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永青 南方的天真之花

原标题:叶永青 南方的天真之花

独尊胡安·米罗的人生,如同老而弥坚的大树开出美丽丰盈、天真如初的花来。

这个现代画家中走得语言跨度最大,实践领域最广,走得最长最远的天才 ,从描绘西班牙帕尔马小镇开始,还只不过一个追求一点超现实变形小趣味的乡土写生画家。 在与世界的结触和观察中, 他返回到巴塞罗那,也返回绘画的核心与源头:线条、色彩、身体与自然、幻想和幽默, 以赤子之心般的明朗和烂漫的艺术大气晚成。

每次来巴塞,最让我心生羡慕的不是那些令游人赴之如鯺的高厦尖顶,而是孟垂克山上米罗博物馆那座如若农舍谷仓的小小圆顶下的乳灰白空间。这是摹仿其童年故居的农舍而设计的,米罗在那里发现了玩泥巴和玩色彩的乐趣直到一辈子。老而弥坚和老而天真才是最美妙且不易的境地,一般人只能经历和追逐老而不死的生存哲学,但在生命中永远保持新鲜,好奇、手感、温度和兴致,才是神话也是童话。活到90岁的胡安·米罗却在艺术与生活中同时扺达了这一切。

与共同起源和生活在精力旺盛的巴塞罗那的毕加索一样, 他们的成就无关宏诣,无关文化,用生命和肉身 、长寿 、老而不死不歇的创造欲将他们同代的敌手和同仁一一跨过并超乎未来,雄强丰厚霸气外泄和老迈率真。当其以漠视公众、天马行空般的气质和作派,在任性划出的私人领地上只身独处时,却赢来世人的敬仰爱戴及传颂。

因为这样的原因,我在数年前乘小火车去索勒尔小镇探访两位老人,那是一趟惊奇之旅。仿佛在流淌着西班牙风情的画廊和山水田园的河流遂道中穿越,坐我前座的金发姑娘,显然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她的手机鏡头总对着橄榄、柠檬树林,田舍农庄,羊子和小站上寂莫的黑猫。

列车停靠在一个不到二十米的小站,特意让大家从半山的站台向下眺望山下烟霭云雾中的城镇:一切都是小的,小火車、小山丘、小路、小房子、小花园和小商店……宛如遥远的童话仙境却又是真实亲切的人间,点点滴滴的烟火和人声沸息,小而且美着。一切如见金发小姑娘偶然摄入镜中的一幕幕惊奇的图画。

到达索勒尔时,无处不在的毕加索和米罗的留痕在迎向我们:路边的壁画,车站大厅的鸟儿小狗及铁锚甚至卫生间的标识。两位晚年长期生活在此的老人,住在马约卡岛的索勒尔小镇上,每天下午要各自相约,溜到镇上车站广场的一把候车椅上坐坐,沾沾人气,打望一阵南来北往的客人和美女,才各自回画室去呆混。如今这个车站以两位为荣:左手老毕,右手老米,一人占了一个厅。那把当年的椅子上,总有一堆老人坐在那里不肯离开,我等了半天,也没轮上去沾点大师的气息……

我暂时中断了匆匆赶路的行程,在小镇广场的教堂尘下来呆了半晌,小火车照常叮叮咚咚载着兴高釆烈的游客经过身边,我在雨中喝咖啡回味和想像着两位大师会面的温馨场景,他们何以总选择在这小城车站相约打发时光?我猜不出是否出自这般情怀——这个站台,让生命的金秋连着童年的初心,让家乡连着世界。

这样的例子,在晩明的江南吴门四家:唐寅、沈周、仇英和文征明的生涯中可有一比:文征明早年并不及前三位身名之显,但文比这几位多活了三十年,九十一岁时在画案前无疾而终。人生后半程创作、论著和建园及世事况达无不精深,当然还有法国印象派大师莫奈 ,他更是享受过自己时代的成功 ,又看破自己的时代的智者...…长寿—童心—发现—乐活,对我来说永远是个迷人的话题 。

我有时候在想 :假如艺术史的写作视角对准的是南方,是如同巴塞罗那、是亚平宁半岛、是地中海、东南亚和江南以及川蜀云南,这样的生命活力和享乐至上的地方,对应着从身体哲学感性体验中产生的艺术及其活动——我们另外读到的艺术史会不会还这么苦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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