼落花。

  吴氏答书云:「某早,忽洪至,欲遣一书,奈家冗人事多,竟弗克。午间再辱云翰,披味恍如会晤之为快。中间此事,苦为母氏所阻。奴佯痴佯狂此数日,周子稍缓其事。但两受凌辱被打,气愤成疾,不离枕席,亦是因君耳。恐天不假之以寿,万一抱恨而归,亦为君耳。如天从人愿,姻缘有在,此事尚可成就,中间多感十一安人恩意。如三五日病却,至洪府相谢,亦可一见。具言至此,悲涕涟涟。先生千金之躯,不可因贱妾而成疾。但以坚心为念,好事亦不在忿忙。衷肠非笔可尽,切祈尊照。」又诗二绝云:

  泪珠滴滴湿香罗,病里芳肌瘦减多。

  怪得夜来春梦浅,不知合日定如何?

  青衣扶起鬓云偏,病里情怀最可怜。

  已自恹恹无气力,强抬纤手写云笺。

  吴氏临终答书云:「哀哉!古人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诚哉,是言也。一自女媒通好之后,妒情之辈,登奴门者多,其说不一。有云先生贫者,有云子多者,有云妻妒行者。奴闻之若风过耳,但以真心而待。况兼母与伯,以奴之身色才艺俱全,岂可以为人次妻,而周合挟财以媚母氏,遂以一红一书为定。奴乃泪泣不从,两被凌辱,以至成疾,而相思之情,又何可胜言。念欲窃香相随,奈千方百计不可,而此病未愈。昨日两辱佳音,且喜且位,母氏而今以作噬脐之悔,有通容处,但奴泥飞不定,神乱不常;虽师巫医卜,无所不至,而病略不减。先生自宜将息,不可因贱妾而失寝忘食。以郎之才,不患无好色之妻。以奴之命,又恐不见有才之郎,若此生不救,抱恨于地下,料郎之情岂能忘乎?然妾之死,无身后之累。郎若成疾,则故里梅花、青青梅子,将靠之谁乎?倘得病安,必见。临终硬咽,不知下笔处。奴挟惫拜上。」  

  吴氏既终,余以文寄祭云:「呜呼!昆山玉树,阆苑琼葩,岂人间之凡植。独冠于仙花,储芳而艳,吐日春华。祥云为盖,皓月为家。俄惊骖于怪雨,痤遗彩于尘沙。啼玉弯而自惜,愁翠风而空嗟。呜呼哀哉!玉容如在,瑶佩何之。生也何待,死也何为。染夫容以为色,组锦绣以为诗。琴弹绿绮兮冰雪为丝,画铅粉泽兮烟霞为姿。牙签缥帙兮融融臭旨,楸枰玉子兮了了玄机,闺房之秀,谁其似之。谢庭柳絮,讵足方斯。余也惜年冉冉,负志奇奇。投鲸牙兮,学海之惊涛;透翠衣兮,词苑之蕤。风孤退,鹏云自垂。楚山古木,湘水燕词。泣娥英兮,愁牵翠衣;吊灵均兮,空把琼芝。昭昭徒返缈遐鱼,抱怀英之未擢,忽窈窕之相知。始之以女媒而通好,申之以乳母而传书。是耶,非耶,物理茫茫。色可得而有兮,才孰俪而孤芳;不可得而见兮,心殷殷而愈彰。迨夫母梦之初觉,余亦揽涕而成章。兴言路阻,莫奠壶觞。千古万古,遗恨空伤。」又悼亡吟二首云:

  诗写青笺几往来,佳人何自苦怜才。

  伤心春与花俱尽,啼杀流驾唤不回。

  相见愁元奈,相思自有缘。

  死生俱梦幻,来往只诗篇。

  玉佩惊沉水,瑶琴怆断弦。

  伤心数行泪,尽日落花前。

  余召箕仙众,留得一词云:

  绿惨双驾,香魂犹自多迷恋。

  芳心密语在身边,如见诗人面。

  又是柔肠未断,奈天不从人愿。

  琼销玉减,梦魂空有几多愁怨。

  四月朔,余再调《木兰花慢》云:

  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来杀诗人兴。更落花元定,挽春情。芳草犹迷舞蝶,绿杨空晤流鸳。玄霜着意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醉如疾,如狂如舞,如梦如惊。香魂至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后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蓬瀛。

  是日,再召箕仙一童,童降笔词云:

  今日瑶池,大会群仙,不肯来临。真草传语郑郎君。记得相嘲妒行,好个《木兰花慢》,休提相契分明,君还要问那香那玉,在仙宫听命。

  吴氏之母痛忆之甚,亦死。一子年长,不慧,移居乡村。此真可惜哉!余又作哀文云:「呜呼!茫茫九泉,爱莫起之,灵之容忽其远矣。心中藏之,何日忘之,灵之心其可忘乎?

  在室,峭在户,灵之家荡然矣。天长地久,恨元绝期,灵之恨其可绝乎?使灵之至此者,谁之咎与?母氏之无明见,伯氏之无理言也。当是时,二老果无奈之意,姑舒徐数日,而异图择婿,谁得而间之?矧,先君之治命,若见之昭昭者乎?龟占未吉,雁帛辄修,其灵之死,在此而不在彼也。灵之容固不可得而见之矣,灵之恨、灵之心与余相悲映者,果元幽明之隔也邪。余尝过灵之家,但见门掩夕晖兮,草沿阶而春色怜人,疑为我之来兮,空彷佛乎灵之魂独在也。吾谓灵飘霞佩于太清兮,拟群仙于瑶池。透迄而不忍去兮,欲与余而追随。余固知灵之同心兮,虽同往而何辞?忽返睨乎故乡兮,念众雏之无依。灵书勉今以自爱兮,何既死而忽遗。翳母氏之念而死兮,谅虽悔而曷追。余于义未可以死兮,则亦付修短之有期。呜呼!畴昔之夜,忽有推余髻而泣者,非灵也那。恍一梦之惊觉,空伏枕之涟漪;怆余怀之郁结,重抑愤之哀词。母知天知,有知无知,吾独自知耳!呜呼哀哉!」  

  友人某,阅此女词,情事亦可伤,作诗悼之云:

  结发因缘岂偶然,如何契阔更登仙。

  可怜一点真才思,辜负韶华二十年。

  磊落襟怀亚淑真,琴棋书画更超伦。

  恨我周郑番成怨,底不当初早嫁人。

  女子文章天下少,男儿才学岂应无?

  满怀空有诗书料,负个卿卿旦夕呼。

  不见佳人亦可伤,念他非命为才郎。

  杏花梦断东风晓,空把新诗写数行。

  黄子侑敏读之,有感云:

  春楼珠箔卷东风,几度偷弹泪粉红。

  艳质岂期黄壤隔,香魂应逐紫云空。

  解将遗事留身后,忘尽前言在耳中,

  杏蕊梅花俱一梦,悠悠深恨锁幽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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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芳楼记  

  吴郡富室有姓薛者,至正初居于阊门外,以鬻米为业。有二女,长兰英,次蕙英,皆聪明秀丽,能赋诗。久遂于宅后建一楼以处,名曰「兰蕙联芳楼」。适承天寺僧,善水墨,写兰意,乃以粉灰四壁,邀请绘画于上。登之者,蔼然,如入春风之室。二女日夕其间,吟咏不辍,有诗数百首,号曰「联芳集」,好事者往往传诵。时会稽杨铁崖制西湖《竹枝曲》,和者百余家,镂版书肆。二女见之笑曰:「西湖有《竹枝曲》,东吴独无《竹枝曲》乎?」乃效其体,作《苏台竹枝诗》十章,曰:

  姑苏台上月团团,姑苏台下水潺潺。

  月落西边有时出,水流东去几时还?

  馆娃宫中麋鹿游,西施去泛五湖舟。

  香魂玉骨归何处,不及真娘葬虎丘。

  虎丘山上塔层层,静夜分明见佛灯。

  约伴烧香寺中去,自将钗钏施山僧。

  门泊东吴万里船,乌啼月落水如烟。

  寒山寺里钟声早,渔火江风恼客眠。

  洞庭余柑三寸黄,笠泽银鱼一尺长。

  东南佳味人知少,玉食无由进上方。

  荻芽抽笋栋花开,不见河豚石首来。

  早起腥风满城市,郎从海口贩鲜回。

  杨柳青青杨柳黄,青黄变色过年光。

  妾似柳丝易憔悴,郎如柳絮太颠狂。

  翡翠双飞不待呼,鸳鸯并宿几曾孤。

  生憎宝带桥头水,半人吴江半太湖。

  一凤髻绿如云,八字牙梳白似银,

  斜倚朱门翘首立,往来多少断肠人?

  百尺高楼倚碧天,栏杆曲曲画屏连。

  依家自有苏台曲,不去西湖唱彩莲。

  铁崖见其稿,手题二诗于后曰:

  锦江只见薛涛笺,吴郡今传兰惠篇。

  文采风流知有日,连珠合璧照华筵。

  难弟难兄并有名,英英端不让琼琼。

  好将笔底春风句,谱作瑶筝弦上声。

  自是名播遐迩,咸以为。班姬、蔡女复出,易安、淑真而下不足论也。

  其楼下瞰官河,舟楫皆经过焉。昆山有郑生者,亦甲族,其父与薛素厚。生与贩抵郡,至此日泊舟于楼下,依薛为主。薛以其父之故,特以通家子弟,往来无间也。生以青年,气韵温和,性质俊雅。夏月,于船首澡浴,亭亭碧波中,微露其私。

  生之具,二女在楼于窗隙窥见之,以荔枝一双投下。生虽会其意,然仰视飞甍峻字缥缈于霄汉,自:身具羽翼莫能至也。既而,更深漏静,月堕河倾,万籁俱寂,生企立船舷」如有所俟。忽闻楼窗哑然有声,顾盼顷刻,则(二女以秋千绒索垂一竹兜,坠于其前,生乃乘之而上。既见,喜极不能言,相携人寝室,尽绍绪之意焉。长女口占诗一首与生曰:

  玉砌雕栏花两枝,相逢恰是未开时。

  娇姿未惯风和雨,吩咐东君好护持。

  诗毕,次女亦吟一首:

  宝篆香烟烛影低,枕屏摇动镇帷垂。

  风流好似鱼游水,才过东来又向西。

  生至晓乘之而下,自是元夕而不会。

  二女吟咏颇多,不能尽记,生自觉耻无以答。一夕,见女书匣内有剡溪玉叶笺,遂濡毫题一诗于上曰:

  误人蓬莱顶上来,芙蓉芍药两边开。

  此身得似偷香蝶,游戏花丛日几回。

  二姊妹得诗喜甚,藏之筐筒,一夕中夜之后,生忽怅然曰:「我本羁旅江河,托迹门下,今日之事,尊人罔知。一旦事迹彰闻,恩情间阻,则乐昌之镜或恐从此而分,延平之剑不知何时再合也。」因便咽位下。二女曰:「妾之鄙陋,自知甚明。久处闺闱,粗通经史,非不知钻穴之可丑、韫椟之可佳也。然而秋月春花,每伤虚度,云情水性,失于自持。曩者偷窥宋玉之容,自献卞和之璧,感君不弃,特赐俯从,虽六礼之未行,谅一言之已定。方欲同欢枕席,永奉衣中,奈何遽出此言,自生疑阻?妾虽女子,计之审矣。他日机事闻彰,亲庭谴责,若从妾所请,则终奉箕帚于君家;如不遂所图,则求我于黄泉之下,必不再登他门也。」生闻此言,不胜感激。未几,生之父以书督生还家。女之父见其盘桓不去,亦颇疑之。一日登楼,于筐中得生所为诗,大骇,然事已如此,无可奈何,顾生年少标致,门户亦正相敌,乃以书抵生之父,喻其意。生父如其所请,仍命媒氏通二姓之好,问名纳彩,赘以为婚。生年上十有二,长女年二十,幼女年十八矣。吴下人多知之,或传为掌记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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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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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娇红记

  申纯,字厚卿,祖汴人也。随父寓成都,八岁通六经,十岁能属文。天姿卓越,杰出世表,风情接物,不减于斯,故贤士大夫,多推誉焉。宣和间,荐而不第,归,郁郁不自胜。家居月余,因适邻郡母舅王通判。信宿而至,则门枕碧流,目断千里,波涛汹涌,风景粲然,明灭远山,特起望外。因赋《摸鱼儿》词一阂,以写其胜,词曰:

  锦城西,一区华屋,天开多少佳趣。当门绿水朝千里,何况碧山无数。堪爱处,有滞湘新簧,松桧森前路。深深院,见帘幕低垂,丝簧迭奏,镇日价歌舞。金闺彦,卑岁归占住。小生平昔依慕。今朝走马行来近,试绮绣鞅凝驾。君真真,且从守分,幽意谁为主。诗朋酒侣。向此地嬉游,寻花问柳,须是有奇遇。

  生既至,因人谒舅,舅见之,遂引生至中堂,妗出见。生进拜毕,就位。舅有一子,名善父,年七岁,一名含,舅因呼善父出拜,再命侍女飞红呼娇娘出见。良久,飞红附耳语妗,以娇娘未经妆为言。妗因怒曰:「三哥家人也(生第三),出见何害?」生闻之,因曰:「百一姐(娇第百一)无他故,姑俟何如?」  

  妗因笑曰:「适方出浴,未理妆,故欲少俟。三哥家人也,何事铅粉耶?」又令他侍女促之。顷刻,娇自左掖出拜。双鬟绾绿,色夺图画中人,朱粉未施,而天然殊莹。生起见之,不觉自失。叙礼竟,娇因立妗后。生熟视,愈觉绝色,目摇心荡,不能自制。妗笑曰:「三哥远来劳苦,宜就舍少息」因室之于堂之东,去堂二十余步。生归馆后,功名之心顿释,日夕惟慕娇娘而已:恨不能吐尽心素与款语,故常意属焉。舅妗皆以生久不相见,款留备至,生亦自幸其相留,冀得乘间致款曲于娇娘也。

  平尝出入舅家,周旋堂底,虽终日得与娇游从,未尝敢妄一邪言相及。生因察其动静,见娇言笑举止,常有疑猜不定之状,生知其赋情特甚也,求所以导情达意之便,而未能得。一夕,娇晚绣红窗下,倚床视荼花,久不移目,生轻步踵其后,娇不知也,因浩然长叹。生知其有所思,因低声问曰:「尔何于此仁视长叹也,将有思乎?将有约乎?」娇不答,良久,乃曰:「兄何自来此?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觉之乎?」生知娇以他词相拒,因应曰:「春寒固也。」娇正视,逡巡引去,生独归室。无聊,乃书《点绛唇》一词于寓室之东,以寓意焉。词曰:

  庭院深沉,迟迟日上荼架。芳丛相亚,装点春无价。玉体香肌,好手应难画。还惊讶,春心荡也,谁共游蜂话。

  自后,日聚饮宴,或同歌笑,申生言稍涉邪,娇则凝袂正色,若将不可犯。生虽慕其美丽,然见其不相领略,以谓娇年幼情简,不请世事,因不介意。一日,舅有他甥至,舅妗亦留之。至晚,舅开宴,申生预坐。酒至半,妗起酌酒劝他甥,舅将酣,娇时陪立妗后赞之,令溢觞。酒至生,力辞。妗曰:「子素能饮,独不能为我开怀乎?」生辞以失志功名,且病,又已醉甚,不能复加,妗未答,娇因参言其后曰:「三兄动容,似不任酒力矣,姑止此。」妗因辍瓶授觞,生再拜而饮,因喜不自胜。既毕,妗退步酌酒劝舅。申生之前,烛烬长而暗,娇因促步至烛前,以手弹烛,因流视语生曰:「非妾则兄醉甚矣。」生谢曰:「此恩当铭肺腑。」娇微笑曰:「此乃恩乎?」生曰:「意重于此矣。」

  语未毕,妗因素水涤觞,娇乃引去,自此,生复留意。一夕,娇独坐于堂恻借花轩内,生偶至座侧,见娇凭栏无语,徙倚沉吟。时花槛中有牡丹数本,欲开未开,生因为二绝以戏之曰:

  乱惹祥烟倚粉墙,绎罗轻卷映朝阳。

  芳心一点千重束,肯念凭栏人断肠。

  娇姿质艳不胜春,何意元言恨转深。

  惆怅东君不相顾,空余一片惜花心。

  生援笔写此二诗,以示娇,娇巡檐展诵,倾环低面,欲言不言。正凝思间,忽听流鸯,如道人意中事。生又挥毫作《喜迁莺》词一章曰:

  园林过雨,问满目媚景,是谁为主?翠柳舒眉,黄鹏调舌,镇日姿狂歌舞。金衣公子何事,牵惹万千愁绪。芳草地,有香车宝马,骄阗来许。无据,行乐处,好景良辰,休把轻辜负。一种春风,几多图书,听取绵蛮簧语。又向暗巢偷眼,欲啄花心无路。知墙外,待放伊飞过,旁人低诉。

  娇览之未毕,忽闻妗语声,娇乃携此词并前二诗,藏之袖间,徐步趋归堂中坐。怅恨久之,归室,殆无以为怀。因作一绝,题于堂西之绿窗上。诗曰:

  日影萦阶睡正醒,篆烟如缕午风平。

  玉萧吹尽霓裳调,谁识鸾声与凤声。

  后二日,舅他出,娇因至生卧室,见东窗有《点绎唇》词一首,西窗有诗一绝,踌躇玩味,不忍舍去。知生之属意有在,乃濡笔和其西窗之韵以寄意焉。诗曰:

  春愁压梦苦难醒,日炯风高漏正平。

  魂断不堪初起处,落花枝上晓莺声。

  生归见娇所和诗,愿得之心,逾于平常,朝夕惟求间便以感动娇。然娇或对或否,或相亲昵,或相违背。生不测其意。莫得而图之。一日,舅妗开宴,自午至暮。酒散,舅妗起归舍,生独危坐堂中,欲即外舍。俄而娇至筵所,抽左髻铀钗,匀博山理余香,生因曰:「夜分人寝矣,安用此?」娇曰:「香贵长存,安可以夜深弃之!」生又继之曰:「篆灰有心足矣!」娇不答,乃行,近堂阶,开帘仰视,月色如昼,因呼侍女小慧,画月以记夜漏之深浅,乃顾生曰:「月已至此,夜几许』生亦起下阶,瞻望星汉,曰:「织女将斜,夜深矣。」因曰:「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娇曰:「东坡钟情何厚也?」生曰:「奇美特异者,情有甚于此焉。可以此诮东坡也?」娇曰:「兄出此言,应彼此苦众矣,于我何独无之。」生曰:「然则实有也,不然则佳句所谓『魇梦,者,果何物而『苦难醒,耶?」言情颇狎,娇因促步下阶逼生曰:「凡谓织女银河何在也?」生见娇之骤近,然自失,未及即对,俄闻户内岭问娇寝未,娇乃遁去。次日,生追忆昨夕之事,自疑有获,然每思遇事多参商,愈不自足。乃作《减字木兰花》词以记之,曰:

  春宵陪宴,歌罢酒阑人正倦。

  危坐中堂,倏见仙娥出洞房。

  博山香烬,素手重添银漏永。

  织女斜河,月白凤清良夜何。

  次日晨起,生人揖妗。既出,遇娇于堂西小阁中,娇时对镜画眉未终,生近前谓之曰:「兰煤灯烬耶,烛花也?」娇曰:「灯花耳。妾用意积之,近方得之。」生曰:「若是,则愿以一半丐我书家信。」娇遂首肯,令生分其半。生举手分煤,油污其指,因请娇曰:「子宜分以遗我,何重劳客耶?」娇曰:「既许君矣,宁惜此?」遂以指决煤之半以赠生,因牵生衣拭指污处曰:「缘兄得此,可作无事人那?」生笑曰:「敢不留以为贽!」娇因变色曰:「妾无他意,君何戏我?」生见娇色变,恐妗知之,因趋出,珍藏所分之煤于枕中。因作《西江月》词以记之,曰:

  试问兰煤灯烬,佳人积久方成。

  殷懃一半付多情,油污不堪自整。

  妾手分来的的,郎衣拭处轻轻。

  为言留取表深诚,此约又还未定。

  自后,生心摇荡特甚,不能顷刻少置,伏枕对烛,夜肠九回,思欲履危道,以实娇心而未获。

  一日,暮春小寒,娇方拥炉独坐,生自外折梨花一技入来,娇不起顾生,生乃掷花于地。娇惊视,徐起以手拾花,询生曰:「兄何弃掷此花也?」生曰:「花泪盈晕,知其意何在?故弃之。」娇曰:「东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兄何索之深也?」生曰:「已荷重诺。元悔。」娇笑曰:「将何诺?」生曰:「试思之。」娇不答因谓生曰:「风差劲,可坐此共火。」生欣然即席,与娇偶坐,相去仅尺余,娇因抚生背曰:「兄衣厚否?恐寒威相凌逼也。」生恍然曰:「能念我寒,而不念我断肠耶!」娇笑曰:「何事断肠?妾当为兄谋之。」生曰:「无戏言。我自遇子之后,魂飞魄扬,不能着体,夜更苦长,竟夕不寐。汝方以为戏,足见子之心也。予每见子言语态度,非无情者,及予言深情味,则子变色以拒我,岂可不解世事,而为是沽矫哉?谅孱缪之迹,不足以当雅意,深藏自闭,将有售也。今日一言之后,余将西骑矣。子无苦戏我。」娇因慨然良久,曰:「君疑妾矣,妾敢无言,妾知兄心久矣,岂敢固自郑重以要君也,第恐不能终始,其如后患何?妾亦数月来诸事不复措意,寝梦不安,饮食俱废,君所不得知也。」因长吁曰:「君疑甚矣,异日之事,君任之,果不济,当以死谢君。」生曰:「子果有志,则以策我。」娇未及答,俄然舅自外至,生因起出迎舅,娇乃反室,不可再语。生乃赋《石州引》词,以记其事云:

  懊恨东君催趱去程,春意牢落。梨花粉泪溶溶,知是为谁轻别。冲寒向晚,特地折取归来,佳人无语从地掷,瞥见却惊猜,忍使芳尘歇。收拾道明窗净几,瓶里一枝,便添风月。因念多才,值此苦寒时节。近新消减,料有万斛春愁,芭蕉未展丁香结。甚日把山盟向枕边说。

  又越两日,生凌晨起,揽衣向堂西绿窗内而立,背面视井檐,不知此时娇亦起,在隔窗内理妆矣。生诵东坡诗曰:「为报邻鸡莫惊觉,更容残梦到江甫。」娇闻之,自窗内呼生曰:「君有乡闾之念乎?」生因窥窗语娇曰:「衷肠断尽,无可导意,只得归矣。」娇曰:「君果诞妾那?既无意于妾,何前委罪之深也?」生因笑曰:「予岂无意,第被子苦久矣,然则若何谋之?」娇曰:「今日间人众,无可容计。东轩抵妾寝室,轩西便门达熙春堂,堂透荼架,君寝室外有小窗,今日若晴霁,君自寝所逾外窗,度荼羡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罕花密,当与君会也。」生闻之,欣然自得,惟俟日暮,得谐所愿。至晚,不觉暴雨大作,花阴浸润,不复可期,生怅恨不已。因作《玉楼春》词,援笔书之,以写怏怏之怀。词曰:

  晓窗寂寂惊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樱唇红半吐。匆匆已约欢娱处,可恨无情连夜雨;枕孤裳冷不成眠,挑尽残灯天未曙。生晨起会娇于妗所,因共至中堂,以夜所缀词示之,娇低声笑曰:「好事多磨,理故然也。然妾既许君矣,当别图之。」是日,生侍舅从邻家饮,至暮醉归,且思娇早问别图之言,疑娇还复至也,又沉醉睡熟。娇潜步至窗外。低声呼生者数次,生不之觉,娇怅恨而回,又疑生之诞己也,直欲要以盟誓。生剪缕发,书盟言于片纸付娇,娇亦剪发设盟以复于生。虽是极意慕恋,然终于无便可乘。一日,生收家书以从父晋纳粟补阆州武职,以生便弓马,取生归侍行。娇顾恋之极,作诗送行。诗曰:

  绿叶阴浓花正稀,声声杜字劝春归。

  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泪湿衣。

  生得诗和韵以复娇,诗曰:

  密幄重帏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归。

  文君为我坚心守,且莫轻拼金缕衣。

  生终以娇「绿叶阴浓」之语为疑,又成一词寓《小梁州》以示娇,词云:

  惜花长是替花愁,每日到西楼。如今何况抛离去也,关山千里,目断三秋,漫回头。殷懃吩咐东园柳,好为管长条。只恐重来绿成阴也,青梅如豆,辜负梁州,恨悠悠。

  娇知生之疑己,亦以《卜算子》词复之,词云:

  君去有归期,千里须回首。休道三年绿叶阴,五载花依旧。莫怨好音迟,两下坚心守。三只骰儿十九窝,没个须教有。

  娇情不自已,复继以诗云:

  临别殷懃诗语长,云云去后早还乡。

  小楼记取梅花约,目断江山几夕阳。

  自后生从父以他故不果行,生居家,行住坐卧,饮食起居,无非为娇兴念,以至沉思成病。因托求医,至舅家。数日,无便可乘与娇一语。至于饮食俱废,舅妗为之皇皇,医卜踵至,但云生功名失意,劳思所致,终不能知生之心。数日,病小愈。一口,舅出报谒,生因强步至外庑,方伫立,俄而娇至生后,生骇然。娇曰:「偶左右皆他往,妾得便,故来问兄之病。」生回顾无人,因前牵娇衣欲与语,娇曰:「此广庭也,十目所视,宜即兄室。」生与之俱,及门,忽双燕争泥坠前,娇因舍生趋视,俄舅之侍女湘娥突至娇前。娇大骇,生乃引去。至暮复会中堂,娇谓生曰:「非燕坠,则湘娥见妾在君室矣,岂非天乎?」生然其言,而悒怏之心,见于颜色。乃作《撷芳词》一阕以自释,词   

  日如年,风轻扇,文园多病寻芳倦。春衫窄,庭院阗,独步回廊体娇无羡。如花面,亲曾见,千方百计寻方便。蓝桥隔,暮云碧,燕儿堕也,又无消遣。

  一日晚,娇寻便至生室,谓生曰:「向日熙春堂之约,妾尝思之,夜深院静,非安寝之地。自前日之路观之,足以达妾寝所。每夕侍妾寝者二人,今夕当以计遣去,小慧不足畏也。君至夜分时来,妾开窗以待。」生曰:「固善也,不亦危乎?」娇变色曰:「事至若此,君何畏?人生如白驹过隙,复有钟情如吾二人者乎?事败当以死继之。」生曰:「若然,余何恨乎?」是夜将半,生乃逾外窗绕堂后数百步至荼架侧,久求门不得,生颇恐。久之,寻路得至熙春堂。堂广夜深,寂无人声。生大恐,因疾趋人,见娇方开窗倚几而坐,衣红绡衣,下白丝裳,举首向月,若重有忧者,不知生之已至也。生因抉窗而入。娇忽见生,且惊且喜,曰:「君何不告,骇我甚矣。」生乃与娇并坐窗下,时正夜分,月色如昼。生视娇,体态艳媚,肌莹无暇,飘飘然不啻娥之下临人间也。娇谓生曰:「夜漏过半,幸会难逢,可就枕矣。」欣然与生相携素手,共人罗帐之中。解衣并枕间,娇曰:「妾年幼,殊不诸世事,枕席之上,望兄见怜。」生曰:「不待多言。」两情既合,娇乃娇啼嫩语,体若不胜,雨态云踪,交颈之鸳鸯,和鸣之鸾凤,无以逾者。一晌欢娱,而娇娘千金之身,自兹失矣。欢会之际,不觉血渍生衣袖。娇乃剪其袖而收之,曰:「留此为他日之验。」生笑而从之。有顷,鸡声催晓,虬漏将阑,娇令生归室,因视生曰:「此后日间相遇,幸无以前言为戏,惧他人之耳目长也。」因口占《菩萨蛮》词以赠生:

  夜深偷展窗纱绿;小桃枝上留驾宿。

  花嫩不禁抽,春风卒未休。

  千金身已破,脉脉愁无那。

  特地祝檀郎,人前口谨防。

  生亦口占答之:

  绿窗深仁倾城色,灯花送喜秋波溢。

  一笑人罗帏,春心不自持。

  云雨情散乱,弱体羞还颤。

  从此问云英,何须上玉京。

  娇得生所和之词,谢曰:「妾,女子也,情牵事感,殊乖礼法,幸垂明鉴,好为秘之。妾之托君,亦无憾矣。」生辞,愧喜交集。自后,生夜必潜至娇室,凡月余,无有知者。岂期欲火所迷,俱无避忌,舅之侍女日飞红、曰湘娥,皆有所觉,所不知者,娇之父母而已。娇亦厚礼红等,欲使缄口。第飞红辈虽觉之,而未之敢发。

  俄而,生以父书促归。既归,则寝食俱废,思欲娶娇为妇,乃作书达娇曰:「前日佳遇,倏尔旬余。魂飞杳杳,每形清夜,松竹深盟,常存记忆。蒹葭之迹,得自托于兰蕙之旁,为幸大矣。幽会未终,白云在念,自抵侍下,无一息不梦想洛浦之风烟也。家事经史,非为不复措念,纵一勉强,不知所以为怀。有亲朋见怜,于大人前致一语,天启其衷,俾续秦晋,再世之盟,未婶舅妗雅意若何。倘不弃庸陋,则张生之于莺莺,乌足道哉!兹因媒氏有行,喜不自制,临此以布腹心,幸相与谋之,临风以俟佳音。家居元聊,偶思佳丽夜别之言,缀《永遇乐》一词,并用录呈,亦以见此情之拳拳耳。新霜在候,善加保卫。」生写书毕,并录前所作《永遇乐》词,缄封私付女媒氏,父母不知也。媒得书,既往见舅妗,且以生父命告之。勇为之开宴。次日,媒申前请,舅曰:「三哥才俊洒落,加以历练老成,老夫得此佳婿,深所愿也。但朝廷立法,内兄弟不许成婚,似不可违。前辱三哥惠访,留住数月,甚能为老夫分忧。老夫亦有愿婚之意,而于条有碍,以此不敢形言。」媒氏再三宛转,终不能得。至晚,再置酒款媒,舅命妗主席,娇时待立妗侧,知亲议之不谐也,心生悒怏,但不敢形之言语耳。酒散,媒左右顾视无人,欲致生书于娇。「适娇至媒前剔灯,媒因私语娇曰:「子非厚卿之情人耶?厚卿有手书,令我私致于子。」娇竦然,微言应曰:「然。」泪随言下。媒为之改颜,遂从身畔取书授娇,娇收置袖间,未敢展视。妗起,娇亦随妗人室。次早,媒再请于舅,且以言迫之。舅怒曰:「此无不可,第以法禁甚严,欲置老夫罪戾也?尔勿复言,此决不可。」媒知其不就,因告归。舅又命妗酌酒与媒为别。娇因侍立,私语媒曰:「离合缘契,乃天之为也。三兄无事宜来,妾年且长,岁月有限,无以姻事不谐为念也。」因出手书,令媒持归,以复于生。媒既归,道舅不允之由,遂以娇书与生,生展视之,乃新词《满庭芳》一阂,娇所制也:

  帘影饰金,簟纹浮水,绿阴庭院清幽。夜长人静,消得许多愁。长记当时月色,小窗外,情话绸缪。因缘浅,行云去后,杏不见踪由。殷懃,红一叶,传来密意,佳好新求。奈百端间阻,恩爱成休。应是奴家薄命,难陪伴,俊雅风流。须相念,重寻旧约,休忘杜家秋。

  词后又有诗二绝。诗云:

  云重月难见,风狂雨不成,

  尺书从寄意,倾泪若为情。

  目断芳千里,情分役寸心,

  藉君怜旧日,莫绝羽鳞音。

  生览诵数遍,殊不胜情。每对花玩月,不觉泪下。

  初,生与成都府角伎丁怜怜者,极相厚善。怜敏惠殊俊,常得帅府顾盼;生方妙年秀丽,怜怜尤见倾慕。生自秋还乡里,怜怜屡遣人招生,生托故不往。至是,生之友人陈仲游,亦豪家子也,见生每置恨于临风对月之间,因拉生至成都舒怀,遂同至怜怜之家。生既人,怜不胜欣喜,杯酒话款曲,生但面壁,略不致意。怜怪之,委曲询生,终不言。怜意其碍于仲游也,乃留之竟夕,令其女弟伴姐侍仲游寝,而自荐于生。生不得已,因与同席。枕边切切诘生所以不见答之故,生乃具道与娇娘相遇之情。怜问曰:「娇娘谁家女也?」生曰:「新任眉州王通判之女也。」怜又问:「其质若何?」生曰:「美丽清绝,西施妃子殆相千百而风韵过之。」怜因沉思良久曰:「既名娇娘,又且美丽若此,岂非小字莹卿者乎?」生躁然曰:「尔何由知之?」怜曰:「向者帅府幼子将求婚,酷好美丽,不以门第高下为念,但欲殊色,常捐数千缗,命画工于近地十郡求问,伺隙绘人家美女以献,凡得九人,此其一也。色莹肌白,眼长而媚,爱作合蝉鬓,时有忧怨不足之状。尝至帅府内室见之,因记其姓字,果然是否?」生曰:「子如亲见其人,即是此女。」怜曰:「宜子之视我若土壤,子之所遇真天上人也。妾常人视,伫目不能去,第恨不见其身。今后至彼,愿求旧鞋丐我。」生诺之,明日遂与陈仲游同归。抵家后,生因追念怜怜「天上人」之语,慨然赋诗一绝,诗曰:

  自人仙境路已深,桃花与我是知心,

  纷纷浪蕊迷蜂蝶,得似高山遇赏音。

  生因怅恨再期杳杳,伤感成疾,困卧累日。父母惊异,因令人访问生得病之由。生乃托以梦寐绝怪,将不能免,必须求善能驱役鬼神者,作法禳之。父乃命良巫祈祝。生密使人厚赂巫者,令向父母言此为鬼物所凭,必当远避,方可向安。如其不然,生死未判。父母闻巫言,大惊惧,以为诚然。于是,议令生往舅家以避此难,择日起行。先期之二日,令人取覆舅家,舅妗许之。娇时在父母旁,闻生有来期,喜慰特甚。人回报,生亦欣快,随觉病差愈,父母以为得计。及期,生戒行,病亦向安。于时,鸯簧声,百花竟发,园林锦绣,夺目争妍。生至舅居,及门,遇娇于秀溪亭。两情四目,不能自止。暂叩寒暄毕,生欲人谒舅,娇止之曰:「今日邻家王寺丞宅邀往天宁玩赏牡丹,至暮方归。姑至此少息,徐徐而入可也。」乃与娇并坐亭上,娇因谓生曰:「君养摄不如平时,何故?今复来此何干也?」生疑其言,乃曰:「日月未久,何故忘予?自相离之后,坐不安席,味不适口,寝不着枕,行不重足,何止夜月屋梁之思,中间请命严君,冀谐媒的,而天不从人,竟辜宿望。春花秋月,风台雪榭,无一而非牵情惹恨之处。百计重来,以践旧约。今子乃有『复来何干』之辞,予失计甚矣。」娇愧谢曰:「君心果金石不逾,妾何以谢君?」因相与欢。移时,同步人室。生至其旧馆,窗几依然,向时所书诗曲,左顾右盼,濡染如新,生怅然自失。复作《鹧鸪天》词以记之,云:

  甥馆睽违已来年,重来窗几尚依然。

  仙房长拥云烟瑞,浮世空惊日月迁。

  浓淡笔,短长篇,旧吟新诵万愁牵。

  春风与我浑相识,时遣流莺奏管弦。

  至晚,舅妗归,生拜谒甚恭,舅问生曰:「闻三哥有微恙,想二竖子遁矣。」生谢曰:「惟舅舅怜其微恙,庶得逃免,再造之赐,没齿不忘。」舅妗劳勉之。生就室,自后与娇情意周洽,逾于平昔。

  住数月,情意益厚。生因忆丁怜怜之言,求旧鞋于娇。娇力询生曰:「安用敝履为哉?」生不以实告,娇不许。舅之侍女飞红者,颜色虽美,而远出娇下,惟双弯与娇无大小之别,常互鞋而行,其写染诗词与娇相埒。娇不在侧,亦佳丽也。以妗性妒,未尝获宠于舅。常时出入左右,生间与之语。娇则清丽瘦怯,持重少言,伫视动辄移日。每相遇,生不问,娇则不答,戏狎一笑,则使人魂魄俱飞扬。红尤喜谑浪,善应对,快谈论,生虽不与语,亦必求事以与生言。娇每见之,则有不足之意。及生再至,红亦与之亲狎,娇疑焉。生久求娇鞋不获。一日,娇昼寝,生偶至其侧,因窃鞋趋出。方及寓室,以他事去,未曾收拾。飞红适尾生后,见生遗鞋,红乃疑娇所与者,因收之。生罔知所以,及归室索鞋,无有也,因怏怏于怀。遂作《清平乐》词以自记。词云:

  尖尖曲曲,紧把红绡蹩。朵朵金莲夺目,衬出双钩红玉。华堂春睡深沉,拈来绾动春心。早被六丁收拾,芦花明月难寻。

  及暮,娇问生素鞋。生曰:「此诚我盗去,然随已失之;谅子得之矣,何苦索我耶?」娇乃止。盖飞红拾归,以付娇也。然娇以此愈疑生私通于红矣。一日,见飞红与生戏于窗外,捉蝴蝶,因大怒诟红。红颇憾之,欲以拾鞋事闻妗,未有间也。后遇望日,众出贺舅妗,娇在焉。飞红因语娇所履之鞋,扬言谓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遗之鞋也。」娇变色,亟以他事语舅妗,会舅妗应接他语不闻。娇因大疑生使红发其私,乃大怨望。自后非中堂相遇,不复求便以见生。女工诸事,略不措意,怨隙之心,行住坐卧皆是也。生亦无以自明。一日,生不意中漫于后园纵步,适于花下见鸾笺一幅,生取而视之,乃《清平乐》词也:

  花低莺踏红英乱,春心重,顿成愁懒。

  杨花梦散楚云平,空惹起,情无限。

  伤心渐觉成牵绊,奈愁绪寸心难管。

  深诚无计寄天涯,几欲问,梁间燕。

  生披味良久,意谓娇词,而疑其字画颇不类娇所书,因携归置于室中书案之上,欲询娇而未果。抵暮,西窗前有金笼养能言鹦鹉一只,甚驯,娇过其侧,戏以红豆掷之。鹦鹉忽言曰:「娇娘子何打我也?」生闻之,亟出室招娇。娇不至,生再挽之方来。娇人生室,正疑思不言,忽见案上花笺,因取视之。良久,目申生不语。移时,生曰:「子何时所作也?」娇不答。生又曰:「何故不言?」娇亦不应。生力究之,娇曰:「此飞红词也,君自彼得之,何必诈妾?」生力辩,娇并无一言。徘徊良久,长吁,竟拂衣起去。生留之不可。自尔相会愈疏。娇终日熟寝,间一二日,才与生一见,见亦不交一言。凡月余,生不能直其事。生一夕径造娇室,左右寂然,惟见窗上有绝句一章云:

  灰篆香难炷,风花影易移。

  徘徊无限意,空作断肠诗。

  生察诗,知娇之为己,且疑心之深也。乘间语娇曰:「再会以来,荷子厚爱,视前时有加焉,迩日形似之间,不能不为子所弃,何乎?」娇初不言,生再诘之,娇潸然涕曰:「妾自遇君之后,常恐力日不足。今者君弃妾耳,妾何敢弃君。抑君意既自有主,何必妾望矣?」生曰:「苟有二心,有如此日。」因指天自誓,以明无他事,且曰:「子何疑之甚也?」娇曰:「君偶遗鞋,飞红得之;飞红偶遗词,君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之甚耶?妾不敢怨君,幸爱新人无以妾为念也。」生仰天太息曰:「有是哉,吾怪迩日见子若有忧者,人之情态,岂难识哉?子若不信前誓,当前发大誓于神明之前。」娇乃回笑曰:「君果然否?」生曰:「何害?」娇曰:「若然,后园中池,正望明灵大王之词;此神聪明正直,叩之,无不响应。君能同妾企伺大誓,则幸甚也。」生曰:「如命,想明灵大王亦知予心之无他也。」娇乃约以次早与生俱游后园,临东池畔,遥望大王之伺,两人异口同声,拜祈设誓,其词累千百,不能备载。誓毕,携手而归,恩情有加焉。娇乃作一词与生,寓再团圆云:

  芳心一点,柔肠万转,有意偷怜。

  孜孜守着,甚日来结得恶姻缘。

  语言是心声,明神在上,说破从前。

  天还知道,不违人愿,再与团圆。

  生得词,亦口占一词,寓白牡丹,备述心事以谢之,词云:

  一片芳心,被春拘管,重寻云翼盟约。说与从前,不是我情薄。都缘燕逐情丝,蜂拈花蕊,便成执着。密爱堪怜处,几多寂寞。此心只有天知,终不成轻狂做作。纵满眼闲花媚柳,也则无情摸索。后园同步,遥告神明,地久天长更谁托,从合再与团圆,莫把是非断却。

  自后娇与生情好深笃,饮食起居,无不留意。生自此亦不与飞红一语,红察之,因大憾。一日,生因纵步至后园牡丹丛畔,忽遇娇先已在彼,遽拥抱之,必欲求合。娇却之,言曰:「丑陋之质,固不敢辞于君,但虑云雨初交,欢会方密,妾于情状俱昏迷矣。能保人之不至?若有所觉,妾无容身之地矣。」生闻其言,兴已稍阑。遂与娇瘴手而过别圃。不觉飞红亦自后潜至,见娇与生并行,因促步返舍,语妗曰:「天气晴暄,可入后园,牡丹盛开,能一观否?」其实欲妗一行,袭败娇之踪迹也。妗可其请,遽命红侍。行至园中,瞥见生与娇并行于此亭畔,左右俱无人,妗因大疑,因呵娇。生乃狼狈反室,惆怅不已。知为飞红所卖,故至为妗所觉,无以自释。强作一词《渔家傲》写其悒怏云:

  情若连环终不解,无端招引旁人怪。好事多磨成又败,应难挨,相看冷眼谁瞅睬。镇日愁眉敛青黛。栏杆倚遍元聊赖,但愿五湖明月在,且宁耐,终须还了鸳鸯债。

  越二日,生自知其迹不宁,乃告归。舅妗亦不留之,娇夜出,潜与生别曰:「天乎,得非命欤?相会未期,而有是事,妾独奈何哉。兄归,善自消遣,求便再来。无以疑问,遂成永弃,使他人得计也。」因泣下沾襟,生亦俺泣而别,娇又作《一剪梅》词授之。且曰:「兄归时展视之,即如妾之在侧矣。」言终而去。词之。

  豆寇梢头春意阑。风满山前,雨满山前,杜鹃啼血五更残。花不禁寒,人不禁寒。离合悲欢事几般。离有悲欢,合有悲欢。别时容易见时难,怕唱阳关,莫唱阳关。

  申生与娇别归,父母以生久在外,妨废书史,间岁功名之会,又复在眼,遂令生于书斋温习旧业。生与其兄纶虽朝夕共学,而思娇之念元时不然。夜则与兄异榻而寝,怅恨之辞,或形于梦寐,恨不能御风缩地,一与娇会。至七月中旬,舅以眉州满,道经申生之门,因留宿于生家者累日。此时舅挈家以行,妗娇寓生家,相随不离硅步,兼飞红、湘娥诸侍女杂然左右,生与娇欲一言不可得。居三日,舅命戒行,车马喧阗,送者络绎于道。妗与娇各登车,诸侍女相随先后。申生亦乘马相送,闯其便曳帘挽车,与娇语旧,娇泪下如雨,不能答。徐曰:「遇君之后,一日为别,不能堪处,况今动是三年,远及千里,一旦思君之切,安保其再能见君乎?但恐妾垂首瞑目,骨化形销,君将眠花卧柳,弃旧怜新,妾枕边恩爱,他人有之矣!」生曰:「明灵大王在彼,吾誓不为也。」娇曰:「若然,妾荷君之恩,死且不朽。」乃占诗一首赠生:

  欲语征夫促去忙,临歧分袂转情伤。

  不堪千里三年别,恨说仙家日月长。

  娇于袖中又出香佩一枚,上有金销团凤,以真珠百粒,约为同心结赠生,曰:「睹物思人可也。得暇可求便一来,毋以地远为辞。」言未竟,轩车催动,雾隐前山,晓月半沉,目送不及。生别舅妗辞回,凄然归于书室,间消永日,无不泪零,晨窗夕灯,学业几废。间为词章,元不寄与娇红之语,他不暇及。一日赋一曲,以示兄纶,皆寄其意于言词之外,未尝斥言也。词云:

  春风情性,奈少年辜负,窃香名誉。记得当初,绣窗私语,便倾心素。雨湿花阴,月筛帘影,几许良宵遇。乱红飞尽,桃源从此迷路。因念好景难留,光阴易失,算行云何处。三峡词源,谁为我写出断肠诗句。目极归鸿,秋娘声价,应念司空否?甚时觅个彩鸾,同跨归去?

  兄见之,抚生背肩曰:「厚卿,以弟之才,当取青紫如拾芥,以显二亲,夫何流连光景。此词固佳,察弟之心,必有所主。秋期在近,且移此笔,鏖战文场可也。」生但无言,盖生词微寓与娇相会之始未,至乱红飞尽之句,则直指飞红媒孽之事,思恨之极,作为此词,其兄不知也。及至八月,与兄俱就秋试毕,即欲言归,兄纶谓曰:「三年灯火辛勤,决以此举,揭榜在近,何不少俟?」生曰:「兄学业高远,危中必矣:劣弟荒唐陋,孙山之外,不言可知。不欲久此,榜揭后,无面目回乡也。」兄再四挽留,生不得已,从之。逾数日,秋闱拆号,生与纶俱在高选。兄弟联捧捷而归。次年又与兄纶同及第,兄纶受绵州绵山县主簿,生以弓箭升,且授洋州司户。兄弟归家侍次。时有卖登科记于眉州者,舅因阅之,见生兄弟皆及第,因大喜,归谓妗曰:「二哥、三哥皆及第,吾家宅相得人矣,但恨相去千里,不能亲贺。」遂遣人致书,且询问:「二甥荣授何官,如瓜期末及,能一来款我,以慰老夫忻喜之心否?」生得书与兄谋曰:「舅有命召,兄宜一行。」纶曰:「父母在,焉可远游,委以家事?然舅妗所命,亦不可违,长孙克家,弟固当往。」  

  于是,生欣然领命,即日治行诣舅任所。既至,舅见之,且贺且谢。须臾,妗娇毕见,且曰:「别后喜审吾甥兄弟俱摆危科,与有荣华。」生谦谢再三,又问二哥何以不来,生答兄弟不可俱出之意。舅妗等问劳尽礼,妗终以生前疑似之故,馆生于厅事之东边,去堂甚远。生亦远嫌,寻常非呼召而不入,纵或一至尝堂庑,未与娇款狎,或与娇偶然相遇,左右森立,但彼此伫视,不能出一言。生殊元聊,住十余日,欲告归,然终念远来,未曾与娇一语,闷闷不乐。徘徊久之,乃作词寓相思会以述怀:

  脉脉惜春心,无言耿思忆。

  夜永如年,谁道蓝桥咫尺。

  缘分浅,何似旧日莫相识。

  试问取柳千丝,愁怎织?

  菱花频照,两鬓为谁雪积?

  几番会面,见了又元信息。

  空追前事,把两泪偷滴。

  且看下梢如何是得。

  一日,生晨起人谒妗,妗未起,生因忽遇娇于堂侧,时且早,左右俱未起,娇亟出步前语生曰:「妾别兄久矣,思念之心,未尝少息。喜审近取高第,但恨命薄,不能执箕帚,以观富贵,为大恨耳。兄能不弃,不以地远来临,妾何以得此?妾与飞红有隙,君所知也,今妗以年尊多病,不暇他顾,而飞红方用事,跬步动容,无所求其便。兄至此已十日矣,妾不能与兄一叙畴昔者,坐此故也。妾每见兄,必晨昏人谒,凡七日晨起以俟兄至,而兄每人必晚,今非兄早至,妾安能与兄一语也!」生曰:「我见事变如此,终日死坐,孤苦之态,不能备言,方欲于一二日间,图为归计,缘未及与子一语,故未忍去,今既若此,我虽在此,竟何益也?予将归矣。」娇曰:「妾以今日之故,屈事飞红,尚未得其欢心,自今以往,当愈屈意事之,万一得回其意,则可与兄复如前日,兄果能少留月余否?」因出袖中黄金二十两与生,曰:「恐兄到此,或有用度,衣服有不堪者,宜令左右以工直持来,当与兄修治也。」生乃曰:「若果有要谋,虽僻处鬼室,千日亦何害?」顷之,人渐众,生遂出,愈无聊赖,时绕户吟咏,以写怀抱。有二诗云:

  庭院深深寂不哗,午风吹梦到天涯。

  出墙新竹呈霜节,匝地垂杨衮雪花。

  觅句闲来消永日,遣愁聊复酌流霞。

  狂风全不知人意,早向窗前报晚衙。

  簟展湘纹浪欲生,幽人自感梦难成。

  依床剩觉添风味,开户何妨待月明。

  拟情蛙声传密意,难将萤火照离情。

  遥怜织女佳期近,时看银河几曲横。

  生在舅家,自秋及冬,岁将暮矣,慕恋之心,终无以自遣,每以明烛,倚床独坐,夜半方就枕。所居室东边,有修竹数竿,竹外有亭,前任州官有子妇美而少,因得暴疾,遂至不起,殡于亭中,经岁后移归乡里,然精诚常在亭中,每为妖祟以迷少年,生不知其详。一夕,方掩关而坐,将及二更许,忽闻窗外步履声,生意其兵吏夜起,不以为怪。顷之,叩窗甚急,生出视,则见娇娘独立窗下,曰:「君何不俱,候君久矣。」生不知妖,欣然与之入室,曰:「子何以得此来?」答曰:「舅妗熟寝,无有知者,故来相就。」将旦,告去。嘱生曰:「此后,妾必夜至,兄无干不必至中堂。或入,偶相遇,不必以言相问,恐人有所觉也。妾或与君语,幸无见答以狎邪之言,妾必有为,君宜引去不对,则人将谓君无心于妾,庶可释疑也。」生曰:「子若夜必一至吾室,吾人何干!」言讫遂去。自后妖夜必至,凡月余,人莫知之。生常经数日方一入中堂,左右问之,以他事对,或遇娇,则远望引避。常独吟一词,寓于飞乐以自喜曰:

  天赋多娇,惠兰心性。

  风标,怜才不减文萧。

  怕芝窗花馆,虚度良宵。

  密相扪,就长待烛暗香消。

  向人前载迹,休把言语轻挑。

  问谁知证,惟有明月相邀。

  从今管取为云雨,暮暮朝朝。

  娇自生再至,益屈己以事飞红,平日玩好珍奇之物,红一开口,则举而赠之,锦绣绫罗,金银珠翠,惟红所欲,人皆呼之为红娘子。红见娇之待己厚也,渐释旧憾,与娇稔密,娇结之愈至。时小慧年已长,见娇屈意事于红,语娇曰:「娘子通判之女,贵人也;飞红,通判之妾,贱者也。奈何以贵事贱,此小慧日久所不能平者。」娇因叹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红与我有隙,屡窘挠我。今生远来已久,我不能与之一叙间阔者,盖阻于此耳。苟不屈己以结红之心,或者与生胥会能保其无语乎?我不自爱而屈事之者,为生设也。」因吟诗一绝云:

  雨勤春寒花信迟,痴云碍月夜光微;  

  披云阁雨凭谁力,花开月圆且待时。

  吟毕,因泣下。慧曰:「娘子芳年秀丽,禀性聪明,立身郑重。向时游玩花园与湘娥并行,娥不相让,先登楼梯,娘子怒以告夫人。夫人不治,几不食者两日,其负气有如此者!前年罢官,西归驷舍,床帐不备,重以绣茵,周以啰帏,犹思其不洁,焚沉麝,夜半方寝,其爱身有如此者!娘子善歌,众所共知,亲族聚会,申请不明再四,终不肯出一声,其重言有如此者!今既委千金之身于申生,若弃敝,而又下事飞红,丧尽名节,此妾之所木不晓者。况娘子诗词清丽,文章华瞻,名闻于时久矣,当今少年才子咸愿一见而不可得,苟求婚姻,岂不能得一申生也!又兼申生一第之后,视娘子颇似无情,今虽在此,呼之而不来,问之而不对,谅必有他意也,娘子何自苦执如此?」娇曰:「尔勿言,天下岂复有钟情如申生者乎!以生之才美,必不负我,必得生而后已。」慧知娇眷恋申生之心如铁石,乃亦谄事飞红。红后感娇之结己备至,尽释前憾,喟然谓娇曰:「娘子近日以来,憔悴特甚,若重有所思者,何不与红一言?红受娘子之恩厚矣,苟有效力,当以死报。」娇但流涕不言。红固叩之。曰:「我之遇申生,尔所知也,他何言?」红曰:「此易事,妗年尊,终日于小楼看经,堂室之事,娘子主之,果有所图,敢不唯命!」娇郑重谢之。自此,红常与娇为地,求以见生。然生每夜遇妖之后,以为真娇之来,累十余日不入中堂,精神昏倦,终日思睡。娇眷恋之极,情不能已。时作诗以记之,凡九首,其一曰:

  情缘心曲两难忘,梦隔巫山蝶思荒,

  春事懒随花片薄,愁怀偏胜柳丝长。

  金松瘦削肠堪断,珠泪阑珊意倍伤。

  人自萧条春自好,少年空尔惜流芳。

  其二曰:

  晓窗睡起翠蛾颦,天际晴霞曙色新。

  锦字谩题机上恨,黄鹏为唤树头春。

  每怜芳草愁花悴,偏觉幽魂人梦频。

  翠袖未残空染泪,闺闱寂寂暗伤神。

  其三曰:

  一点芳心冷似灰,兰闱寂静锁尘埃。

  几时闺思多悭涩,昨夜灯花又浪开。

  梦里佳期成惨淡,想中颜色若疑猜。

  芙蓉帐小云屏暗,一段春愁带雨来。

  其四曰:

  春山痴恨攒秋思,不慰闲情只自知。

  寥落肯容成独梦,凄凉偏是蹙双眉。 

  那知浅笑轻颦态,不记痴心似醉时。

  对面相看只如此,知他欲负此生期。

  其五曰:

  丰帐春寒叹寂寥,罗衣那得血痕消。

  无因得赎阳台路,有信无情恰是空。 

  佳况每从愁里减,芳魂疑是梦中招。

  成独与堪惆怅,珠泪汪汪暗处飘。

  其六曰:

  晓起西床一半开,轻移莲步下芳阶。

  流莺有恨空啼树,尘榻无情自锁埃。

  薄幸动成经岁别,光阴在负少年怀。

  每期对榻人长负,输了愁眉泪满腮。

  其七曰:

  咫尺天涯一望见,重帘十二拥朱栏。 

  断肠芳草连天碧,作恶东风彻地寒。 

  宠里飞禽堪再复,盆中覆水恐收难。 

  落花舞絮春如水,下却朱帘不忍看。

  其八曰:

  屈指光阴又隔春,朱颜枉负一生身。

  情牵相唤莺声细,肠断无端草色新。 

  露帐银床初破睡,舞衫歌扇总生尘。 

  几回惆怅空悲叹,只为无情薄幸人。

  其九曰:

  瘦尽红芳绿正肥,枕中春梦不多时。

  好将此日思前日,莫道佳期负后期。

  镇日闲愁魂去远,残春孤恨梦生迟。

  凭谁寄与多情道,憔悴阑干怨落晖。

  娇娘吟毕,付与红观曰:「我别申生,动经一载之余,今咫尺天涯,对面如此,我何以堪?」言已,忽仆于地,红扶之而起,良久方苏。红见娇失意,惧妗有疑,乃诳妗曰:「娇娘子多苦寒疾。」妗信之,故娇虽惟悴,不疑也。红一夕至娇所,娇方掩泪独坐,殊不胜情。红因曰:「娘子如此而申生如彼,此岂有人心者!妾近见申生,屡以实情告之,往往不顾,且其神思昏迷。况彼所居之地,名娼艳女甚多,想年少不能自持,他有所昵,宜乎寡情于娘子,何自若乃尔。试一索之,便可知生之所为矣。」娇见生之相弃甚也,因红语亦疑之,至晚遂令小慧及红房下小侍女兰兰夜出伺生起处。慧与兰兰同至生室前,见窗内灯明,慧因穴窗细视,见生与一女子对坐,颜色态度与娇娘无异,因私相叹骇。归室、则见娇与红并坐于室。慧曰:「娘子适至生室乎?」娇曰:「我与飞红同遣尔去,我二人坐此,未尝动,尔安得妄言。」慧、兰同声曰:」「适来申生与一女子相对而坐,绝似娘子。若此则彼为何人也?」娇、红大骇。良久,红曰:「旧闻此地多有鬼魅,谅必此类惑之,宜其待娘子恝然也。」因欲与慧、兰等再出视之。时夜深,门守甚严,不复可出,遂止。明晨,娇诈以妗命召生人室。不过。再四召之,方来。小慧前导至后室,见娇独坐,生彷徨欲去,娇即前挽生袖曰:「君且勿去,将有事语君。」生不得已乃坐。娇曰:「君近日何相弃?妾之待兄亦至矣,一旦芳是,岂平昔所望于兄者?」生不答。娇又曰:「兄每夕所遇者何人?」生曰:「无之。」娇曰:「不必隐讳。」生谓诈己,乃左右顾盼,切切曰:「子令我勿言,何窘我也?」娇曰:「妾有何事,令君勿言?」生大骇,因曰:「左右有人乎?」娇曰:「无之。」娇又曰:「妾自别君之后,迄今将两岁矣,兄此来,妾亦何便得与君款密?何尝嘱君勿言?」生曰:「子何反复也?子自前月以来,每夜必至我室,嘱我勿言,惧飞红之辈生衅也,子今乃有是说,何故?」娇曰:「妾室未尝一出,君之室所居穷僻,久闻其中多怪,谅必鬼物化妾之形以惑君。妾自屈事飞红之后,已得其欢心,日夕使人召兄,兄不至,纵一来,与兄谈话,兄又不答。日夕不知所谓,将谓兄有异心。夜来使小慧、兰兰伺兄起处,乃见一女子,形状如妾,与兄对坐。此非鬼祟而何?故今日召兄实之耳。君不信,则召红证之。」乃潜使人呼红。红至谓生曰:「郎君何弃娘子也?」因具道昨夕之事,生骇然汗下浃背,罔知所出,乃谢曰:「非子眷眷不忘,则我将死于鬼祟手矣。第恨两月以来,负子恩爱之情,其何以为报?」因大恐,不敢出息其室,至暮犹在中堂。红乃与娇谋止,以生为鬼所惑告妗。妗疑之曰:「安有是理?」红欲实其言,至一更许,令生且出室,生惧不敢往。红曰:「第往彼,妾将有为也。」因戒生曰:「今夜二鼓,妾与妗来观。如彼来,妾与妗远望,恐见其类娇,则生疑矣。如索君,君亦勿言似娘子也。」生勉强许之。至二更初,鬼果来,生虽与之对坐,心惊股栗。未定间,红妗已至窗前;果见一妇人,妗欲细视,红惧其事发露,因大抚窗趋人,鬼果不见。生初闻娇之言,且信且疑;及红抚窗,鬼遁灭迹,生方大悟。岭因询生曰:「适为何人?」生愧谢曰:「不知其鬼也,愿妗救我。」于是妗与红谋,移生入中堂。舅知之,广求名师符水,以与生饮。生后卧病累日,亦寻向安。自尔,生起居,皆在宅内,娇亦不以向日相弃介意,欢爱如平日。或至生室连夕,妗亦不知也。生追思鬼惑之事,深感娇、红之救己,乃作《望江南》词以谢之。词云:

  从前事,今日始知。

  空冷落巫山十二峰,朝云暮雨竟无踪。

  一觉大槐宫。

  花月地,天意巧为容。

  不比寻常三五夜,清辉香影隔帘拢。

  春在画堂中。

  又两月余,妗以病死,娇哀毁殊甚,几不堪处。生见舅家事纷坛,乘间告归。娇因谓生曰:「昔日之别,不谓复有今日,幸欣再会,奈何罹此祸变,哀毁之中,不暇与兄款曲,暂归宜再来也。」因长吁曰:「数年之间,送兄者屡矣,知相别后,能念妾勤心否乎?」生元言,但掩泪为别。明日辞舅,归至家中,父母闻妗之亡,皆惊动嗟泣。

  明年六月,舅满任回,再过生门,迎宿留住数日。自妗之死,飞红专宠于舅,因宛转为娇媒,因与舅曰:「夫人不幸先逝,善父年少,家事无人主持,何不拉三哥同归经理?且其瓜期末及也。」  

  舅欣然之,欲拉生去,生父不欲。生闻之,心切意喜,因乘间嘱红俾舅再三拉之。舅如言,力与生父言之。父不得已,乃令生行,遂同到舅家。住两月,舅即为再调任计,谓生曰:「家中事绪繁多,小儿幼失所恃,三哥不妨在此,相与维持,俟有美赴之期,当竭力助行。」生诺之,舅遂行。生厚赂舅之左右,莫不欢悦,生因与娇绝无间隔。院宇深沉,帘掩映,玉枕相挨,鸾凤并翼,或时朱栏共倚,举盏飞觞,嬉笑呕吟,曲尽人间之乐。逾半载,舅以举员未足,再调利州以归。左右得生之赂,加以事大体重,无敢言及之者,惟于舅前为生延誉。舅归之后,见生经理其家,事事有伦,知生之才,能干有余,又妙年高第,前程未可量,遂悔向日背亲之谋,间使红委曲问生。一夕,生方与娇闲坐,红趋至拜贺曰:「郎君、娘子,平昔之愿谐矣,敢不贺?」娇询之,红曰:「舅又有结好之意,使妾审订郎君,惧郎君之不从也。」娇曰:「天果不违人耶?」因大喜,明灯达旦,忘寐。生赋《内家娇》词以相庆云:

  灯花何大喜,多情事,天意想从人念。子秀兰房,才高柳絮,我登仕版,世忝簪绅。堪夸处。一双两好,彼此正青春。夙世因缘,今生契合,昔时秦晋,重缔姻亲。殷懃谢红叶,传来佳耗,意密情真,记东池畔,要誓神明。料得从今临风对月,消除旧恨,惨雨愁云。管取团圆到庑,不负深盟。

  是夕,红反命于舅曰:「生意无不可也。」遂立遣媒之生家,生父母亦允许,且曰:「此固所愿也。」择日遣聘。

  丁怜怜者,自生别后,久之,一入帅府,至西书院,所画美人,犹在壁上。帅子坐其旁,怜怜仰视久之。帅子问曰:「天下果有如此妇人乎怜曰:「有之。」因指娇像曰:「闻此已入画者,未能模写其一二。足极小,眉极修,词草翰墨,无能出其右,以此女实之,想其它皆然。」帅子喜曰:「我将求婚此女。」怜曰:「无用也,闻此女久有外遇,恐非全身。」帅子曰)「得妇如此,幸已甚矣,此不足问。」怜悔失言,力解不获。帅子遂令亲信恳告其父,求婚于王。王时眉州未回,故无言及此者。逮王再调归家待次之日,帅遂遣媒来求婚,王初拒之;再四,帅逼以威势,赂以货财,不得已遂许之。娇夜挂帅书至生室,告曰:「前日姻约复败矣,帅子求婚,家君迫于权要,许之矣,兄何以为计?」生曰:「事在他日,当徐图之。」娇自是见生愈密,然一相遇则惨惨不乐。平生善歌,每作哀怨之音,则闻者动容,或至流涕;虽与生至相得,未尝对生一歌,生或潜听,娇觉之则又中辍。生每以为嫌。至是,生不请,自歌词《一丛花》云:

  世间万事转头空,何物似情浓?新欢共把愁眉展,怎知道新恨重!逢媒妁无凭,佳期又误,何处问流红?欲歌先咽意冲冲,从此各西东。愁怕到黄昏,窗儿外疏雨泣梧桐,仔细思量,不如桃李,犹解嫁东风。

  歌未终,黯黯然泪下如雨。生平生嗜好有不能致者,娇广用金玉,售以遗生。一夕,家宴罢,至就寝,生被酒未能卧,娇秉烛待侧。生从容问曰:「尔来眷我,何益厚也?」娇曰:「始者妾谓可托终身于君,今既不如所愿,事兄盖有日矣。虽尽此身,何足以谢!」生大感恸。居数日,娇忽卧病,不得与生会者仅二月。一日,舅出谒,生厚赂左右,欲一见娇,左右扶娇至生室之侧,生迎与相见,鸣咽不已。良久,娇乃曰:「乐极生悲,俗语不诬。妾病不能扶持,生愿不谐,死亦从兄,在所不恤也。」语竟,倚生之怀,似无所主。左右惊扶而入,久之方醒。生亦自此闷闷,作事颠倒,语言无实,目前所为,旋踵而忘。舅甚怪之。秋八月,帅子纳币促亲期,舅许之。娇病少廖,因他事怒小鬟绿英,绿英怀恨,乘间以娇平日所为之事,从实告舅。舅怒审实于红,将治之,红绐曰:「小娘子读书知礼义,岂不知失身之为大辱?且重厚少言,爱身若珠玉,择地而行,待时而动,相公所知也;况申生功名到手,举动不妄,堂庑之间,不命之入不敢入,未尝与娇一语戏狎。倘有是事,妾岂不知也?或者小人之言,未宜深信,且亲期在近,不宜自为此不美也。」舅方宠任飞红,信其言不复再问,只加防闲。申生度势不可留,乃告娇曰:「今日之事,舅知之矣,行计不可缓也。子亲期去此止两月,勉事新君,吾与子从此袂矣。」因以词一首,寓《好事近》与娇为别。词云:

  一自识伊来,便许绾同心结。

  天意竟辜人愿,成几番虚设。

  佳期近也想新欢,遣我空悬绝。

  莫忘花荫深处,与西窗明月。

  娇览词怒曰:「兄丈夫也,堂堂六尺之躯,乃不能谋一妇人!事已至此,更委之他人,君其忍乎?妾身不可再辱,既已与君,则君之身也。」因掩面大恸,生方悟,去留未决。俄得家书,报父有疾,遣仆马促回。生使人候娇,不得已。入谒舅告别。舅时坐中堂,娇闻之,出立舅后,回目仁视,不能出半语,舅曰:「子归后,府君无恙,宜再来,娇娘亲礼在即,家事纷坛,无执干者。」生辞曰:「令爱亲期已近,纯归侍亦须累月,又瓜期将及,动是数年,重会未可知也,舅宜善自爱。」生因再拜。舅曰:「娇娘在近出室,子来朝未定,未必相会。」因呼出别生。娇闻语,洒泪不能止,惧舅见之,不敢前,背面遁去。再四呼之,不至。生遂别舅而归。

  娇自生去,日夜悲泣,未尝览镜,芳容顿改,幽艳暗消,杨柳迷烟,梨花带雨;或见梁燕双飞,征鸿独叫,则凄惨不自胜也。近半月,病愈甚,将不能起。红乃潜书促生来,使与为诀。生得书,以无故不敢告父母,乃夜遁潜至娇之门,住两日,舅亦不知也。生时舣舟岸下,冀一见娇后即归,盖虑父母之知,必获重责,明日,舅送旧守出于郊外,时红乃与娇私出,即上生舟。娇执生手大恸曰:「即不来矣,恨无以报兄,不幸迫于父母之命,不能终身以相从。兄今青云万里,厚择佳配,共享荣贵,妾不敢望也。妾向时与兄拥炉,谓:『事不济,当以死谢。』妾敢背此言那?兄气质孱薄,常多病,善摄养,毋以妾为念。」因出断袖还生曰:「谢兄厚恩,复思此景,其可再得乎?」哭愈恸,红亦泪下。久之,红惧有他变,诈语娇曰:「舅将至矣,宜速登岸。」娇含泪口占一词以赠生云:

  郎今去也!抛奴去,恨共离舟,留不住。扶病别江头,沾襟泪如雨。路远终须别,一寸肠千结。此会再难逢,相逢只梦中。

  又吟一绝为别云:

  合欢带上真珠结,个个团圆又无缺;  

  当时把向掌中看,岂意今为千古别!   

  生得娇诗词,揖别归舟而去;红扶娇登岸,但见舟人拨悼,浪翻风,彩急飞,征鸿易断,目力有尽,江山无穷。

  生归,枕席上无不流涕,娇之佳期已逼,乃托感疾佯狂,蓬头垢面,以求退亲。父迫之,娇引刀自裁,左右救之,得不殒。

  因绝食数日,不能起。红委曲开谕之曰:「娘子平生俊快,岂不谙晓世事?帅家富贵极矣,子弟端方俊拔,殆过申生,娘子不自开怀,保身自重,何苦如是耶?且闻媒者之言,彼之欲得娘子甚如饥渴,其它皆所不问,娘子何自弃也?况申生归后,亦已议亲贵族,彼盖亦绝念于此矣。」因图帅子之貌以献曰:「得婿如是,亦无负矣。」娇曰:「美则美耳,非我所及,事止此矣,吾志不易也。」红又诈为娇旧遗生香佩,下结以破环只钗,谓生遣遗娇,因言已结他姻之意以相绝。娇见之泣下,曰:「相从数年,申生之心事,我岂不知者?彼闻我有他故,特为此以开释我耳。」因取香佩细认,觉其虚,因曰:「我固知申生不如是也。我始以不正遇申生,终又背而之他,则我之淫荡甚矣。既不克其始,又不有其终,人谓我何,红娘子爱我厚矣,幸勿多言,我固不爱一身以谢申生也遂不复言。舅闻而亦怜之,但曰:「业已成矣,无可奈何。」遣红辈百端为之开释,终莫能悟。娇遂吟诗二首,寄与申生别云:

  如此钟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头非。

  汪汪两眼西风泪,犹向阳台作雨飞。

  月有阴晴与圆缺,人有悲欢与会别,

  拥炉细语鬼神知,拼把红颜与君绝。

  间隔数日,娇竟以忧卒。生接寄来诗章方晓,而娇之讣音随至。生茫然自失,对景伤怀,独坐则以手书空,咄咄若与人语。因赋《忆瑶姬》以吊娇娘,词曰:

  蜀下相逢,千金丽质,怜才便肯吩咐。自念潘安容貌,无此奇遇。梨花掷处,还惊起,因共我拥炉低语。今生拼两两同心,不怕旁人间阻,此事凭谁处?对明神为誓,死也相许。徒思行云信断,听萧归去,月明谁伴孤鸾舞。细思之,泪流如雨。便因丧命,甘从地下,和伊一处。

  生兄纶见此词尾句,知其语不祥,因再三慰解。追慕无已,殆不能堪。又于壁上题诗一绝,以别父母,诗曰:

  窦翁德劭如椿古,蔡母年高与鹤齐:

  生育恩深俱未报,此身先死奈虞兮。

  又为诗一绝以别兄,诗曰:

  当年凤雅蔼双鸾,拟共翱翔万里天,

  今日雁行分散去,谁怜只影叫苍烟。

  生题诗毕,索娇所自赠香罗帕,自缢于书窗间,为家人所觉救免。兄纶与生之素识皆来劝解之。且曰:「大丈夫志在四方,弟年少科高,青云足下,而甘死此女子手中耶?况天下多美妇人,何必如是?」生色变气逆,不能即对,徐曰:「佳人难再得。」因回顾二亲叮咛曰:「二哥才学俱优,妙年取功名,且及瓜期,前程万里,显亲扬名,大吾门户,承继宗祧,一夔足矣。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又顾兄纶曰:「双亲年高侍养,纯不孝,不能酬罔极之恩,惟兄念之。」自是神思昏迷,不思饮食,日渐赢,竟奄奄不起。父母大恸,即日驰书告舅。舅得书,飞红辈知之,举家号位。舅因呼红痛责之曰:「往时问汝,汝何不实告我?稔成事变,以至于此,皆汝之咎。」红不能对,因伏地请罪。久之,舅意稍解,乃曰:「事已如此,不可及矣。两违亲议,亦老夫之也。」因痛自悔。又谓红曰:「申生丰仪如许,才学又如许,正昔人所谓『我见汝犹怜,况老奴乎?,生前之愿既已违之矣,与死后之姻缘可也。」红曰:「然则如之何?」舅沉吟半晌曰:「我今复书,举娇柩以归于申家,得合葬焉。殁者而有知,其不怏怏于泉下也必矣。」红曰:「然。」于是复书,以此言告于生之父母,许焉。越月,得吉日戒严,遂舁娇柩以归生家。舅书自悔责,且谢两背姻盟之非,仍遣红来吊慰,营办丧事。又月余,询谋佥同,乃合葬于濯锦江边,葬毕,红告归。

  抵舍之明日,因与小慧过娇寝所,恍惚见娇与生在室,相对笑语,娇谓红曰:「丧事谢汝远来营办,吾二人死无憾矣。我自去世,即归仙道,见住碧瑶之宫,相距蓬菜不远咫尺。朝欢暮宴,天上之乐,不减人间,所愿足矣。惟是亲恩未报,弟年尚幼,一家之事,赖汝支吾,善事家君,无以为我念。明年寒食,祭扫新坟,汝能为我一来,彼时又得相会也。」语未终,红且惊且喜,仓皇告舅。舅复与往寝所物色之,则无所有矣。惟见壁间之词一阂云:

  莲闺爱绝,长向碧瑶深处歇。

  华表来归,风物依然人事非。

  月光如水,偏照鸳鸯新家里。

  黄鹤催班,此去何时得再还?

  舅见此词,不觉哀悼。所留字迹,半浓半淡,寻亦灭去。舅与红辈皆惊异,嗟叹而已。越明年清明日,追思红见娇之事,呼仆命骑往诣坟所。洒酒莫位之际,唯见双鸳鸯飞翔上下,捕之不得,逐之不去,祭奠之毕,倏然不见。后人故名为鸳鸯冢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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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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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魂记 

  天授三年,清河张镒,因官家于衡州。性简静,寡知友。无子,有女二人。其长早亡,幼女倩娘,端妍绝伦。镒外甥太原王宙,幼聪悟,美容范,镒常器重,每曰:「他时当以倩娘妻之。」后各长成。宙与倩娘常私感想于寤寐,家人莫知其状。后有宾察之选者求之,镒许焉。女闻而郁抑;宙亦深恚恨。托以当调,请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宙阴恨悲恸,诀别上船。日暮,至山郭数里。夜方半,宙不寐,忽闻岸上有一人,行声甚速,须臾至船。问之,乃倩娘步行跣足而至。宙惊喜发狂,执手问其从来。泣曰:「君厚意如此,寝食相感,今将夺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是以亡命来奔。」宙非意所望,欣跃特甚。遂匿情倩于船,连夜遁去。倍道兼行,数月至蜀。

  凡五年,生两子,与镒绝信。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吾曩日不能相负,弃大义而来奔君。向今五年,恩慈间阻。覆载之下,胡颜独存也?」宙哀之,曰:「将归,无苦。」遂俱归衡州。既至,宙独身先至镒家,首谢其事。镒大惊曰:「倩娘疾在闺中数年,何其诡说也!」宙曰:「见在舟中!」铁大惊,促使人验之。果见情娘在船中,颜色怡畅,讯使者曰:「大人安否?」家人异之,疾走报镒。室中女闻,喜而起,饰妆更衣,笑可不语,出与相迎,翕然而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其家以事不常,秘之。惟亲戚间有潜知之者。后四十年间,夫妻皆丧。二男并孝廉,擢第至丞尉。

  事出陈玄 《离魂记扒》云:玄 少日常闻此说,而多异同,或谓其虚。大历未,遇莱芜县令张仲规,因备述其本末。镒则仲规堂叔,而说极备悉,故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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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皋

  唐两川节度使韦皋,少游江夏,止于姜使君之馆。姜氏孺子曰荆宝,已习二经。虽兄呼于韦,而恭事之礼父也。荆宝有小青衣曰玉萧,年才十岁,常令祗侍韦兄,玉萧亦勤于应奉。后二载,姜使君入关求官,而家累不行。韦乃居上头陀寺,荆宝亦时遣玉萧往役给奉。玉萧年稍长大;因而有情。时陈廉使韦常侍得韦季父书云:「侄皋久客贵州,」切望发遣归觐。」廉使启缄,遗以舟楫服用,仍恐淹留,请不相见,泊舟江濑,俾篙工促行。韦昏瞑拭泪,乃裁书以别荆宝。宝顷刻与玉萧俱来,既悲且喜。宝命青衣从往,韦以违觐日久,不敢俱行,乃固辞之。遂与言约。少则五载,多则七年,取玉萧。因留玉指环一枚,并诗一首遗之。

  暨五年,既不至,玉萧乃静祷于鹦鹉洲。又逾年,至八年春,玉萧叹曰:「韦家郎君,一别七年,是不来早,遂绝食而殒。姜氏悯其节操,以玉环着于中指而同殡焉。

  后韦镇蜀,到府三日,询狱囚,其轻重之系,近三百余人。其中一辈,五器所拘,偷视厅事私语云:「仆射是当时韦兄也乃厉声曰:」「仆射,仆射,忆姜家荆宝否?」韦曰:「深忆之。」「即某是也。」公曰:「犯何罪而重系?」答曰:「某辞韦之后,寻以明经及第,再选青城县令。家人误廨舍库牌印等。」韦曰:「家人之犯,固非己尤。」即与雪冤。仍归墨绶,乃奏眉州牧。敕下,未令赴任,遣人监守,且留宾幕。时属大军之后,草创事繁,凡经数月,方问玉萧何在。姜曰:「仆射维舟之夕,与伊留约七载是期,既逾时不至,乃绝食而终。」因吟留赠玉环诗云:

  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留解赠佳人。

  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

  韦闻之,益增凄叹,广修经像,以报夙心。且想念之怀,无由再会。

  时有祖山人者,有少翁之术,能令逝者相亲。但令府公斋戒七日。清夜,玉萧乃至。谢曰:「承仆射写经造像之力,旬日便当托生。却后十三年,再为侍妾,以谢鸿恩。」临去微笑曰:「丈夫薄情,令人死生隔矣。」后韦以陇右之功,终德宗之代,理蜀不替。是故年深,累迁中书令。天下响附,沪、归心。因作生日,节镇所贺,皆贡珍奇。独东川卢八座送一歌姬,未当破瓜之年,亦以玉萧为号。观之,乃真姜氏之玉萧也。而中指有肉环隐出,不异留别之玉环也。韦叹曰:「吾乃知存殁之分,一往一来,玉萧之言,斯可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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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护

  博陵崔护,姿质甚美,少而孤洁寡合。举进士第。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得居人庄。一亩之宫,而花木丛萃,寂若无人。叩门久之,有女子自门隙窥之,间曰:「谁耶?」护以姓字对,曰:「寻春独行,酒渴求饮。」女入,以杯水至。开门设床命坐,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妖姿媚态,绰有余妍。崔以言挑之,不对,目注者久之。崔辞去,送至门,如不胜情而入。崔亦眷盼而归,尔后绝不复至。

  及来岁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径往寻之。门院如故,而已锁矣。崔因题诗于左扉曰: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后数日,偶至都城南,复往寻之,闻其中有哭声。叩门问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护耶?」曰:「是也。」又哭曰:「君杀吾女。」惊但莫知所答。父曰:「吾女笄年知书,未适人。自去年已来,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与之出,及归,见左扉有字,读之,人门而病。遂绝食,数日而死。吾老矣,惟此一女,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殒,得非君杀之耶!」又持崔大哭。崔亦感恸,请人哭之,尚俨然在床。崔举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须臾开目,半日复活。父喜,遂以女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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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粉儿

  近有一富家,只生一男,龙姿过常。游市,见一女子美丽,卖胡粉。爱之,亡由自达。乃托买粉,日往市,得粉便去,初无所言。积渐久,女深疑之。明日复来,问曰:「君买此粉,将欲何施?」答曰:「意相爱乐,不敢自达。然恒欲相见,故假此以观姿耳。」女怅然,微应之曰:「见爱如斯,敢辞奔赴。」遂窃订约。薄暮,果到。男不胜其悦,把臂曰:「宿愿始申如此!』欢踊,遂死。女惶惧不知所以,因遁去,明还粉店。至食时,父母怪男不起,往视已死。当就殡殓。发箧笥中,见百余裹胡粉,大小一积。其母曰:「杀吾儿者,此粉也。」入市遍买胡粉,以此女比之,手迹如先。遂执问女曰:「何杀吾儿?」女闻呜咽,具以实陈。父母不信,遂以诉官。女曰:「妾岂复吝死!乞一临尸尽哀。」县令许焉。径往,抚之恸哭曰:「不幸致此,若死魂而灵,复何恨哉!」男豁然更生,具说情状,遂为夫妇,子孙繁茂焉。

    《虞初新志》的介绍便分别出自歙人汪云程、吴大震、曹臣之手;并且,除了为增广署名"王世贞编"《艳异编》而纂的第二种仅有一种版本外,前后两种皆有不错的刊行记录。降至张潮,寓居扬州这一文...中国古代最高的女官是什么官职?是中国历史上少见的职位较高的女官,官拜女侍中(并非宰相,侍中位同宰相,女侍中仅仅是女官而已),权势显赫。据王世贞(1526--1590)撰的明代传奇小说集《艳异编》卷八宫掖部...中国十大古典悲剧的简介?单刻本,今所见,有明建安书林郑云竹刊本,书名作《申琦建拥炉娇红记》,题"元邵庵虎伯生编缉,闽武夷彭海东评释"。明代小说总集,多收录此篇,如:《艳异编》、《国色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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